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劍起風雲（三）

宵和晏明共乘她的坐騎金蠍金星，長輝帶著曉風另乘一蠍，跟在後頭。兩隻巨蠍一金黃一絳紫，敏捷地行進，四對步足快速交替，周圍的景物迅速飛掠到身後。

耳邊是金星發出的嘶嘶聲，兩人的身體亦因金蠍的活動顛簸而不停晃動，宵覷了一眼晏明抓著她袍襬的手，微露青筋。看來第一次騎蠍子他明明很緊張，卻死要面子地裝沒事。

「你可以抱住我的腰。」初踏上巨蠍時，她看著晏明明顯手足無措的樣子道。

大概是不小心笑得太明顯，晏明瞥了她一眼便斷然拒絕。卻在不知什麼時候，偷偷摸摸抓上了她的衣服。

真是⋯⋯太可愛了！

雖然知道他在身後，不會看到，她這次還是謹慎地抿住唇，不讓自己笑開來。

不過，想來這一趟來到鬼闕，他很是憋屈。自行出走的劍靈，遠走多年的母親，還有莫名其妙盯上自己的鬼闕帝尊，一切都與他的意志相背馳，卻不得不出手處理。

她轉過身，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可憐的孩子。

晏明皺眉，眼裡露出疑惑，但心裡已料得這女人大約又在轉著什麼奇異的想法了。

宵捧住晏明的臉，在他耳邊道：「忽然覺得我應該好好疼惜你。」

晏明抬手掐住她雙頰，「『忽然』？」

宵腦中警鐘大響，連忙往他懷裡一倒，「其實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只是剛好靈光閃過，說了出來。」

晏明冷笑一聲，便覺得宵抱住他的腰的手緊了一下，他心中好笑，自出發以來便一直鬱結的心氣略散了些。

五歲時，他的父母感情生變。因鬼族出身的母親無益於父親的仕途，故父親決定另聘神族貴女為妻，曾如膠似漆的兩人一夕如仇讎,。最後，盛怒的母親選擇離開他們的家，只帶走了他的孿生弟弟，獨留他一人面對將他起名「無明」並視為汙點的父親。為了掩蓋父親的前姻，他被送入專為神疆高門訓練死士與替死鬼的影氏，過了兩千年暗無天日的日子⋯⋯

「得到你，已足夠好。」他喃喃道，聲音泯滅在呼嘯的風聲中。

「你說什麼？」她依稀聽見晏明的說話聲。

「沒什麼。」晏明柔柔地摸了摸宵的髮頂。

宵瞅了瞅他平靜的神情，點點頭，卻命金星停下腳步，「前方不遠就是風雲崖了，我和你說說練煙雲前輩？」

晏明看著她，沒說話，身上卻散發出明顯的抗拒。

良久，只聞他漠聲，「不必了。不論她在你看來是什麼樣子，在我眼裡都不會是同個模樣。」

「為什麼大姐姐和那個人一起？」曉風坐在長輝懷裡，嘟著嘴不滿地問道。

往常都是大姐姐帶著他騎的。

「呃⋯⋯」這要怎麼解釋？「因為你大姐姐喜歡他。」

曉風立時淚眼汪汪，「大姐姐不喜歡我嗎？」

「不是這樣，你大姐姐當然喜歡你⋯⋯」長輝頓感頭大，「你大姐姐和他是戀人。」

曉風眨了眨眼，「像二姐姐身邊的哥哥姐姐那樣嗎？」

長輝一嗆，猛咳起來。太子身邊的⋯⋯是床伴！

「不一樣，比你二姐姐他們的關係更親密深切。」這要是沒答好，他會被宵宰了，腦袋掛在城頭，皮剝下來鋪地，然後用他的頭蓋骨喝茶！

曉風臉色還是布著陰翳，但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又問道：「那個人為什麼和長輝哥哥長這麼像？」

長輝不禁詫異。「像」，而不是「一樣」。曉風能辨認他和晏明兩個人？當年公子無咎初見他可是也愣了一下呢⋯⋯明明他自己不覺得有那麼相似。

「因為他和我是雙胞胎。」

「雙胞胎？」曉風歪了歪頭，「跟大姐姐和二姐姐一樣的雙胞胎嗎？」

「對喔⋯⋯」

不知不覺間，兩蠍四人已踏入了風雲崖的地界。

長輝正同曉風絮絮地說著話，忽地一陣罡風挾帶銳利的劍氣直撲而來。

「長輝！」前頭的宵喝叫。

長輝護著曉風，起掌擋下劍氣，卻見一道黑影緊隨劍氣之後躍至他的面前，又是帶著劍意的一掌擊向他的面門。

長輝發掌格擋，兩掌相會，勢均力敵，那身影敏捷後躍，落在地上。

他執著劍指直指長輝，厲喝道：「豎子！出劍來！」

幾人定睛一看，赫然是名與晏明、長輝兩人有三分相像的白衣少年。

長輝確認曉風沒受傷並坐穩後，躍下了自己的坐騎暮影，卻沒有立刻拔劍。

「你是何人？」長輝皺眉，「為何出手攻擊？」

「呵！我是誰，重要嗎？」少年冷笑，「別再讓我說一次，出劍！」

長輝不欲隨之起舞，卻不得不按上腰間的迎煦劍警戒。

此時，一道清澈的女聲在半空中響起，「住手。」

宵聞聲，從金星身上躍下，朝內一禮，「晚輩宵拜見練煙雲前輩。」

「諸位都入內再談吧。」

練煙雲仍是只以內力遠遠傳聲出來，不見其人。

「憑什麼！」少年高聲抗拒。

「『他們』尚一無所知，這樣的對決就是你要的嗎？」練煙雲語帶嚴厲，同時震驚在場眾人，「歎曦？」

歎曦？歎曦劍靈？這個少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名被稱作歎曦的少年，只見他臉色陰沉，思考了一陣，拂袖轉身入內。

「諸君請進吧。」練煙雲恢復平和的聲音道。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兩名身穿淡紫色羅衣的侍女迎了出來，一人安置兩隻巨蠍，一人則引著諸人進入。

一路行經雅緻的小橋流水、山石雕刻，來到一處黛紫與煙紫雙色羅紗層層飛揚的水榭，榭內已有三道身影等候，二高一矮地映在重紗上。

晏明感覺袍袖被輕輕扯了扯，轉頭見宵對招了招手，便微低下身子聽她說話。

「那便是帝母。」她指了指那個比身旁兩道要矮小許多的身影。

晏明意會，點了點頭。

侍女揭開紗幔，便聽見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道，「孩紙們都到了呢。」

晏明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名約三歲體貌的墨衣女童，和曉風一樣紮著沖天炮髮髻，根部紮著滾金邊墨紗牡丹花，整齊的瀏海下的面容活脫脫是他身邊的宵的幼年版，加上她所在方位⋯⋯是帝尊悠悠！

察覺到他的視線，女童朝他綻放笑容，堪稱天真無邪。

宵一個箭步上前，將晏明擋在身後，才行禮道：「兒臣宵參見帝母。」

長輝亦帶著曉風行禮，「臣長輝參見帝尊。」

「兒臣曉風參見帝母。」

「免你免你。」悠悠說話帶著濃重奶音，「都起來吧。」

她看向晏明，「你就是小夜的心上人？」

「在下皇曜神疆策師晏明，拜見無愆鬼闕帝尊。」晏明垂下眼，沒有應聲也沒有否認。

「嗯⋯⋯跟小夜、阿白、輝輝一樣都是好孩紙呢。你說是不是啊，煙煙？」

見她總算將話題轉給練煙雲，宵和長輝、曉風轉向練煙雲行禮。

「晚輩宵拜見練煙雲前輩。」

「兒子長輝拜見母親。」

「晚輩曉風拜見練煙雲前輩。」

練煙雲點點頭，「諸君安好。」

隨後，她將目光轉向晏明，深深地將他望住，良久才道：「許久不見，吾兒晏明。」

宵看見晏明緊緊攥起拳頭，青筋嶙峋，不由地有些難過。這聲「吾兒」，他怕是不願接受。

練煙雲注視他許久，最終只是嘆道：「罷了。」

「惺惺作態。」一直安靜著的白衣少年忽然蔑笑出聲。

「無禮！」侍女氣得橫眉豎目。

練煙雲卻是笑了笑制止，神色有些無奈，「無妨。」

「練煙雲不愧神界第一名鑄，做得出拋夫棄子，也忍得下挖苦諷刺，果真，非凡。」白衣少年再次嘲諷道。

「夠了！你懂什麼！」對於母親屢受譏諷，長輝氣得臉色發白。

「我懂什麼？」像是覺得長輝的話很滑稽一樣，少年似笑非笑，轉而看向晏明，「我懂什麼⋯⋯您說呢？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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