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１０）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寂靜的漆黑，男孩知道這是影片即將放映的前奏。

　　果然，如他所料，不一會，畫面漸漸浮現光彩，背景音樂淡入，微電影正式開始。

　　「連配樂也有？真是在無謂的地方講究啊。」男孩低喃。

　　記錄片講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智人仍未出現的、國家也尚未定型的、朦朧的時刻，某個綠色發光體在荒野出生的故事。

　　光球本身沒有意識，沒有意志，也沒有心靈，所以它並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為什麼自己會誕生呢？為什麼自已會在這裡呢？不，對內在一片混沌的它來說，連問「為什麼」這種簡單的舉動也辦不到，只能漫無目的地四處浮遊。

　　唯有一件事深深刻印在光球的本能內。

　　使命。

　　沒錯，它被賦予了一項使命，其內容是——吃掉某個物種。

　　真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命令。該吃什麼呢？

　　是昆蟲嗎？

　　沒有想太多，光球吃光附近一帶所有昆蟲……可是，不對。即使這樣做，光球仍未滿足，它需要的不是這個物種。

　　與之相對的，異狀出現了，光球發現自己從被吸收的昆蟲身上得到微量的知性與記憶。

　　在半空飛行的景象、在樹上爬行的景象、結出出大大的網子捕食另一種昆蟲的景象……各種各樣的畫面在光球那破碎的意識中一一閃過，一個沒有語言的思路由此浮上——啊啊……這就是自己的能力嗎？

　　透過吞吃獵物，就能把對方的知識溶入自身，納為己用。

　　不夠，不夠，自己的力量還不足夠，必須吸收更多物種才能完成任務——光球用它那不值一提的極低智能這樣想道。

　　於是，光球進一步吃掉更多昆蟲，一隻接一隻，每一隻都比上一隻更強、更洶猛、更具攻擊性。

　　身懷巨角的甲蟲、擁有百足的蜈蚣、儲存著劇毒的蝎子……

　　就這樣，光球沉迷於吃這個行為之中。

　　隨著歲月流逝，四季輪轉，光球逐漸失去原本的外型，它被數以萬計的昆蟲頭顱所包裹，體型愈發擁腫。

　　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儘管一隻昆蟲沒有多少意識和智力，可是當無數昆蟲結成一體時，光球慢慢地薈萃出自我——一個朦糊不清、低層次的自我。

　　——該吃其他東西了。

　　這樣想的同時，光球把視線從昆蟲身上轉向在草原內橫行的哺乳類動物。

　　馴鹿、老鼠、獅子、老虎、大象……牠們全都逃不過光球的魔掌，一一轉化為它的營養、它的一部分。

　　昆蟲跟動物根本無法比擬，後者的能力遠遠超出前者，光球從中學習到更有效率的狩獵技巧、力量的使用方法……甚至自群居動物身上領悟到「社會」此一概念。

　　散亂的意識經過多番精練下，光球的智力不但大幅上升，而且不知不覺間產生情感。

　　它，感到焦燥。

　　為不論吃多少東西也感覺不到飽足而焦燥，為無法達成使命而焦燥，為自己居然會焦燥而焦燥。

　　假如多一點提示的話、假如多一點指引的話……自己就能順利完成任務吧？就能找到歸宿吧？無奈它所接收到的命令實在過於含糊，使到它的進度停滯不前。

　　絕望的景況令光球不禁開始思考，自己為何而生？在尋覓什麼呢？有好多次，它都以為自己已抓住所要之物，可每一次都失望而回。光輝看似近在眼前，其實無比遙遠。

　　——也許，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能自己想吞吃的物種尚未現身，既然這樣，那麼……就交由時間來定斷吧——如此決定後，疲憊不堪的光球從沒有終點的旅程中抽身，停止運作，綠光頓減，在某個偏僻的角落陷入深眠。

這一睡，就睡了一萬年。

　　光球醒過來時，四周的景物為之一變，原本隨處可見的四足動物已消失無蹤，如今掌管著世界的，是一群直立行走的奇異生物。

　　光球曾吞食過很多外型跟眼前物種相近的東西，可是它暗暗覺得兩者間有某種決定性的差別。

　　很奇怪，明明這個物種是群居動物，具有高度社會結構，與此同時，每一頭個體卻又各自擁有不同的行為模式，相當值得玩味。

　　出於好奇，光球靜靜地尾隨其中一頭二足步行生物。

　　雖然是社會的一份子，但目標似乎有遠離群體的傾向，途經的盡是遠離人煙之處。

　　不是逗留在山頭，就是在湖邊駐足，不停漫無目的地從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前往另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

　　——不如吃吃看吧？

　　光球再也把持不住，於是在某條僻靜的後巷裡對牠發動襲擊。

　　「——————————————————————」

　　隨著這一擊，對方立時發出幾下不明所意的怪叫——不是如其他哺乳類動物般單調的悲鳴，而是一連串甚為複雜、高低有序、富有節奏的聲音。

　　——信息？

　　基於野性的直覺，光球聽得出那嗓音裡頭包含著前所未有的海量信息。

　　——但是，當中有什麼意義呢？

　　確認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把對方化為自己的一部分。因此，光球毫不猶豫地決定殺死牠。

　　途中，那頭生物嘗試反抗，可對集千萬動物力量於一身的光球來說不過是螳臂擋車，對方毫無波折地被它撕成碎塊。

　　當牠死掉那一刻，屍體散發出一陣叫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是牠了！就是牠們了！

　　光球馬上意識到牠們、這個物種就是自己尋獲已久的獵物，心中興奮不已，隨即狼吞虎嚥地把碎屍吃掉。

　　一咬一吞後，無與倫比的智力與龐大的意識頓時流入光球那殘缺不全的心靈，其資訊量之大足以蓋過它原有的自我。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吸收了，而是……融合。

　　沒錯，兩者融合了。

　　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有意義，經歷數百個世紀的吞食之旅後，光球終於感到飽足。

　　光球知道，使命已經達成，自己總算可以真正休息了，總算……可以交棒給下一個意識了。從此，將由新生的「她」來繼續執行上天派予的任務。

　　一切都交給「人類」——在自我散去的最後一剎那，光球學會這個詞語。

　　……

　　「啊！」這時鏡頭一轉，男孩看到眼熟的臉容，不禁驚呼。

　　少女一生充滿失敗。

　　幼年父母早逝，流離失所，長大後受奸人陷害，身負巨債，落得成為妓女的下場。

　　身邊從來沒有朋友，沒有戀人，沒有幫助自己的人，更沒有關心自己的人。

　　少女一生只有失敗。

　　少女對此沒什麼怨言，因為單單為了生存，已叫她無暇顧及其他，但每當她重溫自己的人生時，還是感到不勝唏噓。

　　回首展望，留下來的，盡是令人不快的回憶。

　　被侮辱、被踐踩、被欺壓、被蹂躪……人性的光輝從未降臨在少女身上。對她來說，所謂的人類，不過是一群內外皆一團污黑的猴子。

　　這個想法在日積月累下變得愈來愈龐大，塞滿少女心靈每一個角落，令她再也無法相信人類。故此，非必要的話，少女大多時候都盡量遠離人群，捲縮在某個漆黑的角落，唯有這樣做，她才能夠獲得片刻的安心與寧靜。

　　人一旦靜下來，腦袋便很自然蹦出疑問，坐在黑暗一角的少女不期然思考起自己的未來。

　　出路在哪裡呢？光明在哪裡呢？它們往往看似近在眼前，猶如山洞內的出口般，可是不管怎樣奔跑，少女都無法到達那處。

　　少女想起一個小故事——有個商人為了讓不願走動的驢子奔跑，於是在牠面前吊著一個胡蘿蔔，驢子為了吃掉它便不停向前追逐，展開沒有終結的旅程。

　　她心想，假若希望真的存在的話，就是指那個胡蘿蔔吧。

　　某夜，她一時興起外出散步，走往某個遠離人煙的山頭上，在那裡可以飽覽整個城市。

　　觸目所及，市鎮光輝處處，看來相當熱鬧，但這些金玉其外的虛偽火光不但無法照亮少女的心，反而襯托出她那無盡黑暗的絕望。

　　看著眼前的光影，少女不禁心想，在興盛的景象背後，到底有多少個自己呢？究竟有多少人過著跟自己相似的人生呢？她不清楚具體數字，只知道很多，多得無法計量……當中每一個人都是繁華底下的犧性品。這樣一想，一種莫名其妙的一體感油然而生，少女從中得到繼續活下去的力量。

　　再努力多一陣子吧——她心想。

　　但很可惜，少女的性命在那一夜被迫終結。

　　悲劇在少女回家時途經小巷時發生。

　　既沒有前奏，也沒有先兆，她一如平地走路時，背部突然傳來一陣錐心的劇痛，她立時知道自己被攻擊了。

　　是盜賊嗎——少女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她從未想像過的物體。

　　那是一個透著紅光，長滿動物與昆蟲頭顱的怪物。

　　少女從那抹不祥的光茫中感受到無限危險，怪物全身皆散發著不把自己置諸死地勢不罷休的氣勢，於是她第一時間高聲求救。

　　救命呀、來人啊——少女不停地叫道。

　　可是……沒有一個人前來。

　　一個也沒有。

　　少女笑了，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怨恨。

　　少女對無視自己呼救的人類恨之入骨，一時間，她的內心被青藍色的火燄所佔據。

　　不久，怪物果然發動襲擊，少女嘗試抵抗，不過任她再努力都是徒勞，對方的力量比一百個男人加起來還要大。

　　勝負瞬間就分出，少女輸了，而代價就是她的性命。

　　她被它吃掉了——多麼可笑的死法。

　　被咬碎、被捲曲、被吞吃，少女死得毫無尊嚴。

　　……理應死了，卻又活過來。

　　當少女在物質以外的精神領域中醒過來的一剎間，海量的知識和記憶頓時流入她的心腔。

　　光球那跨越數萬年的旅程就好像自己的親身經歷……不，隨著意識的融合，少女已成為光球本身。她知道自己將會承接光球的任務，繼續展開沒有終點、吞吃人類之旅。

　　突然——

　　「來吧、來吧……」

　　「來吧、來吧，來吃吧！」

　　「吃掉他們、她們、牠們、它們……」

　　就在少女理解一切那刻，她的腦內響起一道瘋狂的、並非聲音的聲音。

　　使命……

　　沒錯，那是「使命」，那是……她必須履行的義務。具體內容就是——吃掉人類，然後把身體的掌控權交給下一人，而那下一個人再經由食人此一行為把權利交由下下個人，接著是下下下個人……一人接一人，如此類推，沒完沒了，「吃」的連鎖從此形成。

　　這道殘酷的命令到底從何而來呢——也許是神，也許只是一個自然現象，又或者是其他原因……少女沒有想太多，就跟光球一樣，她很自然就接受這個安排、這個設定，生存超過數萬年的她早已失去追尋真相的熱情。

　　吃人很簡單。對已然繼承光球的經驗與力量的少女來說，狩獵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再加上對人類的仇恨，她有足夠動機和理由恨下殺手。

　　這樣想的同時，少女馬上動身，隨便鎖定其中一個落單的目標，尾隨其後。正當她正要攻擊之際……忽然間，她猶豫了。

　　少女回想起在山頭觀看城市時感受到的一體感。這一思一想，重新喚起她身為人類的自覺。

　　真的要下手嗎？真的要讓己身的不幸延續下去嗎？雖然自己從未感受過來自人性的溫暖，可是正如黑暗中總有光，溫暖想必也存在於世間某個角落吧？真的要把那一絲可能性也抹殺掉嗎？

　　一連串沒有答案的疑問取代了少女心中的敵意。

　　經過一番左思右想後，少女默默地收回殺氣。

　　她心想，自己擁有無限的壽命，故此決定多觀察人類一會，看看未來會否有另一番光景。

　　於是，少女一邊忍受著饑餓，一邊艱難地抵抗著食之本能，咬緊牙關，渡過了漫長得令人發狂的時間。

這一看，就看了一千年。

　　這些年月裡，少女可沒閒著，她沒有一天停止視察人類。

　　經歷一千次的四季交替後，少女親眼看到遠比以前複雜的社會結構慢慢成型，工業成長帶來的技術飛躍令各種便利的工具由此產生，大幅提升了人民的生活質素。文明進步速度之快，叫少女嘖嘖稱奇，想不到人類竟可走到這個地步。

　　驚嘆的同時，少女亦不免失望。因為不論哪一個時代，總有一群無法從科技發展中受惠的人，富裕的崛起，換來的是更多的貧困，貧富懸殊愈來愈嚴重，不少人因此步上自己的後塵。

　　繁榮的表像下堆疊著無數的不幸，到頭來，人類根本毫無長進，大概再看下去，也只會看到同樣的景象吧——少女如此判斷。

　　該就此收手，屈服於「使命」嗎？還是心懷希望，相信前路有光，多等待一千年呢？少女感到左右為難。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中止了她的煩惱。

　　某夜，少女在人工森林裡漫步時，與正準備埋屍的殺人魔不期而遇。

　　殺人魔看見少女後，隨即大聲尖叫，嚇得反射性地舉刀向她衝過來。

　　少女為了阻止對方攻擊，便下意識用力推開他，豈料殺人魔猶如紙張糊成似的，這一推竟令他全身崩塌。

　　突兀的寂靜隨之而來，少女呆了半响才意會到發生什麼事。

　　——殺了人？我……殺了人？

　　不過是稍微出力一推，對方就這樣死掉了？究竟自己擁有多強大的力量啊？

　　少女對事實無法置信，陷入混亂。

　　由於精神大受刺激，少女一時不慎，竟鬆開對本能的壓制，四散的肉香趁虛而入，瞬間攻破她的理智。

　　凝視著眼前的屍體，少女頓覺身體深處溢出強烈的衝動，驅使她不由自主地吞吃起生前是殺人魔的肉塊。

　　為什麼？明明自己還不想這樣做啊——少女在心中吶喊，可是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少女無法制止自己的行為，無法制止內心的悸動……很快，殺人魔消失了，其大腦、骨頭、肌肉和內臟通通轉變為滋補的營養、純綷的能量。

　　就在這時，少女的意識之中混入了另一個邪惡的精神。她馬上就明白到，那是殺人魔的餘魂。在心靈的密室內，他瘋狂地叫道——

　　「呀，我想殺更多、更多的人。殺掉他們、她們、牠們、它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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