銀扇公主與一郎神 - 第十九回　楊一郎的十．一計劃

　　我實在是做不到，像歐陽先生那般灑脫，那般率性而為。

　　我會在乎身邊的人的想法與目光，我會考慮每個行為背後的意義與帶來的得失，我會衡量自己的意願與他人的意願，為了達到某個目的，我會計算每種方法的可操作性與成功機率，並詳列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與意外。

　　黃俊斌會取笑我畏畏縮縮吧？雖然我本人覺得謹慎不會是缺點，但同時我也相當羨慕那些充滿決斷力與行動力的人。

　　對，就像金凰那樣的人。

銀扇公主與一郎神　第十九回　楊一郎的十．一計劃

　　「會長，十．一你上哪去？」

　　在讀書會的活動室裡，我偶然問了這個問題。

　　會長正在看《龍槍編年史》。他看書的時候不會很專注，可以邊看邊做其他事。

　　「沒甚麼計劃。聽說月底天無會出新書，可能就一直在看書吧。」

　　「……『天無』是人名？」

　　「呀，是台灣的作家，現在名氣好像還不高，但我挺喜歡他的風格。你看，這就是天無的第一部作品。」

　　會長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給我看，書名是《不存在的男朋友》。

　　……女主角劉日晞跟高中同學的高若林交往兩年，不知為何感覺兩人日漸疏離。日晞懷疑若林已經變心，放學後悄悄地跟蹤他，發現若林走到一處透出詭譎氣氛的地方。這個時候出現在日晞身邊，自稱死靈法師的男子，告訴她真相，原來若林在半年前已經死去！知道事實的日晞……

　　「……會長喜歡這種風格？這是甚麼，都市靈異檔案？」

　　「哈哈，上面的介紹只是個開端，戲肉是在接下來的部份。若林死去之後的半年，他的屍體都被某個人操控著，繼續跟日晞交往。這個人是暗戀著日晞的另一個死靈法師。這種行為聽起來好像很過份，但是到了最後日晞才發現，原來被法師利用來操控若林的，不是別的死靈，而是真正若林的靈魂。死靈法師雖然深愛著日晞，但還是實現了若林死前最後的願望，讓他以幾乎跟生前沒有差別的姿態跟日晞在一起。本來只要死靈法師持續施法，這種狀態就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但是因為日晞的干預，法術失效，若林就這樣消失了。」

　　唔……會長把劇情全說出來了。雖然是我誘導他說的，不過這麼一來我已經對這本書沒有興趣了，便把它還給會長。

　　會長用食指輕輕敲打書面，笑道：「有趣的是，這本書的男主角與其說是若林，不如說是死靈法師，而且不是暗戀日晞的那個，是一開始，告訴日晞若林已經死去的那個死靈法師。」

　　「可是他在你剛才提到的劇情裡面完全沒有出現呀。」

　　「那當然，難道我會犯下把一本書的內容全部說給還沒看過的人聽這種低級錯誤嗎？」

　　「……」

　　「順帶一提，這是系列作品，天無還有另外兩本書，都是以那名死靈法師為主角的。他有一個很漂亮的名字，叫做『白飛昇』。作者說這個角色是以自己的朋友為參考設計出來的。」

　　「即是說這個作者認識一個做死靈法師的朋友？」

　　「哈哈，怎麼可能，他指的是性格方面吧！」

　　我跟會長之間的談話經常都是這樣。我很容易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但偶爾我也會把話題帶回來。

　　「話說回來，會長，既然你十．一沒事情幹，要不要一起去蘇州玩？」

　　「蘇州？為甚麼是蘇州？」

　　「我從來沒有去過蘇州，難得在杭州讀書，有機會當然想到鄰近的蘇州逛逛。如果你也有興趣的話，我覺得我們可以組織一下，整個社團的人一起去。」

　　「嗯？」會長眉毛一揚，問道：「為甚麼你要說『有機會』？」

　　糟了，我說溜嘴了嗎？

　　會長微一凝思，笑道：「你的意思是希望『整個社團』，即是連同今年進來的三個新會員一起去是嗎？今年那三個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肯定有所誤會！肯定！他裝模作樣地拍了一下大腿，大聲道：「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一郎神，你馬上做個詳細的計劃，等咱們第一次集會，我把會長的位子讓給你之後，你就提出來問大家是否參加。」

　　「等等等等，會長！你要辭職？」

　　「那當然，我已經大四了，當然要退位讓賢了。你是副會長，我退位之後由你接任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猛烈揮手，急道：「不不不不不，我做不來的！你讓給黃俊斌吧！」

　　會長雙手抱胸，問道：「你真的不幹？不是謙虛？」

　　「不是謙虛！黃俊斌要合適得多，你找他吧！」

　　「那好，我待會去問問他。」

　　我吁了口氣。

　　總之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之後黃俊斌也答應了繼任會長，我提出的計劃亦被接納。

　　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做法了。雖然我認為必須要幫助金凰，但我一個人實在是做不了決定，所以才把讀書會全體會員拉來做後盾。如果是全部人一起去蘇州，金凰就不會反對。到時候我就可以直接監視金凰的行動，不讓她孤身一人去對付妖怪。

　　上次在校園裡遇到的那位叫歐陽不落的偵探，後來我有跟他通過短信，確認了他跟金凰的關係。他是金凰在蘇州的接頭人，而且他也在調查黃河。我跟他作了一定程度的情報交換，我認為他是值得信任的人。

　　有他的幫助，我對蘇州之行充滿自信。

　　最起碼在當下這一刻，我認為不管發生甚麼狀況都可以應付，這就行了。

　　九月二十五號星期一，讀書會本學年第一次集會召開。

　　會上，除了一名幽靈會員以外，其餘六名新舊會員均有出席，並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其中我特別注意黃俊斌的態度。

　　他自稱喜歡美女，但在看著沈落雁的時候卻沒有顯得著迷。要我說的話，在我認知範圍以內，實在是找不到比沈落雁更美麗的女人了。我想黃俊斌大概跟我一樣，只以「欣賞藝術」的角度來看待她吧？

　　不管怎麼說，沈落雁可是西湖仙子，是神仙來著。就算她甚麼都不做，光是站著，散發出的氣質就會令附近的人感到很大壓力。要把她當成戀愛對象，對我輩凡夫俗子而言難度還是太高了點。這話由我這個曾經在精神上拒絕沈落雁的示愛的人來說，是不是很有說服力？

　　相比之下，黃俊斌跟新會員張美華的感情就很好。除了黃俊斌以外，張美華對所有人的態度都很冷淡。

　　當初社團招新時，她一看到坐在攤位後面的我和黃俊斌，就顯得很感興趣，二話不說就先簽名了。後來我問了會長，再上網查資料，才算是勉強搞懂她滿口說的「攻」、「受」是甚麼意思。

　　雖然黃俊斌對此很不滿，但我倒是不以為意。我不會干涉別人的妄想，就算妄想對象是自己也一樣。不過，如果張美華真的要把我寫進她原創的小說裡，我一定會堅持要使用假名的。

　　「……從今天開始，會長一職就交給大二的黃俊斌同學繼任。而一郎神就繼續當副會長。」

　　就這麼一句話，會長交接儀式就完成了。會長不再是會長，他吩咐我不要再喊他會長了。說實話我覺得他的名字並不好聽，但也沒辦法，以後要喊他羅尚文學長了。

　　黃俊斌發表了蘇州之旅2006的計劃，當場表決。結果是全數通過，連同金凰和沈落雁在內，大家都決定參加。

　　本來我還很擔心那兩個人會反對。因為沈落雁是杭州的地方神，很可能無法離開杭州。如果沈落雁不去，金凰就有大條道理不參加。所以看到她們倆有舉手，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之後，金凰把我叫到活動室外面。我有預感會被她罵，所以心下惴惴。

　　「那個蘇州旅行的計劃是你提出來的嗎？」她一開始就直接切入重點。

　　我點了點頭，表示承認。

　　金凰眉頭一皺，表情明顯不悅，尖聲道：「為甚麼你要做這種小動作？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會帶你去找妖怪的，而且你根本沒有需要……」

　　「金凰，」我打斷她的抱怨，低頭道：「對不起。」

　　「……甚麼？」她的音調又再提高。

　　我覺得自己就像站在斷頭台前的路易十六……不，是路易十四嗎？哎，不記得了，總之就跟死刑犯一樣。但我還是鼓起勇氣，盡力表達我的想法：「……是的，我確實沒有需要跟妳去蘇州除妖，同時，我也了解妳不希望我幫助妳的原因。所以我在這裡向妳道歉。我不會照妳的意思去做。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做事的方式。不管妳同意不同意……蘇州，我是去定了。到了蘇州之後，我會安排一段自由時間，讓我去找黃河，以及楚纖纖。到時候，妳要跟我合作對付他們也好，或者妳要跟我分開行動也好，隨便妳！」

　　說完之後，我閉上了眼睛。

　　隨即，如我所料地，金凰以憤怒的女高音吼了起來：「好哇！你要來就來，隨便你！但就算一起去了蘇州，我都不會跟你合作的！就這樣！」

　　在我擔心活動室裡面的人有沒有聽到的時候，金凰打開了門，然後又回頭過來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還有，邪教的事你別把阿雁牽連進來，她在蘇州力量會大幅減弱。既然事情是你搞出來的，你就給我負起責任，好好保護她！」

　　我被她瞪得打了個寒顫，忙道：「好吧，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金凰哼了一聲，道：「別忘了你說的這句話。」然後便回到活動室內。

　　我歎了口氣。

　　這次真是徹徹底底地惹怒她了。她早就警告過我，我卻一意孤行，就算她當場打我一巴掌我都覺得是自己活該。

　　「沒事吧，一郎？」黃俊斌走到我跟前問道。他大概聽到我跟金凰吵架了吧。

　　我微微一笑，道：「沒事兒。咱們來商量一下旅行的計劃吧，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呢！」

　　旅行的準備工作展開。

　　第一要務，就是預訂火車票。我們決定在三十號星期六早上出發，於是訂下了八時三刻的T7786號車，硬座每位四十二元，老實說相當貴。蘇州跟杭州不就在隔壁嗎？車程不過三個小時，為甚麼這麼貴？我們回程該考慮坐公車！我這麼說了，黃俊斌卻笑我道：公車更貴啊！

　　第二要務，就是預訂青年旅舍的房間。儘管是黃金週，提前一個禮拜去訂也就沒問題了。我們在蘇州桃花塢青年旅舍訂了兩間三人間，我們一行六人，正好三男三女各一間。從九月三十號中午到七月七號中午，以旅舍的入住時間計算方式來說是七天，兩間三人間共兩千八百元，六個人攤分，每人約四百六十多塊。畢竟整個黃金週都住在那，這個價錢是無話可說的了。

　　第三要務，就是向各會員收費。回程的車費可以之後再付，但去程的車費和住宿費還是先收起來。財務工作由我這個副會長負責，很快就把錢都收好了，看來大家財政狀況都挺充裕。我順便問了一下沈落雁她的經濟來源，她只微微一笑，說道：天機不可洩漏。

　　星期四下午，我們六人再聚在一起討論具體行程。這畢竟不是我跟黃俊斌兩個人就可以獨斷的事。

　　於是大家六嘴六舌，一直商議到晚上，終於得出如下安排：

　　第一天（三十號），先在旅舍附近逛逛景點，晚上早點休息。

　　第二天，蘇州樂園。

　　第三天，未定。

　　第四天至第七天，未定。

　　在開玩笑嗎？沒有在開玩笑！

　　蘇州景點太多了！而且分佈還很散！就說蘇州最著名的水鄉古鎮，可是有六個啊！六個啊！難道一天去一個嗎？如果只去其中一個，那要去烏鎮還是周莊？去南潯還是西塘？決定不了！結果就是未定，去了再說。

　　晚上大家一起吃飯。黃俊斌跟張美華還是一直在鬥嘴，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之後大家一起去超市購買旅行用的物資，兩手空空地去，大包小包提著回來，一路上還是有說有笑。

　　……很快樂。

　　我認為大學生就是這樣的。沒有高考那般沉重的學業壓力，和朋友一起輕鬆愉快地度過的每一天。我非常享受這樣的生活。

　　雖然說得有點像在自我滿足，但現在的我覺得我有必要去守護目前的生活。如果我假裝沒看到，甚麼都不做，這種和平安樂的生活好像就會毀於一旦。

　　所以我要去蘇州。

　　沒有一絲猶豫。

　　我要讓自己投身於不正常的、妖怪的世界，為的是保護存在於常識世界中的、大家的笑容。

　　上次我敗給楚纖纖的原因，非兵不利、戰不善，而是我的覺悟不足。我不敢說這次如果再碰到她或者黃河，我真的能夠毫不遲疑地消滅他們，但如果確認了這是有必要的話，如果確認了他們會危害到我們的生活的話，我不會再留手了。

　　對，我不可以再留手了。

　　他們是瑣羅亞斯德邪教的教徒，他們本是人類，卻捨棄了人類的身份，選擇成為妖怪。這是他們的選擇，選擇與人類為敵。

　　妖怪，乃是人類的天敵。

　　面對天敵，絕不可以心存僥倖，手下留情。

　　一有機會，就要確確實實地、徹徹底底地，消滅！

第十九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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