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８）

　　夕陽照射著大地，世界猶如泡在燃燒中的浙醋般染滿紅色，從此方到那方，連綿不斷。

　　「很長……」

　　男孩一邊奔跑，一邊抬頭看著鮮紅色的晚霞以及圍繞在斜陽旁邊的高積雲，不禁覺得今天的時間流動得格外緩慢，彷彿自己已淋浴在這令人不悅的顏色中一整天。

　　男孩看了看手錶，短針正好指著六點。

　　六點，正是黃昏與夜幕交界之時，夕陽尚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或者是今天發生太多事，讓男孩產生霞光長期照射著街道的錯覺吧。

　　男孩把視線轉而注視附近的菜市場。觸目無及，仍然找不到半個活物，只見好幾個膠袋隨風飄過，蕭然退色的末日光景叫他愈看愈覺不對勁。

　　換作是平日，這個時段正好是家庭主婦們購物的最後機會，菜市場本該人頭湧湧，四方八面皆充斥著小販的叫賣聲才對，但眼前的景象卻與記憶中的畫面恰恰相反，周遭不但空無一人，而且店舖全數落閘，眼下一片死寂。

　　先不管主婦，菜市場的店主們這樣做不會蝕大本嗎？當事情涉及大量金錢時，可不是一句「一時興起」就能了事的，他們作出決定前必定經過深思熟慮。

　　那麼，到底為什麼？是什麼導致店主不惜虧本也要堅持提早關店呢？

　　恐怖襲擊和戒嚴令等狀況也曾一度納入考慮，但它們都不能解釋事態的異常性，且無法說明人們因何故而躲藏在室內。

　　「躲藏？」這個詞語勾起男孩的注意。

　　人們，正在躲藏？

　　若然如此，他們究竟在躲什麼呢？街外有什麼威脅迫使人們不敢外出嗎？

　　腦袋不期然回想起同學Ａ看到照片時顯露的恐懼反應，以及班長曾表示當她聽到別人談及人蛇時便會深感不安這兩件事。

　　就跟他們一樣，市區內的住民也在害怕著「某種東西」嗎？

　　假如要列舉街道上目前有什麼危險之物的話，男孩只想到一樣物體。

　　「人蛇……」

　　難道人們所懼怕的東西就是人蛇？

　　「不對……」

　　男孩稍微想了想，發現這個猜測的先後次序與現況不符——早在人蛇現身前，街道已經了無人煙，人們理應沒有途徑得悉它的存在。

　　這樣的話，問題又回到起點——人們為何留守室內呢？他們在躲藏什麼、害怕什麼呢？

　　「嗚……」這時，一陣濃郁的腐臭打斷了男孩的思緒，他由此得知自己已到達目的地。

　　他舉目凝望教學大樓，「紅色的」臭異包圍著整棟校園，在斜陽映照下，散發出令人卻步的氣氛。

　　「紅色的」——實際上男孩看不到任何色彩，可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合適的形容詞。

　　依——一聲，男孩毫不猶豫地推開校舍大門，與小學不同，鐵柵欄沒有上鎖。這並不意外，校方為了方便師生出入，除非有特別事宜，一般而言不會鎖上出口。

　　男孩朝異臭最強烈的操場走去，然後他見到似曾相識的景象－－地面堆滿血肉模糊的屍體，籃球場被轟出數十個擴射狀的龜烈痕跡，每一個圓心皆黏滿鮮血與肉碎。

　　血腥的場面固然讓人有點不舒服，不過男孩倒是對此不大驚訝。因為根據女孩的說法，在男孩昏迷途中，人蛇已待在這裡達數分鐘之久，隨後他奔往此地則再花了十分鐘，前後共費最少二十分鐘。這麼長的隔間，殺人成性的人蛇什麼也不幹反而出奇。

　　比起屍體，男孩更在意另一件事——人蛇還在嗎？會不會在自己前來期間它已跑去別處呢？

　　「……不，還在這兒。」男孩喃喃自語。

　　雖然毫無根據，但男孩直覺人蛇並未離開。它現在依然偷偷地、悄悄地潛伏在校園之中。

　　自己在追隨人蛇的同時，人蛇也在等待自己；沒有其他去處，這裡就是為一切畫上句號的場所——不知何故，男孩有這種感覺。

　　「嗯？」

　　此時，男孩忽地嗅到一陣淡淡的臭味——那是跟眼前的屍體截然不同的氣味。

　　四散在屍堆中的臭氣，說穿了不過是恐懼的餘燼，是已成過去的味道，可是男孩此刻嗅到的，是一道新鮮的、如今還在緩緩滲出的、傍惶無助的臭氣。

　　——生命的臭味。

　　就在某個角落。

　　就在某個地點。

　　就在某個房間。

　　有某個人……逃過人蛇的死亡襲擊，僥倖存活。

　　以前的自己若遇上同樣情況會怎樣應對呢？大概會想辨法找出那個人，然後保護他吧。

　　於是，不到半杪，男孩就作出決定，循著這股氣味前行。

　　臭味也是有各種各樣的，污黑的臭味、鮮紅的臭味、清澈的臭味、混沌的臭味……而那個倖存者散發著的，是白開水一般鮮活透明的臭味，與屍體的污濁臭味相比呈兩個極端，拜這之賜，男孩順利地朝目的地進發。

　　一步接一步，男孩輕輕地邁開步伐，盡量不發出聲響。之所以這麼小心翼翼，一方面是不想驚動可能正在校舍內徘佪的人蛇，另一方面是男孩需要全神貫注地追尋氣味，任何嗅覺之外的干擾，都會打亂他的集中力。

　　一時間，男孩覺得自己正身陷氣味的迷宮中，不能自拔。然而，正如每一個迷宮都有出口，男孩的氣味之旅亦在不知不覺間抵達終點，當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站在某個房間前，門牌上寫著三個字——「醫務室」。

　　是這裡了，氣味的主人如今就在木門的另一側。

　　男孩推開門，走進房間。

　　「呀呀呀呀！」

　　男孩才剛踏進去……突然，右方傳來一聲吼叫，他下意識往後一縮。

　　千鈞一髮間，某樣銀色反光物在他鼻頭前高速掠過。

　　是界刀。

　　生死悠關的時刻。

　　假若男孩剛才猶豫哪怕是半秒，刀尖無疑會割破他的頸動脈，鮮血將會噴得一榻糊塗，但對已然失去恐懼之心的男孩來說，死亡的威脅不但沒有蒙蔽他雙眼，反而讓他精神抖擻，有足夠餘裕觀察施襲者的身份。

　　——啊……是他。

　　「喂！你……」

　　男孩正想說話，新一輪攻擊卻打斷了他的話語。

　　「呀呀呀呀！」

　　對方一邊咆吼，一邊胡亂揮舞界刀，迫得男孩只有向後閃避的份兒。

　——是被嚇傻了吧？

　　「冷靜一點，是我啊。」男孩嘗試以溫和的語氣說道，希望此舉能令對方放下戒心。

　　「呀呀呀呀！」意料之內，襲擊者毫不領情，繼續大叫，瘋狂地把刀尖朝男孩割去。每一刺，每一劃都衝著要害而來，不是頭，就是頸，看來對方不把他置諸死地勢不罷休。

　　眼前的情況令男孩有點擔心。

　　他所顧慮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怕對方的亂叫亂吼會惹來人蛇的注意。

　　男孩很清楚人蛇並不會殺掉自己，這點從今天各種經歷中已得到實證，錯不了，不過對方跟自己不同，他一旦被人蛇發現的話便死定了，必須盡快阻行他自尋死路的行為。

　　既然對方是「他」，而不是「她」，就無需手下留情，那麼……

　　——那麼，便多多得罪了。

　　這樣想的同時，男孩抓準時機，趁對方喘息的空檔，朝他跨下用力踢去。

　　「嗚呀！」隨著這一踼，對方發出一聲慘叫後，馬上痛苦地彎腰，按著下體。

　　男孩見機不可失，隨即奪去襲擊者手上的界刀，往他的臉部揮拳。

　　碰一聲，對方的背部應聲撞向牆壁，接著慢慢下滑、下滑、下滑，最終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呼……」見對方已失去抵抗能力，男孩輕呼一口氣。

　　毫無意義的打鬥突兀地結束了，換來一時的寧靜。

　　男孩輕輕按壓自己的鼻子，然後低頭看著手指上的血跡。

　　——嗯……有傷口。

　　他稍微打量了下界刀後，決定把它放入口袋，再度把視線轉到施襲者身上。

　　「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對方無力地垂下頭，抱著膝蓋捲縮在地，嘴巴猶如念誦經文般不停地重複這三個字。

　　——崩潰得未免太徹底了吧？

　　「不會殺了你啦……」男孩嘆了口氣：「唉……你冷靜點，看清楚，是我啊。」

　　「啊……」

　　聽到這番話後，對方這才抬起頭來，茫然地說道：

　　「是你……」

　　原來襲擊者不是別人，正是同學Ａ。

　　男孩點點頭，說道：「對，是我。」

　　「它……它……它！」同學Ａ神經兮兮地四周張望：「它、它還在嗎？」

　　「你說人蛇？」男孩眉頭微微一皺。

　　「人蛇！對！對！」同學Ａ慌張地抓住男孩的衣領：「人蛇原來……原來真的存在……很、很多人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

　　「等等，你放鬆點，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男孩按著對方的肩膊，輕聲說道：「還有，別那麼大聲，否則……」

　　男孩話說到一半，同學Ａ又搶著發言：「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都被它摔死了……我不要這樣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眼見同學Ａ似乎又開始發瘋，男孩沒有多想，朝他兩邊臉頰各賞了兩巴掌。

　　啪！啪！清脆的聲音。

　　——啊……一不留神就下手了。

　　對這傢伙就是溫柔不起來。

　　「清醒了嗎？振作點，我們要走了。」

　　「啊……」不知同學Ａ聽懂了沒有，他楞了下後，緩緩地點頭：「嗯、嗯……」

　　「跟著我。」

　　男孩正要走往門口時，同學Ａ突然顯得一臉惶恐。

　　「去、去哪裡？」

　　「走出學校啊。」男孩答道。

　　「不……不！它、那個長滿人頭的怪物還在啊。」

　　「沒問題，剛才來時確認過了，雖然不知道它離開校園沒有，但最少不在附近。」

　　「哪裡沒問題！萬一怪物真的還在，而我們走出房間後馬上遇見它，不是死……死定了嗎？」

　　「嘖……」男孩有點不耐煩：「你想在這兒等死嗎？」

　　「咦？」

　　「連我都能發現你，人蛇早晚會找到這裡。」男孩說道：「如果你執意不走的話，那也可以，不過到時我會拋下你，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為了你而來。」

　　「不、不……別留下我。」同學Ａ抱著頭苦思好一會後，終於說道：「好……我走，我走就是了。」

　　於是，男孩走往門口，探頭往左右方各察看兩次後，說道：「它不在，快走。」

　　以男孩為首，兩人一同離開醫護室。

　　……

　　這間學校有點特殊，一般而言醫護室通常位於一樓，這裡卻設在三樓，換句話說，必須往下走六段階梯才能到達底層。

　　路途中，雖然同學Ａ仍是滿臉不安，走得閃閃縮縮的，但情緒大致上已穩定下來。

　　「為什麼你會在那裡？」男孩見情況許可，加上有點好奇，便問道。

　　「嗯？」

　　「醫護室啊，為何你會待在那兒。」

　　「我也不大清楚，被你……」同學Ａ頓了頓，又道：「被你暴打後，我似乎昏了過去，當我醒來時，人已身在醫護室。這時，外頭有一陣尖叫聲，因此我便走出房間，然後我聽到騷動來自操場，於是我沒有多想，就往下望去，接著……接著、接著、接著……」

　　「原來如此，別說了。」生怕同學Ａ再次陷入慌亂，男孩唯有就此打住。

　　「地獄啊，真的是……地獄啊……」同學Ａ口中吟吟有詞，不知道是對男孩說，抑或單純喃喃自語。

　　這時——

　　「——————————————————————————」

　　某處傳來人蛇的怒吼聲。

　　「不、不、不！」同學Ａ嚇得蹲在地上。

　　另一邊，男孩則抬起頭，嘗試聽聲辨位，心中盤算著兩人與人蛇間的距離。

　　吼叫聲聽起來不大，人蛇照理不在附近，並未足以構成威脅。

　　「上面三層……不，四層樓左右嗎？」男孩輕聲說道。

　　不遠不近的位置……正因如此，反而危險。以人蛇的速度，一旦發現活人，必定會飛奔而至，三者的間距將瞬間化整為零。

　　自己還好，問題是同學Ａ。

　　是該作決定的時候了——最後的決定。

　　「接下來，你得自己走了。」男孩不疾不徐地說道。

　　「吓？」同學Ａ聞聲抬頭，臉上寫滿疑惑與恐懼。

　　「聽好，我不跟你一起走了，你要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學校。」

　　「不、不……別丟下我，你也聽見了吧？人蛇就在這裡啊！」同學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放心，人蛇在樓上，你需要要做的只是向下走，按常理不會遇上它。」

　　「不，我一個人不行的……不行不行不行……」

　　啪——一聲，男孩再次賞了同學Ａ一巴掌。

　　「沒空讓你耍任性了。」男孩摸著發痛的手掌：「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你必須這樣做——為了活命。聽懂了嗎？明白的話就給我點頭。」

　　男孩話音平淡，語句間卻夾雜著無可抗拒的威嚴與決斷，同學Ａ敗於這股氣勢，只好點頭。

　　唯有點頭，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很好，你去到底層後必定會經過操場，我想無需形容，你也知道那兒的慘況吧。別看、別多想，總之一心一意地奔往出口。」男孩說道：「走到街外之後，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報警。」3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0X8GwTzw
　　「報……警？」同學Ａ的反應好像頭一回接觸這個詞語。

　　「對，以防萬一。」男孩頷首：「說有怪物出沒對方可能不會相信，你就隨便編個鬼話，說有持槍恐怖分子衝入學校之類的就好。」

　　同學Ａ楞了一下，一臉呆滯地點點頭，真不知道他是下意識地重複剛才的動作，還是在表示理解，為勢所迫，男孩已沒有一一確認的餘裕。

　　「那麼，走吧，我們要在這裡分別了。」

　　「你呢？你、你要去哪裡？」同學Ａ總算說出句像樣的話。

　　「上面。」男孩食指向上：「我要找人蛇。」

　　「為……為什麼？」同學Ａ語帶愕然。

　　「幫你引開人蛇，爭取時間——儘管我想這樣說，很可惜，不是。我找它是為了我自己，與你無關。」

　　同學Ａ沒有接腔。

　　「就這樣，我真的要走了，你也是。」男孩踏上前往上層的樓梯。

　　他沒走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向同學Ａ說道：「最後，有幾個問題。」

　　「什麼？」同學Ａ正要下樓時，聽見男孩的說話，抬頭問道。

　　「今天之前，你沒見過人蛇吧？」

　　同學Ａ搖搖頭。

　　「也沒見過少女吧？」

　　再一次搖頭。

　　「全都是謊話，對嗎？」

　　同學Ａ稍微想了想，接著閉上眼睛，無力地點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說謊呢？」最後一個問題。

　　「我……」同學Ａ低頭沉思了一會，然後答道：「我害怕……」

　　「……是嗎？」沒什麼值得問了，男孩如此斷定後，隨即跑上樓梯。

　　他途中回過頭，同學Ａ已不在原位，樓下傳來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男孩心想，該辨的事已經完成，再沒有其他阻撓，自己終於可以專心一意地面對人蛇。

　　他閉上雙目，作勢嗅了嗅。四周並無其他活人的氣味，同學Ａ似乎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安心了，於是繼續往上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心無旁鶩地奔跑。

　　人蛇不在四樓，不在五樓，也不在六樓，縱使四處都看不到人蛇的蹤影，其獨特的臭味卻愈來愈濃郁，既然如此，餘下的地方只有一個。

　 ——天台。

　　當男孩走至頂樓，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得知——自己猜對了。

　　校方基於安全考量，除非有特別事宜，平時禁止學生前往天台，故此通往該處的入口大多時候都被緊鎖，可是大門此刻不但向外倒下，而且圍在四邊的牆壁更是被壓得呈橢圓形，可以猜想是被某種巨大的東西強行通過而造成。

　　「人蛇……」

　　沒有其他可能性。人蛇，就在天台、就在門口的另一側，而男孩如今正身在直達那處的最後一條階梯前。

　　名符其實，最後的階梯。

　　男孩放慢步速，一步接一步、緩慢而確實地踏上梯級。

　　每踏出一步，扭曲的臭味就漸趨濃烈；每踏出一步，妖異的霞光就愈發鮮明。

　　當男孩到達大門，走出天台後，他終於找到尋覓已久的身姿。

　　——人蛇。

　　人蛇仍舊發著紅光，不過已收起可怕的腸臟和肢體。它站在天台邊緣的格狀網子前，其身上的人頭相相伸長脖子，俯視著寂無一人的街道。

　　——它在看什麼呢？

　　自從男孩跟人蛇相識以來，後者每天一到黃昏就會作出相同的舉動，可是他至今仍然不明白這個行為的意義。

　　也許人類永遠沒法解構怪物的心理狀態吧。

　　那麼，該怎樣才能互相理解呢？

　　別無他法，只有讓自己也變成怪物。

　　「……媽媽？」男孩說道。

　　不，它不是母親。

　　「……爸爸？」男孩說道。

　　不，它不是父親。

　　「……班長？」男孩說道。

　　不，它亦不是班長。

　　男孩心裡暗想，恐怕自己所提及的三人已經不在了。

　　以例子來說明，他們三人就好比三罐果汁，而人蛇則是泳池。果汁倒落泳池後，雖然不會憑空消失，但它們會被快速稀釋，與池水混為一體，變得無色無味。果汁從此存在於水中，也不存於水中。

　　同一道理，母親、父親和班長的自我既在人蛇體內，也不在人蛇體內。

　　所謂的集體意識，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該如何稱呼這個既是個體，同時也是團體的靈魂之塊呢？

　　人蛇——除此之外，並無其他適合的叫法。

　　「……人蛇。」男孩輕聲說道。

　　隨著這聲呼喚，頭顱們搖晃了一下，接著不約而同地注視著男孩，每個人頭的瞳孔中都閃著象徵敵意的紅光。

　　——沒問題。

　　沒問題，它不會攻擊自己……不，即使它臨時改變主意，把自己置諸死地也沒關係，反正目的已達成。

　　男孩今天一直追隨人蛇，就是在等待這一刻——沒有活人的阻撓，僅屬於他和人蛇的時間。

　　該做的事情早已決定……男孩知道接下來將要說的，是他那不長不短的人生中最後一番話。

　　必須把握機會。

　　好好地將自己的想法、自己僅有的感情……交織成話語。

　　男孩組織好語句後，說道：「人蛇，我想你也知道，我在一個談不上美滿的家庭中長大，家暴可謂家常便飯。每一日、每一夜，父親的咆吼聲和母親的哭泣聲都令我深感懼怕，我無時無刻都處於不安之中，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抓住幸福，在旁人看來，我的未來注定是一片虛無吧？話雖如此，我並未萬念俱灰，因為就算在再黑暗的道路裡，依然可隱約見到光輝。老婦和班長的關懷不但令我感受到人性的溫暖，甚至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支撐我活下去的力量。儘管我很清楚她們對我的關心是源自某人的投射，不過我始終深信那份情懷本身決非虛假，決非毫無意義，就算只有一點點，已足以照亮我的心。」

　　話到這裡，男孩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他有點佩服可以滔滔不絕地訓話的校長了。

　　「該怎樣說呢……在好事與壞事不停交替的情況下，雖然我沒有感受到多少快樂，但也從未真正落入絕望的深淵。用顏色來比喻的話，我的世界大概是灰色的……不，我想不止我，只要人生在世，每個人的世界或多或少染都有灰色吧。問題是，我們所體會到的灰色是一樣的嗎？假如是不一樣的話，我們就難以產生連結，永遠無法互相了解、互相扶持，從而失去生存的動力。那麼，我們如何解決這個困局呢？我認為一切來自『相信』。一同『相信』前路滿希望、『相信』著如此『相信』的自己、『相信』著『相信』這件事本身，不是憑本能和直覺，而是以理性去選擇『相信』，目的是通過這些共同信念來建立彼此間的信任，從而感受人際關係帶來的安心感，若不這樣做，脆弱的我們就會被生活的壓力壓跨。」

　　男孩停下來，凝望著人蛇，預料之內，對方對他的肺腑之言保持沉默。

　　——這也無妨。

　　「人生，無疑是灰色的，可與此同時，當中也蘊含白色、蘊含光明，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邊渴求著彼此的溫度，一邊追尋著那道看似觸手可及，實際上卻無比遙遠的光而活——這就是我的看法，也是我一路走過來的心得。」

　　男孩頓了頓，又道：

　　「人蛇，世界在你眼中又是什麼顏色呢？跟我們一樣是灰色的嗎？還是充滿憤怒與憎恨的鮮紅色呢？老實說，我真的難以想像。」

　　男孩一邊說，一邊從口袋中取出從同學Ａ奪來的界刀。他端詳著刀尖，腦袋不期然回想起自己割傷女孩時的情景，不禁苦笑。

　　——從一開始，利刃該瞄準的不是別人，是我才對啊。

　　「就這樣，我說完了。我猜，正如人類無法理解你的呢喃，恐怕你也無法理解人類的話語吧？說不定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已。」男孩把界刀貼近脖子：「不過沒關係，我們即將融為一體，到時有機會再互相了解吧。總之，現在的你還不打算停下來，對嗎？還想繼續瘋狂地吞食人類，對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就如你所願……」

「讓你吃過夠吧。」

　　話音剛落，男孩隨即把刀尖對準頸動脈，用力一割。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顫慄，乾淨俐落的一割。

　　一時的刺痛。

　　下一刻，血液彷如從蓮蓬頭噴出的水柱般以驚人之勢湧出男孩的頸項，噴得地面瞬間積滿黏稠的血水。

　　「啊……」男孩的意識隨著鮮血流失急速遠去。

　　透過朦朧的視野，男孩看到人蛇緩緩地露出紅色的核心，退到一旁的人頭們正蠢蠢欲動，蓄勢待發。

　　——啊啊，來吧，人蛇……新鮮的屍體就在這裡啊。

　　是時候了，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

　　不對，跟「計劃」無關。

　　所謂的「計劃」，不過是幼稚、可笑的想法。經過今天目睹人蛇的反常行徑後，男孩如今已不期望在意識的大海裡與父母重逢，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另有所圖。

　　為求讓連串事件結束，唯有以身犯險，潛入人蛇的精神中、化為它的一部分，進而阻止其暴行——這就是男孩通過各種歷練後得出的結論。

　　不是為了他人，也不是為了社會，更不是為了世界，而是為了彰顯自己僅餘的人性。

　　可是，事情會這麼順利嗎？進入人蛇體內後，還可以保有自我嗎？

　　男孩並不知道答案，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

　　「相信」……哪怕是一瞬間也好，假若能銘記此刻的想法，就有可能左右悲劇的發展。

　　說穿了，是一場用性命作籌碼的賭博。

　　押上一切，一生僅有一次的大豪賭，而且成功機會渺茫。話雖如此，對已然一無所有的男孩而言卻有一試的價值。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嗎？

　　「嗚……」男孩用僅餘的氣力再度注視現況，原來人蛇在他發呆期間已伸出小腸，把他高高舉起。噴灑而出的血液緣腸臟滴落。

　　下一秒，無數人頭經過一輪劇抖後，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他襲去。

　　男孩的意識在這裡中斷。

他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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