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９）

　　經過一段沒有時間的「頃刻」。

　　當男孩打開眼簾後，驚覺自己竟身在耀目的太空裡，並且以超越光速之勢奔馳其中。

　　——光速？

　　男孩對速度沒有概念，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此刻的自己衝得比光更快，更凌厲。

　　——怎麼回事？

　　又來了，意識的斷層，跟昏迷時相似的體驗。明明上一刻正經歷垂死的痛苦，下一刻卻在這浩蕩的宇宙中飄流，中間發生什麼事完全無知無覺，令人摸不著頭腦。

　　男孩環顧周遭，眼見四方八面皆佈滿繁星。由於男孩正高速往前飛翔，故此在他眼中，星晨也以相同的氣勢向後流逝，拖出一道又一道光之軌跡，構成一幅光彩橫流的畫面，猶如身處一條發光的隧道內。

　　——奇怪？

　　看著那炫目的景象，男孩忽然有種微妙的不自然感——那些星星未免太大了吧。

　　在他印象中，星光理應比指頭小，眼前的星星卻比五元硬幣還要大。

　　——它們是什麼呢？

　　出於好奇，男孩集中精神，凝視其中一顆巨星。他定睛一看，這才察覺到那些發光物根本不是星光，而是——

　　——人臉？

　　沒錯，包圍男孩的，是數以億計的人類臉孔。

　　——什麼？

　　超越常理的光景令男孩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應，只有發楞的份兒。

　　人臉們展露著不同的表情，有些眉頭深鎖，有些低頭哭泣，有些笑容滿臉，有些凶神惡煞，更多的是難以名狀的臉容，只見它們或張嘴、或眨眼、或伸舌……各有各的外貌和形態。

　　正當男孩看得入迷之際，另一個異象悄然竄出。

　　——嗯？

　　胸部突然有點痕癢，於是男孩低頭找尋發癢的位置，隨即發現胸口居然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圓形大洞。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他還來不及驚訝……下一刻，一道由微細粒子構成的綠光從洞口飄出，猶如麵條般徐徐吸入人臉們的口腔。

　　——啊？

　　隨著這一吸，男孩忽地覺得自己失去了某些東西。

　　失去了什麼？

　　感情？記憶？意識？他一時間也說不清，只感到己身被奪去某樣重要之物，自我不再完整。

　　——原來如此。

　　男孩沒有花太多時就理清這個現象背後的意義——原來自己正逐漸化為人蛇一部分，靈魂正一點一點地溶入集體意識之中。

　　——不行，不能就這樣失去自我，我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男孩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用力伸手，意圖抓住綠光，很可惜，他撲了個空。

　　儘管如此，男孩仍然不肯放棄，只見他兩手並用，進一步猛抓綠光，可不管怎樣做，粒子皆無一例外地穿過指隙，任他再努力都是徒勞。

　　——可惡。

　　連番失敗叫男孩大感氣餒，無計可施之下，他唯有眼白白看著那名為「自我」的閃亮綠光不停地被人臉們貪婪地吸走。

　　起初，男孩還會為此而焦燥，可是隨著人格、記憶以及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感情流去，他漸漸對劣勢表現得滿不在乎，腦袋變得空蕩蕩，僅能茫然地想——過不了多久，自己的內在就會被完全掏空吧。

　　——已經……怎樣也無所謂了。

　　當人臉們吞下最後一口綠光後，男孩終於徹底喪失自我和記憶，意識被深沉的黑暗所籠罩。

　　至此，男孩不再為人，成為沒有名字和個性的「他」。

　　　　＊

　　又經過一段沒有時間隔間的時間後，「他」緩緩地睜開雙目，映入瞳孔的是猶如地獄般鮮紅的景色。

　　觸目所及，盡是血肉。他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地球由肉泥構成。

　　由天至地，世間每個角落都黏滿鮮艷的生物組織，血一般的天空把眼前景物染得通紅，世界彷彿在燃燒。

　　——世界？

　　凝望著眼前的光景，他心頭突然蹦出一個疑問——世界……世界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嗎？

　　他隱約感到有點不對勁，一時之間卻說不出古怪之處，唯有接受所見之物。

　　所謂有一必有二，隨著這一問，更多問題緊接而來。

　　自已究竟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呢？自己為何會站在這兒呢？自己的名字是什麼呢？自己多少歲呢？自己……到底是誰呢？

　　無數疑惑於腦海內縱橫交錯，他卻理不出個頭緒來。每當他似乎快要憶起什麼的時候，那一部分記憶便會不翼而飛，就好像腦瓜子本身不願回想過去的事情，就好像……腦中有一部吸塵機正明目張膽地抽取他的內在。

　　一切都在消逝、溶解、融合……

　　雖然思緒懵懵懂懂，十問九不知，有一件事他還是明白的－－自己正逐漸消失。此刻的自己不過是一個投射，一聲迴響，一個影子，恐怕不用多久，自我就會完全消散吧？

　　用遊戲來比喻的話，現在是BONUS TIME （獎勵時間）的最後十秒，當數字降至零時，他就會融入另一個龐大的意識中，屆時他將不再是他，從此既在任何地方，也不在任何地方。

　　話雖如此，他並未因此而不安，一來是因為他早已失去恐懼這股情感，二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湖面下的月亮——正如不管怎樣攪動水面，搖曳的月光也會立刻復原同一道理，即使他的自我將不可避免地被巨大的意識之塊所吞噬、所稀釋，他仍相信自己的本質不會輕易就流逝。

　　——相信……

　　「相信」，多麼美妙的詞語，彷彿單是默念這個字眼，身體深處便湧出力量。他不禁有種感覺，過去的自己也是憑信心而活……無奈他如今已無法觸及那股信念，該相信什麼？又不該相信什麼？他分不清兩者的差別。

　　想到這裡，他把注意力從內心移開，再度注視殘酷的現實。

　　他抬起頭，只見四周聳立著無數棟由內臟拼湊而成的巨大肉柱。凝神注視下，可見到每一棟肉柱皆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管，糾纏不清的動脈周而復始地擴張又收縮。

　　——真像心跳。

　　這些血管從何處生出呢？它的根源是哪裡呢？出於好奇，他的目光追隨著某條動脈，試圖找出找出其起點，可是他的嘗試以失敗告終，不管怎樣追看，那條血管都會遇上某個分支，而那個分支之上則有更多分支，沒完沒了。

　　也許繼續追尋下去的話，就會找出答案吧？可惜他並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於是他隨便下了結論——那條血管既是個體，也是整體。

　　這樣一想，自己跟這些血管也有相似之處。

　　當自我融入龐大的意識集合體後，自己將仍是自己，同時自己也不再是自己，個體擁抱著整體的同時，整體之中也包含著個體。

　　既是全，也是一——這句話用來形容自己將要面臨的狀況可謂十分貼切。

　　——嗯？

　　正當他把視線從亂七八糟的血管上抽走時，眼角忽然督見一個異像。

　　在眾多高聳入雲的肉柱裡，其中一條較矮的柱狀物下，不知何時起站著一群怪物……不，怪物姑且還算是生物，可是眼前這群東西，不過是由肉塊和內臟拼合而成的有機物而已。沒有固定形狀，也看不出一絲生命應有的個性，這樣的物體，絕不配稱為生物。

　　內臟終究是內臟，儘管會蠕動，會運作，但沒有人會視之為完整的個體。因此同理，它們不是怪物，僅僅是一團又一團，彼此交疊、無可作為的蛋白質。

　　「內臟們」——詞彙貧乏的他只想到這個形容詞。

　　看著那堆胡亂地扭動的內臟塊，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雙手舉在眼前，接著又低頭盯著雙腿。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平常不過的肢體。

　　手指和腳趾各有十隻，加起來共二十隻，絲毫沒有古怪之處，毫無疑問是人類的身軀。

　　——啊……不好。

　　看得太久了，一種奇異的感覺由然而生，他突然覺得十指的形狀有點不可思議……不，指頭本身當然沒有改變，他知道這是長時間觀察同一樣事物時而產生的錯覺。

　　就好像瞪著同一隻字超過十秒後，字體就會慢慢地變得陌生起來，不明白這個字為什麼會由這些筆劃組成一樣，他愈是凝視著手掌，就愈是驚嘆人體構造之奇妙。

　　兩塊肉色的不規則扁平體上，豎立著十根長短不一的棒狀物－－雖然平時不會多加留意，但是細看的話，手的模樣其實相當可笑。

　　為什麼會長成這樣子呢？

　　是物競天擇下的產物嗎？還是創造者覺得很可愛而這樣設計呢？仰或是其他原因呢？

　　他不禁思考，也許世間萬物根本沒有正常和異常之分，一切端看觀察者如何註釋。

　　這樣想的話，縱使內臟們長得……長得……長得很有個性，可那決非異常，它們想必亦有其存在的意義。

　　存在歸存在，有意義歸有意義，眼下有樣事情是他不能容忍的。

　　——話說回來，很臭啊。

　　從剛才開始，內臟們就一邊抖動，一邊怪叫，異臭隨著動作毫不間斷地傳來，叫他難以忍受。

　　他心念一轉，忽然想殺掉這群又吵又臭的內臟。

　　所以他殺掉了。

　　內臟們的結構比外表看來更脆弱，不用花多少功夫，它們就變得四分五裂、倒塌在地上，噴發著不知名的汁液。

　　——真簡單。

　　他低頭凝視血淋淋的碎塊，發現內臟之下仍是內臟。雖可說是預料之內，他還是不禁有點失望。他原以為通過窺視內臟們的內部，能夠一探它們行動的原理，看來是想太多了。

　　這時，一陣香氣傳入他的鼻子。不是花朵那種娘娘腔的芬芳，而是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香味。

　　是從被他破壞的那塊內臟處發出的。

　　——啊啊……真是教人驚奇。

　　明明是同一件物體，生前和死後居然會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氣味，他對此有些驚訝。

　　濃郁的香味令他的胃部久違地蠕動、嘴巴唾液滿溢，叫他有種想立刻上前吃掉那塊內臟的衝動。

　　正當他抵受不住誘惑，正要行動之際——

「……不行啊……」

　　此時，他聽到一道年輕少女的聲音。除了自己，視線中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大概是從心中傳來的吧。

　　——嗯？

　　這把聲音聽來耳熟，應該是自己的舊識，但具體而言對方是誰，他就說不出個所以來了。

　　記憶正持續被吸走，他什麼也不記得。儘管如此，知識彷彿被刻印在心靈最底層似的，他很清楚少女跟自己正處於一心同體的狀態。

　　少女在自己體內，而自己也在少女體內。

　　沒有多餘的吃驚和訝異，他猶如喝水般很自然就把這個事實嚥下喉嚨。

　　——真是奇妙。

　　既像內心獨白，又好像真的有人對自己說話，自我和他人的界線不知不覺間變得暖昧起來……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心靈相通吧？

　　——雖然是有線的心靈相通。

　　「不行啊，不能使用暴力啊，為什麼要殺掉他們呢？」少女抱怨。

　　「因為很臭啊。這群內臟，還有周圍的肉柱，全部都沾滿了臭味。殺意大起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回答。

　　「不對，不對，才沒有什麼肉柱和內臟。」少女說道。

　　「你看不到嗎？天空、地上——眼前所見的，盡是腥腥臭臭的肉塊啊。」他朝內心的少女說道。

　　「看清楚，你所說的肉柱……只是大廈啊。內臟也不存在，他們全都是人啊……天哪！那不是警察嗎？你幹了什麼好事？」

　　不知何故，他被少女怪責了。

　　——明明我不過是隨意而行而已，為什麼要生氣呢？

　　「沒幹什麼啊……看到它們會走動，會尖叫，而且這麼臭，難道你不會好奇裡面裝著什麼嗎？」

　　「不會。」少女斷言：「喂……可能你沒有自覺，但你不認為自己很反常嗎？」

　　印像中，很久以前……又或者是不久以前——日子的長短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然沒有意義。身在時間狹縫之中，一天也好，一千年也罷，都沒有多大區別。

　　總之，某段時間，曾經有人問過類似的問題。

　　此時，腦海中忽地閃現一段斷斷續續的雜音，感覺就像看著老舊電視機的雪花。

　　……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男孩有點心虛。

　　「不，你不是。」班長斬釘截鐵地道：「我承認，人心也許會隨歲月而改變……但是，你變得太快了。」

　　「我……」

　　「你真的不認為自己這陣子很反常嗎？」班長再度打斷男孩。

　　「不認為。」男孩打從心底說道。

　　……

　　班長？男孩？他們是誰？

　　他搖搖頭，決定暫且不理會這個殘缺不全的斷片。

　　「怪的是你，竟然說那些東西是人……」他有點氣憤：「人才不是那副樣子。」

　　「人原本就是這個模樣啊。」

　　「騙人。」

　　「沒有騙你。」少女相當肯定。

　　「那……你的意思是指它們原本是人嗎？」他大感疑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說著，雙目再度注視前方。遠處，更多扭曲的身姿陸續現身，彷彿在跳死亡之舞。

　　「變成這樣……」

　　「不對，他們如今也是人類啊，由始至終什麼也沒有變過，變了的……是你。」少女說道。

　　「我變了？什麼意思？」

　　「不要被本能迷惑了，你現在看到的，全都是幻覺呀。」

　　「幻覺……嗎？」他喃喃自語。

　　「幻覺……幻覺……嗯，就當作是幻覺吧。」

　　「當？」少女的語氣很難叫他不在意。

　　「總之，你太混亂了。不如先冷靜下來，然後稍微回想一下，好嗎？」少女問道。

　　「回想？」

　　「對，好好回想……回想起原來的自己是個怎樣的人。還有，那群內臟－－這裡引用你的說法——那群內臟，你原本……」

「你原本不也是他們的一份子嗎？」

　　「嗯？」

　　少女這句話彷如按下他腦中某個按鈕似的，一陣突如其來的電擊感剎地貫通全身，痛得他連聲慘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對不起，很痛吧？但沒辦法……現在，你還不能失去自我。」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他已沒有餘裕思考對方話中意思。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伴隨著強裂的痛楚，腦殼內的自我吸塵機瞬間停止運作……不，不單止停下了，甚至反吐出原本已被吸走的東西，數十個、數百個、數千個畫面頓時流入他的意識——那是，海量的記憶。

　　年幼時開心快樂的景象。

　　父親初次動暴時的景象。

　　母親滿身傷痕時的景象。

　　老婦笑容滿臉時的景象。

　　初遇人蛇那夜時的景象。

　　人蛇吞吃小狗、班長和父母時的景象。

　　從人蛇手中拯救女孩和同學Ａ時的景象。

　　自己為追趕人蛇而在空無一人的城市中拼命奔走時的景象……

　　還有更多、更多……

　　就這樣，各種各樣的景象在他的心靈裡匯合、成形、排序、浮現，讓他得以從閃電般的回憶片段內一點一點地取回自我和人格。

　　幾經折騰後，他自混沌的集體意志中排出，進而在精神上聚集成單一的個體。

　　「他」，再度成為「男孩」。

　　　　＊

　　意識又一次突兀地跳躍，當男孩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身在白茫茫的空間之中，並躺在雪白的地面上。

　　「嗯……」男孩微微把頭擺向一側，只見四周被無盡的白色濃霧所包圍，一種熟悉感油然而生，他回想起自己不久之前曾來過這裡。

　　男孩一邊凝視著白霧，一邊茫然地思考霧氣的另一邊是什麼。是更多的白霧嗎？還是有盡頭呢？若是前者，那這個空間是不是無限廣大呢？

　　想到這裡，男孩突然心生恐懼，倘若在這無法定位的地方迷路的話，那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在男孩想些有的沒的之際，一雙嫩白的裸足佔據他的視野，上方傳來某位女性透明清澈的嗓音。

「早安，睡得好嗎？不管你睡得好不好，也要起床了，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咦？」男孩坐起來，看向聲音的來源，立刻認出來者何人：「啊……是你。」

　　「嗯，很久不見了。」對方說道。

　　是少女——那個長在人蛇身上，他最鍾愛的少女。跟上次一樣，她身穿有點俗氣的白色連身裙，驟眼看來好像像跟背景融合起來，使得她顯得有點虛幻。

　　「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記得過去的事情嗎？記得自己……是誰嗎？」

　　少女一連問了三個問題，腦袋還沉甸甸的男孩一時間無法完整消化她的話語，可他還是下意識地頷首，表示肯定。

　　「很好，總算趕上了。」少女滿意地點點頭：「我見過很多人，不過如你這般自我消失得這麼快的人還是頭一次遇上。」

　　男孩不明白少女的說話，所以他沒有作聲，腦中默默地重溫剛才的經歷。

　　記憶……全部齊全了，沒有任何遺漏，從過去至現在，每一件事情都歷歷在目。剛才那一下電擊彷彿讓男孩重過一生似的，人生每一段細節都無比鮮明，不應忘記的事記起了，原本就忘記的事也記起了，甚至連嬰兒時期發生過的趣聞也回想起來，他感到思維前所未有地暢通。

　　每一個回憶都值得細細品味，但在眾多飛逝而過的畫面中，叫他印象最深刻的無疑是那一個由血肉組成、地獄般的景色。

　　「發生了……什麼事？」沉默了良久，男孩問道。

　　「你指剛才？剛才可真是危險啊，你差一點就徹底跟『我們』融合了，幸好我在危急關頭把你拉過來，不然你就不再是你了。用比喻來說明的話，你是心臟停頓的垂死病人，而作為醫生的我則用心臟起搏器把你從死神手中救回來。」

　　「喔……」

　　真是貼切的比喻。剛才的電擊感令人痛不欲生，男孩絕不想嘗試第二次。

　　「話雖如此，救是救回來了，可是病人身體仍然十分虛弱，心跳再次停止的機率達百分之九十九——如今的你正是處於這個狀態，我之所以說時間並不多，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啊……」男孩有聽沒有懂，隨便應聲。

　　「話說回來……」少女眉頭一皺：「警察是你叫來的嗎？」

　　男孩聽到少女的問題後，不期然回想起自己曾命令同學Ａ離開校園後就立刻報警，於是他點點頭。

　　「是的，雖然不是我直接召來的，但我曾叫某人這樣做。」

　　「為什麼要報警呢？」

　　少女的語氣愈發嚴肅，話音中隱約帶有怪責之意，男孩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

　　自己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嗎？

　　「你考慮到自己一旦失敗、無法阻止人蛇的話，就必須找人善後，而警察是市內擁有最強武裝的團體，他們必定有法子殺掉人蛇——你是基於這點作出決定，對嗎？」

　　「……是的。」男孩想了想，應道。

　　「你這個判斷——」少女頓了頓，說道：「——錯誤。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大錯誤。你誤判形勢了，沒有人可以制止人蛇，即使動用任何武器也沒法傷它分毫。你的行動不但無法扭轉劣勢，反而使情況雪上加霜，只會讓更多人死於非命而已……而事實上，剛剛已有一個警察因此犧性。」

　　「犧性？」

　　「你忘記了嗎？是你……」少女深深地凝視著男孩：「是你，殺掉的。」

　　「吓？」男孩忽地全身一震。

　　少女這番話令他陷入陷亂，眼前原本已很虛幻的景象，一時間更顯不真實。

　　自己……殺了人？

　　繼班長之後，又一次……殺了人？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證據就是，腦海中絲毫沒有殘留著自己曾殺人的實感和記憶。

　　男孩仔細地憶及自己不久前在鮮紅色世界內的所作所為……假如真的要說自己「殺」了什麼的話，他只想到一樣東西。

　　「我沒有殺人，只是毀掉了一塊內臟團而已……不，我甚至沒刻意破壞它，不過是輕輕一踫，它就突然四分五裂。」

　　「我說過了，他們不是內臟，四周也沒有什麼大肉柱，全都是你的幻覺……不，準確點說，你所看見的景象是是你那『全新的腦部』對這個世界的註釋。」

　　「我……我不明白。」男孩失神地站起來，撫摸著頭：「我的腦袋出了什麼亂子？不，在這之前，打從遇見人蛇後，我的生活就開始漸漸失衡，這陣子遇到的，盡是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謎團。那個充斥著血與肉的世界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的性格會逐步走向極端？為什麼我會擁有異能？為什麼四處肆虐的人蛇唯獨不對我恨下殺手？為什麼人蛇這個傳聞能夠廣泛流傳？為什麼今天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留守室內？到頭來，人蛇……人蛇……到底是什麼？」

　　男孩一口氣問出數個問題，當中每一個謎題，他都曾經嘗試找出背後的成因，礙於苦無線索，只好一再將之拋諸腦後，如今聽完少女一番話後，再加上壓力使然下，潛藏在心底的矛盾頓時如瀑布傾擁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也許少女能夠解開自己的疑惑。

　　面對男孩一連串毫無章法的迫問，少女依舊處之泰然，只見她從容地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看來你有很多東西想問呢。不用急，我會一一回答你－－全部、所有……這就是我現身的原因。不過，在解答你的問題前，為了方便我之後作解說，接下來，你要先觀看一段記錄片。」

　　「記錄片？」男孩一臉狐疑。

　　真是個跟眼下的場景毫不搭調的詞語。

　　「對，人蛇誕生後，涵蓋將近幾萬年、涉及數萬人的歷史片。」

　　——幾萬年？數萬人？

　　男孩還來不及回應，少女已接著說。

　　「由於時間關係，我把它濃縮成十多分鐘。」少女靠近男孩，輕輕捧著他的臉蛋：「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機來剪接啊，給我用心欣賞，別浪費我一番苦功。那麼，事不宜遲……去片！」

　　話畢，少女親吻男孩的額頭。

　　隨著這一吻，他的精神立時飛往遙遠的過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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