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２）

　　學校內。

　　距離放學還有兩節課，男孩呆坐在座位上，沒有聽課的心思，腦袋不期然思考起所謂的神到底是什麼。

　　男孩並不信神……不，正確點說，是他並不相信基督教、天主教、彿教……等等，那些被歷史過度渲染、過於人格化的神明。

　　與此同時，他卻深信這個世界上，這個宇宙中必定有一位創造者。

　　男孩此刻正在思考的是，在那位創造者眼中，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呢？人類對衪而言又有著什麼意義呢？

　　「唔……」

　　——或許根本沒有意義吧？

　　啪。

　　此時，一陣輕柔的衝擊撞向後腦，打亂了他的思緒。男孩低下頭，看向擊中自己頭部後回彈落地上的物品，不禁嘆了口氣。

　　那是一顆用Ａ４紙揉成一團的紙球。

　　那是今天第十六顆紙球。

　　今天第十六次被擊中。

　　這用膝蓋來想也知道不是巧合。

　　男孩把視線轉向座位後方，同學Ａ笑嘻嘻地回望過來，還一臉得意地揮了揮手。看著那副叫人討厭的表情，男孩覺得內心的怨恨正急劇膨脹，他費盡心力才勉強把情緒鎮壓下來。

　　欺凌仍然持續升級。起初惡作劇還僅限於小休和午飯時間，可現在已經擴散到課堂上來。同學Ａ幹得這麼明目張瞻，想必老師早就察覺到異狀吧，不過她似乎選擇了視而不見。

　　老師也是，同學也是，誰都不打算幫助自己。

　　而唯一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女孩，已經不在人世了。

　　被自己親手……殺掉了。

　　「嗚……」想到這裡，胃酸突然湧上口腔，男孩連忙將之重新吞進肚子裡。

　　自從那一天後已經過了一星期。也就是說，班長已經連續缺席了整整六天，然而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人對此表示絲毫關心。老師也好，那些聲稱是班長一派的「朋友」也好，全都一如平常、繼續無憂無慮地過著每一天，彷彿她從沒存在過似的。

　　當然，平和僅僅屬於毫不知情的人。班長的父母肯定老早就亂作一團，急忙地報案了吧？恐怕不久之後，警方將會介入調查吧？但男孩相信他們只會徒勞無功，畢竟……班長已被人蛇……吃得一乾二淨了。

　　連同屍體。

　　連同內臟。

　　連同體液。

　　班長的一切全都被人蛇吸收殆盡，不留一點痕跡，自然沒有遺下任何證物。

　　至此，世上又一個人從此「失蹤」。

　　男孩忽地感到一陣罪惡感，他轉而思考剛才的問題。

　　「……我剛才在想什麼來著？」男孩自言自語：「呀……對了，是創造者。」

　　這個世界必定有創造者，在衪眼中，人類有著什麼意義呢？

　　——大概毫無意義吧？

　　不對，精確點說是，「個體」對衪來說毫無意義。

　　「啊……」

　　這時，第十七顆紙球扔來，這回男孩不予理會，繼續思考。

　　他回想起自己曾玩過一款模擬策略遊戲。在遊戲中，玩家扮演市長，負責管理一座城市。遊戲的目標就是保持城市順利運作。

　　啪，第十八顆紙球扔來。

　　玩家要顧及的事情相當多，當中包括市民的開心值、就業率、罪案率、出生率、死亡率、教育程度、交通狀況……等等，各種各樣。

　　啪，第十九顆紙球扔來。

　　在整個過程中，玩家無法單獨探聽其中一位市民的訴求，只能根據整體數值的起落，推行各種政策來改善民生。

　　當時男孩沒有想太多，只是專心一意地建設屬於自己的城市，可如今回頭想來，儘管遊戲設定玩家是一名市長，但換過角度來看，那不正正就是神的視點嗎？

　　在現實裡的創造者眼中，世界、人類對衪來說會否也是同樣的概念呢？

　　換句話說，「個體」本身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整體」的發展。只要不累及「整體」，「個體」之間有何瓜葛也好，都與衪無關。

　　假如從這個觀點來看，人的死活不過是等閒之事，因為某人一旦死了，馬上就會有新生嬰兒作為彌補，對「整體」沒有任何影響。

　　這樣想的話，或許班長的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這樣想的話，或許殺人這檔事並非那麼不可原諒。

　　啪，第二十顆紙球扔來。

　　這樣想的話，自己接下來要幹的事，創造者想必也無從得知吧。

　　「嘻嘻……」想到這裡，男孩忽地覺得心中某顆螺絲鬆脫了，陰沉的笑聲漏出口腔。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喂！你站著幹什麼，快坐下來。」老師說道。

　　男孩淡然地無視老師的警告，直直走向同學Ａ身旁。

　　——對，創造者從沒看顧過我，過去、現在和未來也是，救贖永遠不會來臨。

　　既然如此，那就率性以為，委身於瘋狂之中吧。

　　男孩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朝同學Ａ的臉部猛力揮拳。

　　　　＊

　　人蛇在山道裡緩緩地前進，朝城市進發。

　　為什麼如此拘泥於那個地方呢？人蛇並不知道。

　　只是在混沌的意識之中，無數靈魂向往著那裡。它們朦朧地想著，也許在那處能夠抓住某樣重要之物。

　　話雖如此，在過於長久的時間裡，靈魂們的自我早已劣化，無法進行含有目的、像樣的行動，故此一直以來它只能向著城市大概的方位觀望。

　　直到那一夜——男孩為人蛇引路，把它帶去了市區。這個一時興起的舉動，意外地活化了其思維，令它得以記住前往城市的路線。

　　是時候了，必須前往那處，必須接觸人群——囚禁於人蛇內部的人們想道。

　　於是……

　　於是，人蛇在山道裡緩緩地前進，朝城市進發。

　　　　＊

　　一切都來得很突然。

　　父親此刻正在坐在家中的沙發上，被妻子破口大罵。

　　——這是多久沒發生過的事呢？

　　最少這幾年裡，妻子從沒如此激動過。

　　父親心想，事情為何會演變成這樣呢？

　　其實也不是多有戲劇性的原因，純綷是在街上與「女朋友」卿卿我我時，踫巧遇上了妻子。起初她尚算能夠冷靜地說話，後來卻竭斯底里起來，受不了路人的視線，只好把她帶返家中，然後一回到家她就罵過不停。

　　「說！你跟那個女人鬼混多久了！」母親怒吼。

　　啊啊……該怎樣說呢？真是很煩人啊，要不要朝她臉上撲兩拳好讓她閉嘴呢——父親如此想道，可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可能是他僅有的良心多少意識到自己的過失吧。

　　「我一直以來都忍氣吞聲。你打我，我忍！生活費全由我負擔，我忍！如今你卻……你卻！你卻這樣對我？」

　　父親沒有回答，不單是現在，從回家後至今，他都沒說過一句話……不對，該說這三年間，他從沒跟妻子作過像樣的交流。除了拳頭相向，父親忘記了如何與家人對話。

　　「我還沒問你！這個東西又是怎麼回事？」妻子脫下手上的戒指，將之扔在地上：「終日遊手好閒的你哪來的錢買這玩意？」

　　——啊，你說那個戒指啊，其實那不是鑽石，只是塊一文不值的塑膠，是我在市集偶然看到的，由於做得很像真貨，一時興起就買回來了。

　　父親在心中答道，然而內心的話語並沒有化成聲音，他依舊沈默不語。

　　妻子見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忽然間，她冷靜下來，不再大吵大鬧，就像斷線木偶般垂下雙臂，不發一言——那是跟父親不同意義的、極為危險的沈默。

　　接著，她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翻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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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分鐘後，她拿著家裡最尖銳的生魚片刀走出來。

　　「我……我受夠了。」妻子眼神空洞地說：「跟我一塊死，好嗎？」

　　話音剛落，妻子出盡全力地把刀鋒刺向父親。

　　父親見了，馬上閃身迴避，不過終究還是反應不及，利刃插進他的手臂，往下拖出一道深紅。

　　你瘋了——父親終於開口，大聲叫嚷，一腳將妻子踹開。

　　踫！

　　「嗚……」妻子發出一陣短促的悲嗚後，手中的刀再度對準目標，銀光向下砍落。

　　這回父親先發制人，只見他屈身前衝，一邊抱住對方的腰部，一邊猛力踏步。

　　碰一聲，妻子的背脊撞上牆壁。

　　「咳！」在父親和牆壁夾擊下，她吐出大量空氣。

　　「你去死吧！給我去死！然後我也會跟上來！你逃不掉的！」妻子的身體被父親壓制著，無法使力揮刀，只能漲紅著臉，無為地激動大喊。

　　你這個賤貨，給我停下來——父親大聲咆吼，不敢放鬆力道，生怕一個不小心，自己就會命送黃泉。

　　——她幹得出來。現在的她什麼也幹得出來！

　　突然間，父親的跨下傳來一陣劇痛。

　　被踢了。

　　妻子這一踢令父親陷入好幾秒的硬直狀態，她見機不可失，立刻將刀尖朝對方的頸動脈挺進。

　　一時間，血花四濺。

　　然而，這理應致命的一擊並沒有奪去父親的性命。他在千鈞一髮間，用手背硬生生接下了這來勢洶洶的刺擊。

　　你這個賤骨頭，快給我住手——父親口齒不清地命令。

　　妻子當然沒有聽從指令，隨即架起姿勢，準備再補一刀。

　　「嗚！」

　　忽然，世界倒轉了。

　　不，倒轉的是他們兩人。

　　在最後一刻，父親用僅餘的力量把妻子拉倒在地，而他本人也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跌在地上。

　　兩人在地板上扭作一團。

　　然後……

　　然後……兩副身體之間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聲響。

　　那是利刃深深陷入胸膛時發出的鈍響。

　　「呀……」妻子的心口血流如注。

　　接下來，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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