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３）

　　碰一聲，同學Ａ跌倒在地，一臉愕然。

　　「喂！你突然幹……」同學Ａ正想回話——

　　緊接而來的拳頭卻塞住了他的嘴巴。

　　這一拳打得同學Ａ鼻上的傷口再度裂開，血水流滿一地。

　　男孩看著同學Ａ那狼狽不堪的模樣後，隨即跨座在他身上，連續揮掌。

　　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擊起黏稠的血液，星星點點地彈往男孩的臉頰。

　　……沒有人過來。

　　老師一臉驚慌地站在遠處，可是看不出有準備勸架的舉動，大概是怕被波及吧。

　　同學Ａ的手下們從則從座位上站起來，激動地高喊著毫無意義的話語，然而也就僅止如此，誰都不打算作進一步行動。

　　女生們呢？她們看到這血腥情景後，竟不顧儀態地抽泣起來。男孩瞧了瞧她們那顫抖不已的雙腿，馬上明白她們毫無作為。

　　血仍在飛濺，針對這點，有人驚慌，有人憤怒，也有人悲鳴，即便如此，還是沒有人過來阻止自己的暴行。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誰都不敢抬頭，只能各自扮演著被分派的角色。

　　「嗚嗚……」血液不知不覺間已染紅同學Ａ大半張臉，只見他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任由臉骨承受衝擊。

　　喂喂，這樣下去會弄出人命吧——男孩在心中冷靜地想，可他依然沒有半點停手的打算。

　　為何要揍同學Ａ呢？男孩無法提出一個理性的答案。其實他並沒有多恨同學Ａ——雖然以他為首的眾多惡作劇確是為自己帶來諸多不便，但並未達到非得要把他打得體無完膚不可的地步。

　　那麼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根本沒什麼原因——男孩一邊揍著同學Ａ，一邊想道。

　　因為可以這樣做，所以他就做了……如此而已。

　　人的頭骨比想像中堅硬，打得男孩的指骨愈發疼痛。儘管如此，拳頭彷彿被磁石吸附著似的，繼續朝同學Ａ的臉部掃去。

　　——呀呀……這就是揍人的感覺嗎？這就是身為強者的感覺嗎？

　　男孩原以為暴露在眾人恐懼的目光之下，多少能夠體會父親的心情，然而他失望了，他發現這樣做根本無法帶來絲毫快感。

　　除了拳頭很痛之外，男孩並沒有其他感想。

　　一切都很茫然，既感覺不到快樂，也感覺不到罪惡感，只是……毫無感覺。

　　毫無感覺、毫無感覺、毫無感覺……理應如此的。

　　——但為什麼呢？

　　是受到女生們的影響嗎？明明痛的不是自己，為什麼連自己也有點想哭呢？

　　　　＊

　　父親哭了。

　　他跪坐在地上，一邊抱著妻子癱軟的軀體，一邊嗚咽起來。

　　想不到妻子就這樣死了……不，嚴格來說，她還活著，可是其傷勢之重——心口被插了一刀——幾乎可跟死亡劃上等號。

　　看著妻子的傷口，父親不期然回想起自己過往的人生。從幼兒園到小學，從小學到中學，又從中學到大學……仔細地憶及每個細節。

　　明明大學畢業之前一切都很正常啊，為何如今卻成了殺人犯？究竟從哪處開始出了亂子？

　　——啊……

　　也許從結婚那刻起就出錯了。

　　剛結婚時所有事情都很順利，兒子出生後，家庭生活甚至可以用美滿這二字來形容。但平凡而幸福的日子僅持續了短短四年，之後父親因諸事而被公司解雇，隨之而來的是投資失利，連串失敗令他瞬間成為窮光蛋。

　　接二連二的不順快速磨蝕掉父親的自尊，然後某一夜，受不住壓力的他第一次打了妻子。起初，他還會為此後悔，事後一邊對妻子道歉，一邊承諾不會有下一次。

　　但有一必有二，「下一次」不久便來臨了。接著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家暴逐步升級，從此陷入永無休止的暴力循環。

　　這種生活長此下去，遲早會令其中一方崩潰——父親很明白這點，因此他本來打算待冬季結束後就提出離婚，結束兩人藕斷絲連的痛苦關係，卻沒想到在此之前闖了大禍。

　　殺人大禍。

　　其實父親並沒有殺人，真相是他在跟妻子糾纏那一剎間，落在地上的刀尖剛好向上，而與此同時，失去平衡的妻子則在倒向地板時心口朝利刃壓下——這便是事情的全部。

　　換句話說，這是一綜連誤殺也談不上的、單純的意外。

　　會有人相信嗎？

　　不會有人相信的。

　　父親每次怒揍妻子時，總忍不住大聲咆吼，他很清楚這一切都聽在鄰居耳裡。尤其是住在隔壁的老婦想必掌握著不少事情吧，假若警察上門查問的話，她必定會提供對自己不利的證言。

　　要是如此，將會有怎樣的未來等待著自己呢？是惶惶不可終日地逃亡嗎？仰或是在牢獄中數著月曆渡過餘生呢？

　　想到這裡，一陣絕望湧上心頭，父親不禁低聲鳴泣。

　　此刻，妻子仍然活著，但絕對撐不了多久，必須在她斷氣前作出選擇。

　　幾秒後，父親下了決定，茫然地背起妻子，走出家門。

　　所有事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惡化。父親有預感，今後的人生將會瘋狂地脫軌。

　　　　＊

　　終於，男孩停手了。

　　他低頭凝望著同學Ａ。對方的臉頰黏滿污血，身體一動也不動，只能從其微微起伏的胸膛得知他尚在人世。

　　接著，男孩環顧四周，只見師生們一臉驚愕地看著自己，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透露著說不清的恐懼。

　　他們，正在害怕自己。

　　怕得不得了。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今次事件跟上次不同，這回男孩是以自己的意志揮動拳頭、以自己的意志痛揍同學Ａ的，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能稱之為意外。

　　這樣的話，在未來等待著自己的會是什麼呢？

　　大概會再次被記大過吧。

　　不，依嚴重情度來看，恐怕停學是避不了。

　　不、不……一個搞不好，說不定同學Ａ會就此撒手人寰，而自己則會被關進兒童院。

　　不論哪種可能性都同樣暗淡無光。

　　「嗚……」

　　忽然間，強大的異臭龍捲風毫無預警地橫掃男孩的鼻竇。

　　男孩曾嗅過這種味道上百次，每一次他都覺得那是跟人蛇甚為相似的氣味。

　　「嗚噁……」

　　——不過，這次是怎麼一回事？

　　今次的臭氣比以往濃烈百倍，男孩不由得乾嘔起來。

　　很臭、相當臭，比數十條屍體加起來還要臭，臭得彷彿連視野也捲曲起來。

　　假如要為這股氣味賦予一種顏色的話，紅色絕對是不二之選。

　　紅色的味道，紅色的課室，紅色的椅桌，紅色的人們……

——人們？

　　「啊……」忽然間，男孩似乎稍微抓住了這股臭氣的本質。

　　那是……

　　那是人類的氣味。

　　那是由負面情緒孕育出來的氣味。

　　那是……

　　很不巧，男孩沒法深究下去，他再也忍受不住這過於強烈的刺激，隨即急忙地背起書包，準備離開。

　　「喂！你、你給我站著！」老師喊道。

　　這一喊令男孩遲疑了一下，但他馬上又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走出課室。

　　逃出校園後，氣味總算逐漸散去。

　　街道上行人很少，男孩得以久違地走在路中心。

　　拳骨仍在隱隱作痛。男孩低頭掃視拳頭，發現手指間殘留著同學Ａ的血漬，不禁回想起剛才的情景。

　　同學們害怕的臉容、同學Ａ痛苦的神情、突如其來的悲傷——各種各樣的畫面在腦海中縱橫交錯，給男孩帶來難以名狀的感覺。

　　那是一種既非興奮，亦非憤怒……而是矛盾而複雜的心理狀態。男孩認為當下的自己無法理清這些想法，於是搖搖頭，停止回想，專心走路。

　　男孩離開課室時並沒有計劃目的地，可也暫時沒有前往水塘的動力，只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

　　此時，鼻腔忽地感到一陣異樣的氣味。那是跟方才不一樣的、溫和得多的臭氣。百無聊賴的男孩忽發奇想，決定找出它的來源。

　　為何要特地追蹤這股叫人不悅的味道呢？男孩也不清楚，單純想順從自己的直覺。

　　就跟初遇人蛇那一夜時，男孩沒什麼理由就走進山道裡同一道理，這次他也是沒什麼理由地希望找出真相，如此而已。

　　真要說的話，這兩件事也並非完全沒有共通點——都是被某樣東西所吸引，是故他要動身找尋源頭——事情就這麼簡單。

　　氣味忽濃忽淡，男孩嘗試以此為線索，盡量選擇臭味較鮮明的路徑前進，然而過程比想像中不順利。人的嗅覺十分弱小，濃與淡兩者間的界線很矇糊，拜這之賜，他走了不少冤枉路。

　　即使如此，男孩依然專心一意地走著、跑著、找著。途人仍然很少，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盡情奔跑。

　　走過小巷、走過公園、走過鐵路站……

　　最後男孩好不容易來到位於某座公共屋邨大廈底層的垃圾站內。

　　是這裡了，這兒就是臭氣的中心——男孩心裡斷定。

　　男孩指的當然不是垃圾，而是一陣彌漫在四周、與腐屍相近的扭曲氣味。

　　但眼前除了一櫃櫃廢棄物外，什麼也看不到。

　　——不，肯定還有其他東西的。

　　男孩不太甘心，於是才剛到步，隨即又圍繞垃圾站仔細地搜了一圈。

　　然後——

　　終於——

　　「嗯？」

　　他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意料之外的光景。

　　那兒有兩個人。

　　那是不應在此時此地出現的兩個人。

　　那是不應以這種形式相遇的兩個人。

　　男孩用力擦了擦眼睛，接著再次打開雙目。

　　……什麼也沒有改變。

　　「爸爸？」男孩一臉茫然，說出今天首個完整句子：「你在……幹什麼？」

　　映入眼簾的，無疑是父親橫抱著垂死母親的身影。

　　　　＊

　　伴隨著黏黏搭搭的腹足聲響，人蛇仍然在山道裡緩緩地前進。

　　由於人蛇行動緩慢，因此一般人只需一小時左右就能走完的路程，它足足花了多於四倍的時間才爬行到相同的距離。

　　人蛇並不著急，這種情感與它無緣。此刻的它只有前往城市這一目標，除此以外的事情並未在其混沌的意識中停留。

　　一步接一步，人蛇平穩地走著……

　　忽然，冷風吹過，將一絲複雜的味道送入人蛇數以千計的鼻孔裡。

　　——這是……

　　——這是……多麼令人懷念的氣味呀。

　　大廈的臭味、石屎的臭味、路燈的臭味、欄杆的臭味、垃圾的臭味、汗水的臭味、大便的臭味、尿液的臭味、精液的臭味、經血的臭味、人類的臭味……

　　生命的臭味。

　　各種各樣的臭味愈發濃烈，靈魂們由此得知目的地將近。

　　——快了、快了、快到了……

　　光線照亮了人蛇畸型的驅體，它離山道出口僅剩數步之遙。

　　　　＊

　　父親背著妻子走出家門後，強裂的徬徨隨即捲襲全身，令他心跳不已。

　　他覺得自己的心智彷彿瞬間退化成被遺棄的小孩，因失去歸宿而深感不安。

　　假如能夠盡情放聲哭泣的話，那有多好啊。

　　假如能夠得到他人幫助的話，那有多好啊。

　　無奈這已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他犯下了社會裡絕對不可饒恕的罪行，殘酷的現實令父親陷入前所未有的壓力中。

　　——該怎麼辨？該怎麼辨？

　　父親決定外出時並未訂下詳細計劃，僅僅下意識地想著——必須在妻子死前把她藏在某處以掩人以目。但具體來說該怎樣做，他就不得而知了，思緒徹底失去脈絡。

　　父親乘座電梯下樓。很快，他來到屋邨大堂，走出室外。

　　——嗯？

　　當他到達主要街道時，隨即發現異狀——街上的途人出乎意料地少。

　　不，該說……太少了。

　　觸目所及，廣大的市街中只有寥寥幾人。雖說現在是非繁忙時段，但這個數目絕對談不上正常。

　　——是上天對我伸出援手嗎？

　　眼前的情況對父親極為有利，故此他絲毫沒有探究原因的念頭。

　　僅僅一心相信……這是上帝賜予的奇跡。

　　偶然中的偶然，由偶然堆疊起來的奇跡。

　　於是，父親毫無顧忌地走往街上。

　　一路上，偶有路人對父親投以疑惑的目光，但誰都沒有作進一步行動。人數不足的話，自然引發不起騷動。

　　如魚得水的父親繼續走著、走著、走著……沒有多餘的思考，專心一意地順從自己的直覺邁步向前。半小時後，他停下腳步。

　　到達了。

　　目的地。

　　父親現正身處於某座公共屋邨大廈底層的垃圾站內。

　　——垃圾站？

　　——這就是適合匿藏妻子的場所嗎？

　　起初，父親有點意外，不過他馬上又覺得這不足為奇。

　　父親心想——自己從沒尊重過妻子，也許潛意識裡早就把她視為垃圾吧。

　　把垃圾丟在垃圾站，非常合理。

　　嗯嗯——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既然已決定要棄屍，那就要幹得乾淨俐落，不能被人發現——這樣想的同時，父親轉換姿勢，一邊橫抱著妻子，一邊走向垃圾站內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再見了——父親對尚有一息的妻子道別。

　　正當他準備放下妻子之際，身後忽地傳來某人的氣息。

　　父親慌忙回過頭，立刻認出來者何人。

　　那是不應在此時此地出現的人。

　　那是不應以這種形式相遇的人。

　　「爸爸？」對方一臉茫然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本該還在學校上課的兒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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