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劍起風雲（四）

晏明從水榭裡出來時，心情說不出的複雜，難得有些躊躇。

抬眼望去，宵在不遠處的假山旁跟帝尊悠悠交談，而曉風則執著釣竿在池塘邊釣魚。

帝尊母女說話，他不好過去，便收回目光，卻和一雙灼灼的視線對上。

曉風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神情嚴肅，似在思考十分重大的事，隨後放下了魚竿，朝他大步走來。

曉風在晏明三步開外停下，昂首挺胸，睨著他，

「你，也是來跟我搶大姐姐的嗎？」

晏明一愣，想了想，依著宵和長輝平常和曉風說話時的樣子，蹲下身來，和曉風平視，才道：「我不是來搶走你大姐姐的。」

曉風臉上寫明了不信，「長輝哥哥也這麼說過，但是他......」

曉風握起了小拳，「他還是跟我搶大姐姐。」

接著又落寞道：「大姐姐也跟我搶長輝哥哥.....」

晏明無言以對。除了因為小孩子對他來說是很陌生的存在，他也以為小孩子不懂這些。

這時餘光中人影晃動，抬頭便見宵來到了兩人身邊，而帝尊悠悠已不見蹤影。

宵看了看一臉不樂的曉風，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晏明站起身，決定她自己的弟弟讓她自己處理，「在說你被搶走和你跟他搶人的事。」

曉風沒料到他就這麼說出來，著急道：「我沒有！」

宵一下瞭然，在曉風面前蹲下，輕聲問道：「大姐姐問你，有沒有他剛剛說的事？」

曉風咬起唇，好一陣才不情願道：「有。」

宵摸了摸他的頭，「有就說『有』，很棒。」

又繃起了臉，「還記得大姐姐跟你說過的嗎？我並不屬於誰，不屬於曉風，不屬於長輝哥哥，不屬於二姐姐，也不屬於帝母。沒有人能搶走我，我是我自己的。」

她握住泫然欲泣的曉風的拳頭放到他心口，「曉風也是，你搶不走任何人，但你能擁有自己。」

這是她幾乎去筋錯骨才明白的道理。想起體無完膚、幾乎「病薨」，的自己，她卻再流不出淚。明明不是她的過錯，當時怎麼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

曉風安靜了一會兒，埋進宵的懷裡說想睡了。

宵輕撫了撫他的後背，「要自己走嗎？」

他沒說話，搖了搖頭。

宵問道：「那大姐姐抱，好不好。」

「好。」他小小聲地應道。

宵便抱起他，示意了晏明一眼，一起往客房走去。

方才練煙雲要和兒子們說話，她不好賴在水榭裡不走，再加上她也有事要問帝母，便和帝母、曉風先出來。

「帝母來風雲崖的原因，前輩可和你們說了？」

晏明頷首，「說是為了確保公子無咎能找到她，讓我們上八音橋不會落空。」

宵跟著點頭，心裡卻不這樣想。

帝母的嘴，騙人的鬼。就憑公子無咎的能力，天涯海角都能聯絡上她。事實上只是想讓練煙雲和晏明見面，好看熱鬧。

而據帝母所說，歎曦劍靈好像也想一見自己的創造者，所以被帝母反過來追堵住時，一聽她提出就答應跟著一道來風雲崖了。

「那歎曦劍靈的部分，你們要怎麼處理？」

說起這劍靈，不單是奇妙二字足以形容的了。不僅在短短五千年內化人，更少見地承繼了劍主部分的意念與情感。

據歎曦劍靈所述，晏明雖然不曾使用歎曦劍，但皆將之置於親近常處之所。而許是因為鑄造之初加入了晏明的心頭血，自從他有了靈識，便能感知晏明的心緒及想法，進而漸受其影響──即是對其母及其弟的怨懣。

在化人後首先找上了帝尊悠悠，其實是個血緣引起的意外，他要找的，其實是宵。但因為帝脈之血都是相同的，曾於酆都河飲過宵的血的歎曦劍靈，被遊歷到皇曜神疆境內、距離最近的帝尊悠悠先引了過去。

而找宵的理由，則是為了找到總是跟隨在宵身側的長輝及他的配劍迎煦。

「既是有吾與吾主，世上再不需另一道『光』。」

帝母模仿歎曦劍靈狠戾的語氣，讓宵心中微感寒意。

這，真是晏明的意思嗎？

她抬頭望向晏明，發現他也在看著她。

「我並沒有想殺他。」晏明道。

初聞歎曦劍靈的話時，他亦陷入惶惑。他想殺長輝？

他承認，他怨恨母親帶走長輝而不是自己，他亦忌妒長輝能和宵青梅竹馬地長大、在她心中極具地位，但......他真的想殺長輝嗎？想殺他的......弟弟嗎？

他抬頭望向遠空，喃喃道：「......不......我不想殺他。」

歎曦劍靈自稱能感知他的情志，那麼......誰，說的才是真話？

遠處一道白色的身影，靜靜凝望三人漸去漸遠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著晏明和歎曦劍靈先後離開水榭，長輝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儘管說待在宵身邊這麼多年，面臨的明槍暗箭沒有少過，但是突如其來有人當面說他的存在應該被抹除，仍是不會太舒服。

他吁了口氣，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才轉過去。

媽媽心裡足夠苦了，好不容易見面的長子和自己鑄出來的劍的劍靈又是這個樣子，不能連他都教她擔憂。

「媽媽，不會有事的，安心吧。」看見母親眼眶隱有水光，長輝勸慰道：「晏明⋯⋯大哥要殺我早有太多機會，他不會的。」

「我總想著有一日和那孩子見面時該說些什麼，沒想到我竟是什麼也說不出口。」練煙雲捂著唇，不讓哽咽脫口，「我也是才知道，他的怨恨竟這麼大。」

大得影響了理應紅塵不染的劍靈的心志，一心要除去她另一個孩子、毀掉她所鑄的另一把劍。

她性情剛烈，當年在與故夫的爭吵中，見他挾著長子要脅，一時不憤便帶著身旁的次子離家。氣過之後想回去尋，已失了長子的下落，向氏族人要嘛將她拒於門外要嘛一問三不知。再有長子的消息，已是兩千年後，他成了皇曜神疆冷面無情的策師⋯⋯然而兩千多年來，自栩聰慧的她卻想不出一個理由去見他，直到今日這般不堪的久別重逢⋯⋯

「如今歎曦將心思都攤開來講明了，恐怕下回便是勝負之時⋯⋯到時⋯⋯」練煙雲再難支持，伏在了桌上。

石桌冰涼，卻不比此刻的苦澀憂慮透心。

「媽媽，相信大哥的心性，不會盡依歎曦的意思。」

雖說他也並不完全了解晏明，但是現在有宵在，真想殺他也得仔細掂量。

「我兒啊⋯⋯」練煙雲忍不住低泣。

長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輕拍她，不住地低聲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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