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９）

　　男孩一臉疲倦地步上學校樓梯。

　　昨晚回到家時已經是三點多，他只小睡了幾小時後就匆匆趕來上課。

　　男孩感到很疲累，不單止是身體上，而是發自內心的勞累無力。原因一方面是睡眠不足，另一方面則是他害怕面對今天的霸凌。

　　不想進入課室，不想面對人群——男孩懷著這種心情繼續邁開步伐，他愈是前進，腳步就愈是沈重。

　　該來的，還是會來。縱然有千萬個不願意，男孩最終還是來到班房前，他稍作深呼吸後，進入課室。

　　「嗯？」

　　男孩原已做足心理準備好應對今天的惡作劇，可出乎意料地，竟然沒有人來找麻煩……不，不單如此，該說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

　　放眼望去，大家以同學Ａ為中心圍成一圈，看來在討論什麼。

　　男孩心想真是天助我也，隨即快步走向座位，伏在桌子上。

　　……耳邊隱約傳來同學們的隻言片語。

　　「這個……真的是人蛇嗎？」有一位同學問道。

　　「我想是吧……」是同學Ａ的聲音。是錯覺嗎？總覺得沒什麼精神。

　　「哇，真的很大呢！大概有……有七、八米吧？」

　　「對啊，確實……很大。」同學Ａ。

　　「旁邊這個……」某位同學頓了頓，又道：「是人嗎？」

　　「我……我不知道。」同學Ａ話音顫抖。

　　「你沒事吧？」

　　「什麼？」同學Ａ反問。

　　「你的手……在發抖啊。」

　　聽到這裡，睡意猛然襲來，男孩沉沉入睡。

　　……

　　午飯時間，欺凌行動又再開始。

　　跟前兩天一樣，男孩預訂的飯盒被人搶先一步取去了。當他正考慮該去小賣部，還是干脆不吃飯時，耳邊傳來班長的聲音。

　　「怎麼了？」她問道。

　　「沒事……」

　　「飯盒又被拿走了嗎？」

　　男孩低下頭，沒有回答。

　　班長瞄了他一眼，接著走向教師桌，高聲喊道：「這裡有位同學沒拿到飯盒，請多拿了的同學交還出來。」

　　有一瞬間，全體同學看向這裡，但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和聊天。

　　男孩對班長搖搖頭。

　　——沒用的。

　　所謂的霸凌就像毒氣，由於沒有實體，是故難以對付。只要當事人一天不主動反抗，狀況就一天都不會得到改善，他人的幫忙只會火上加油。

　　說到反抗，具體來說該怎麼辦呢？其實很簡單，也許只需把主謀者痛撲一頓，問題就能迎刃而解。想當然耳，男孩沒有這個膽量。

　　「各位同學……」

　　眼見班長想再次高喊，男孩馬上把手擋在她臉前，說道：「停止吧，沒用的。」

　　「……你甘心一直如此嗎？」班長皺起眉頭。

　　姑且不論甘不甘心，希望回復以前平靜的校園生活倒是真的，不過……

　　「沒有辦法啊……不是嗎？」

　　「才不會沒有辦法。」班長用手掃了掃麻花辮：「不想我喊的話，不如你來喊吧。」

　　「我？我……我做不到。」

　　假如自己能夠這麼積極的話，就不會落得今天的下場吧——男孩心想。

　　「你真是……」班長凝望著他一會，然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算了，你跟我來。」

　　「嗯？」男孩一楞。

　　「不要『嗯？』，快過來。」班長一面邊說道，一面拖著男孩的手。

　　手心傳來班長的體溫。

　　——很溫暖。

　　男孩被這股暖意吸引，跟隨班長離開課室。

　　……

　　「謝謝妳。」班長從經營小賣部的大嬸手裡接過發泡膠碗後，有禮地道謝。

　　接著，她小跑步地來到坐在操場一角的男孩身旁。

　　「久等了。」班長說罷，將碗子交給男孩：「這個，你先拿著。」

　　男孩一臉呆滯地接過碗子。

　　「稍等一會啊……」班長把自備的便當盒從袋子裡拿出來。

　　男孩忽然意會到對方打算幹什麼，連忙制止：「不用了。」

　　「餓肚子也不要緊嗎？接下來可是還有四堂課啊。」班長一面說，一面靈巧地把飯菜分成兩份。

　　「真的不用了，我待會自己買些東西吃。」

　　班長沒有理會男孩，繼續動作。很快，分菜完畢。

　　「來。」班長伸出手。

　　「……謝謝。」盛情難卻，男孩只好交出碗子，老實地道謝。

　　「不用謝。」她微笑。

　　……

　　兩人就這樣吃起午飯來。途中，男孩注意到自己的份量明顯較多。

　　「你這樣……足夠嗎？」於是他問道。

　　「什麼足夠？」

　　「飯菜。」男孩說得很簡短。

　　明明應該有更好的表現方式，可是男孩每次面對他人時，喉嚨總是不知何故變得很僵硬，吐不出更貼心的話。

　　「足夠了。這個便當是媽媽做的，她總是作得太多，我常常吃剩不少，這次有你在真是幫大忙了。」

　　男孩當然明白班長是為了自己才道出這番話。

　　「是嗎？」

　　「……」

　　接著，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不久，飯吃完了。

　　「其實，我這次找你，是有點問題想問你。」在兩人收拾碗筷的時候，班長突然說道。

　　聽到她的話後，男孩立時緊張起來。

　　「放心，跟上前的話題無關。」班長說道：「今次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有樣東西想讓你看看。」

　　話畢，她從口袋內取出一幀照片，交給男孩。

　　「啊……」男孩看到照片後，全身肌肉頓時收縮。

　　照片內映著的，是市區內某個公園。角度由上而下，以一般住宅大廈來算，高約三樓。公園中央，站著一位個頭不大的人，但由於四周過於漆黑，人影與背景幾乎融為一體，看不出是男是女。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人身旁，有個龐然巨物——一個不可能是人類，也不可能是公園設施的畸形物體。

　　——太大意了。

　　男孩立刻就認出那一人一物便是自己和人蛇。萬幸的是，照片相當模糊，只能勉強反映事物的剪影，他不禁鬆一口氣。

　　看著看著，男孩回想起同學們今早的對話。

　　——那時，他們在討論這幀照片嗎？

　　「怎樣？你覺得當中有什麼古怪之處嗎？」班長問道。

　　「唔……」男孩摸著下巴，作勢思考。他深知這時回答「我什麼也不知道」反而惹人懷疑，所以指著怪物，問道：「這個是什麼東西？」

　　「同學們說，那是人蛇。你怎樣想？」班長用問題回敬男孩。

　　「既然他們這樣認為的話，那就當它是吧，我沒什麼想法。」

　　——這個回答夠自然嗎？

　　班長的問法過於廣泛，男孩為免露出馬腳，譴詞用字特別小心。

　　「是嗎？」班長低喃。

　　「對了，為什麼你有這張照片？」男孩有點好奇。

　　「從拍下這張照片的同學處借來的。」

　　「原來如此。」

　　「巧的是，那位同學是我的鄰居。假如昨晚我沒有睡著的話，就能確認照片的真偽了。」

　　「嗯？」

　　——鄰居？等等……這不對。

　　「我記得你的家不是在這裡吧？」以男孩所知，班長的家在更遠的地方。

　　「啊？啊……好像沒跟你說過呢。我分別住在兩個家，一個是媽媽的，另一個是爸爸的。」

　　男孩沉默不語，心中為踩中地雷後悔不已。

　　「沒什麼值得出奇，不過是離婚而已。」班長一臉從容。

　　「……發生了什麼事嗎？」男孩聽得出對方還有話想說。

　　「還記得我弟弟的事嗎？」

　　男孩微微點頭。

　　「那件事之後，弟弟依然故我，不理我們的勸告，繼續每天出入水塘。然後……」：班長頓了頓，又道：「有一天，他走進水塘後，再也沒有回來，從此人間蒸發了。」

　　她的語氣十分平淡。

　　「唔……」男孩總算得知消失的真正意思。

　　「之後的事發展得很快，快得連我也記得不太清楚。弟弟失蹤後，爸媽互相追究責任，互相數說對方的不是，日子累積下來，某一天他們覺得再也沒法待在一起，就這樣離婚了。自此以後，我有時住在媽媽家，有時則住在爸爸家，而真正屬於『我的家』卻從此消失。」

　　身為人類，這時應該安慰對方吧，然而男孩總覺得這樣做很虛偽，故此僅點頭示意。

　　「失蹤意味著什麼呢？失蹤……大概就是指一個人陷入半死不活的狀態吧。明明人早已不在，卻一直無法斷定他的下落，猶如介乎於生與死的夾縫間，這就是失蹤的本質。正因如此，家人才留有虛假的希望，無法放下過去，迎接新生活，芥蒂由此而生。我常想，假如弟弟不是以失蹤的形式離去，而是直接死掉的話，也許爸爸和媽媽的關係就不會惡化，而我也不會失去『我的家』了。我真的……常常這樣想，真是很過分呢。」班長低下頭，愈說愈難過。

　　——半死不活嗎？

　　聽到這個詞語後，男孩不由得聯想起人蛇。

　　人蛇和……班長的弟弟。

　　還有失蹤。

　　——恐怕是被吃掉了吧。

　　難道他跟小狗一樣，遭遇致命意外後，屍體被偶然路過的人蛇吸收了嗎？男孩不禁如此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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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不過是一霜情願。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早在我放任弟弟那一刻起，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不管他最後是死是活，爸媽都會離婚。換句話說，這全是我的錯……若果我當初早點察覺弟弟行為有異的話，可能就不會……不，現在深究這點也於是無補了。」班長抬起頭：「抱歉，扯遠了。」

　　「不要緊。」

　　「談回人蛇吧。」班長正色道：「你……曾想過人蛇究竟是什麼嗎？」

　　「是什麼啊………我只知道每個人都說它是一頭怪物。」

　　「你又怎樣想？」

　　「跟剛才一樣，不予置評。人蛇對我來說僅僅是一則都市傳說，一個傳聞。」男孩努力重拾遇見人蛇前的想法。

　　「傳聞啊……確實是傳聞呢。」班長若有所思地說：「那麼，你試過因為這則傳聞而感到不安嗎？」

　　「什麼意思？」

　　「沒特別含意，就是字面意思。」

　　「沒試過。」男孩心口如一，確實沒有。

　　真要說的話，初遇人蛇那天確實感到強烈的驚恐，不過那是針對人蛇本身，而不是傳聞。男孩認為，害怕一頭怪物是人之常情，害怕如此虛無縹緲的遙言就相當難以理解。

　　「我倒是跟你不一樣，時常覺得心裡很不踏實呢。每次當我聽見別人聊及人蛇時，雙手就會微微顫抖，內心焦躁不已，渾身不自在。」

　　「為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該怎樣說好呢……本能……對，就好像本能上就懼怕這則傳聞似的。」班長身體微微前傾：「據我的觀察，班內大半同學都有這種感覺，可是大家都很愛逞強，不肯示弱，只好把人蛇當作玩笑來談論以掩飾內心的不安。」

　　——同學Ａ也是其中之一嗎？

　　聽到這裡，男孩回想起同學Ａ那異常的反應。

　　彷彿在忍耐什麼的聲線。

　　彷彿在恐懼什麼的聲線。

　　發抖的話音。

　　發抖的手掌。

　　一直以來的從容全是演技嗎？

　　「喂……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何這則沒什麼內容的都市傳說能夠廣泛流傳呢？為何總是不停有人為它添加細節呢？又為何……它擁有這種擾亂人心的威力呢？不自然的地方未免太多了，不是嗎？」班長說道。

　　男孩沒有回應，低頭沉思。

　　他並非從沒思考過班長列舉的疑問，不過思緒往往只在謎面上掠過，從未認真探究，現在經對方提起，腦袋才總算產生事情確是事有蹺蹊的實感。

　　好奇心一旦被挑起便難以停止。一個問題，帶來另一個問題。

　　當中最基本、同時也最容易忽略的謎題是——既然大家都聲稱水塘內有怪物，那為什麼至今除了自己外，沒有人親身前去驗證這則遙言呢？

　　男孩幾乎每天都會待在水塘，但這些日子裡從沒遇見其他人，彷彿每個人都被催眠了似的，下意識地避開那個地方。

　　為什麼……不得不避開呢？

　　想到這裡，男孩心中突然閃現零星想法。

　　「……恐懼……」

　　意料之外的詞語脫口而出，他楞了好一會才逐漸回想起其字義－－那是人類最原始的情緒。

——因為……恐懼？

　　這時，校鈴響起，打斷了男孩的思緒。

　　「啊……要上課了。」班長站起來，回頭向男孩問道：「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可以回答我嗎？」

　　他略帶疑惑地點點頭。

　　「關於照片內的人……你怎樣想？」跟方才相同，空泛的開放式問題。

　　「沒什麼特別，就只是一個人。」這回，男孩沒有撒謊。

　　的確，一直以來……他只有一個人。

　　「聽起來有點寂寞呢。」班長留下這句話後，再沒有說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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