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８）

　　男孩在山道裡緩緩地前進。他外出時並沒有計劃目的地，不過走著走著，很自然就踏上前往水塘的路途。

　　晚間的山路跟白天時感覺很不同，予人一種寧靜、平和的氣氛，身在其中的男孩感到己身彷彿成為黑暗的一部分，安全感油然而生。

　　男孩記得以前自己很怕黑，是遇見人蛇後才逐漸克服過來……不，不是克服，恐怕只是腦袋對黑暗的感覺轉變了吧？

　　——這也是人蛇帶來的影響嗎？

　　人蛇，正在改變自己——不知何時起，這個想法已在男孩腦袋深處扎根。

　　耳邊依稀傳來的流水聲顯示目的地即將到達。

　　走出山林後，男孩隨即看到一道顯眼的綠光在遠處閃爍，他馬上加快步伐。

　　在光線指引下，男孩毫不費勁就來到人蛇身旁，席地而坐。

　　「果然跟平時一樣。」

　　男孩抬頭看著人蛇，如他所料，頭顱們如今正對著夜空發呆。

　　人蛇一旦進入這個狀態，就對外界的刺激極端遲鈍，不能期望它會對聲音作出反應，但這區區小事無礙男孩舒發心情。

　　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一如平常時地把想法交織成話語，徐徐講述這幾天的遭遇。

　　被同學欺凌的事、母親被毆打的事、父親日漸瘋狂的事，還有……自己被討厭的事。

　　……盡是些不如意的事情。男孩一邊說，一邊覺得胸口猶如被石頭壓著一樣沉重。

　　不久，話說完了，男孩連續深呼吸了好幾次以穩定情緒後，再次注視人蛇。

　　人蛇依然呆立原地，妖異的頭顱不約而同地眺望遠方。

　　男孩隨著它們的目光舉頭凝視天空……一道光暈在遠空若隱若現，標示著城市的位置。

　　經男孩連日觀察，人頭們每天一到黃昏就會向著城市的方位愣怔，好像在等待什麼。

　　——城市裡有什麼嗎？

　　「那裡擁有這裡所沒有的東西嗎？」

　　——水塘和城市，兩者的分別是什麼？

　　「真要說的話，就是後者有人居住……」

　　——數以萬計的人類。

　　想到這裡，男孩心裡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你想去那兒嗎？」他輕聲問道。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異形沒有回應，僅發出幾聲混沌的低喃，黏稠的軀幹快速抽搐了幾下。

　　「難道……你想跟人類接觸嗎？」

　　話音剛落，人頭紛紛轉向男孩，意外的反應把他嚇了一跳。如果不算少女那次的話，這是人蛇頭一回表現出如此明確的意志。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再一次問道：「要去……看看嗎？」

　　連自己也覺得異想天開的提議，男孩卻很自然就問了出口。

　　人蛇當然繼續保持沈默，可是男孩宛若從它那專注的神態中，讀取到一聲堅定的「回答」。

「好啊。」

　　「是嗎？」扔下這句話後，男孩站起來，試探性地朝山道邁出幾步。

　　不一會，身後傳來熟悉的、巨物爬行的聲音。他聽到後，難得地笑了。

　　男孩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笑，大概是由於興奮吧？

　　「來，跟我來。」

　　以男孩為首，一人一怪步入黑暗之中。

　　　　＊

　　山道旁邊有個人迹罕至的小公園，每晚一到十一時正，鄰近的燈光就會熄滅，黑暗將完美地罩住周遭區域。換句話說，只要待在裡頭，就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可說是觀望城市的最佳地方。

　　饒是如此，被人看到的可能性也絕不是零。男孩猶豫了一會後，最終股起勇氣帶領人蛇步入公園，可才剛到達入口，腳底就傳來玻璃碎裂的觸感。

　　架喇——

　　「啊！」

　　是啤酒樽。

　　男孩起先嚇了一跳，但隨即就冷靜下來。因為他回想起這個公園偶爾會有不良少年聚集，酒樽大概是那時留下的吧。可以想像到他們抽煙、喝酒和打架後，亂丟垃圾的情景。

　　「難道有人嗎？」男孩自問自答：「不……沒問題。」

　　不良少年通常只在傍晚集合，男孩從未見過他們在深夜時分走進公園，可見這裡如今仍然安全。

　　「或許吧……」

　　男孩左看右看，確保四周沒有人後，便引領人蛇來到樹陰下，接著坐在大樹一旁的椅子上。

　　「終於到了……」他說罷，安心地呼了口氣。

　　此時，心中響起遲來的疑問。

　　——為什麼把人蛇帶來市區呢？

　　其實也沒什麼像樣的原因，純綷是一時心血來潮……在腦袋開始認真思考前，身體已擅自把想法付諸實行，如此而已。

　　「太衝動了。」男孩喃喃自語。

　　總覺得……每當事情一旦涉及人蛇，自己就會變得毫不理智。

　　男孩瞄了瞄人蛇，然後隨著頭顱的視線看著不遠處的住宅大廈。儘管已是午夜，不過尚未關燈的住戶依然不少。

　　眼前所見的是星星點點的燈光。每一道光，都代表著一個家庭，而無數的光，就代表著無數的人。

　　男孩眨了眨眼，再度看向人蛇，他原以為對方來到這兒後會有更多反應，可惜它至今尚未作出任何特別舉動，只是一味看著自住宅內透出的燈光。

　　專注地……凝望著……

　　「究竟在幹什麼呢？」

　　人蛇究竟看到什麼呢？它從那些燈光中感覺到什麼呢？

　　男孩深信，人蛇確實看到「什麼」，感覺到「什麼」……至於那個「什麼」到底是什麼，他就不得而知了，那是身為人類的他永遠沒法進入的領域。

　　就像色盲患者無法得知何謂顏色，男孩也自然不可能得知另一個物種——人蛇的感質。

　　一切只能猜測，沒有答案。

　　「但還是很好奇人蛇眼中的世界是怎樣呢……」男孩低喃。

　　就在這時——

　　架喇——

　　耳邊響起耳熟的玻璃碎裂聲。

　　男孩低頭察看鞋底，確認自己沒有踩上酒樽後，馬上望向公園入口。

　　「呀……呀……」

　　映入眼瞼的，是一個年約七歲的小女孩。

　　「那是……什麼？」女孩一臉驚慌，雙手抓住劇烈起伏的胸膛，不住喘氣。

　　女孩害怕的當然不是男孩，而是立在不遠處的人蛇。

　　——被看見了……

　　突如其來的事情令男孩瞬間呆住，不懂得如何應對。

　　「這個……」他支吾以對，身不由己地站起來，向前踏出腳步。

　　「別、別過來！」女孩驚恐地後退。

　　「妳……」又一步。

　　「不要！」女孩完全不給男孩任何發言的機會，繼續後退，似乎準備拔腿就跑。

　　看到她的舉動，男孩心底忽然閃過一種想法。

　　先不管為何女孩會在這個時間現身，假若現在被她逃掉的話，會有什麼後果？無需多想，人蛇的正體肯定會立刻曝光，真相將暴露在大眾的目光之下。

　　要是如此……人蛇會怎樣？

　　——屆時，人蛇將不再是人蛇，不再是屬於自己的人蛇。

　　「不，這不行。」

　　男孩也自知這個想法在邏輯上很可笑、很跳脫，他卻不知何故無法從中抽身，愈陷愈深。

　　這時——

　　氣氛變了，一種冰冷的情感猛地湧上心頭。

　　「別動。」當腦袋尚在思考對策之際，嘴巴已搶先吐出這句話，語氣冷淡得連男孩本人也很驚訝。

　　「啊……」女孩嚇得停下所有動作。

　　究竟自己打算幹什麼？男孩也不知道，可是身體卻看來早有打算，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撁引著他的軀體，他的嘴巴，他的腦袋。

　　男孩決定順從這股引力、委身於瘋狂之中，於是對女孩下令：「過來。」

　　女孩沒有聽從男孩的說話，一動也不動，想必是嚇呆了吧。

　　「我說……」男孩稍稍提高聲線：「過來。」

　　男孩平淡的語氣中雜著無可抗拒的威嚴，女孩被那異樣的氣勢所震懾，居然真的向他走去。她一邊前進，一邊神色不安地交替掃視男孩和人蛇。

　　很快，女孩來到男孩跟前，此時她的目光已完全被人蛇佔據，臉上寫滿恐懼。

　　「別怕，它不會吃了你。」男孩說完，又忍不住補上一句：「還不會。」

　　女孩聽了，全身劇震，牙齒互撞，發出卡搭卡搭的聲響。

　　不知不覺間，慌亂消失了，男孩此刻只覺內心平靜如鏡，狀況盡在掌握中。

　　「伸出手來。」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玻璃碎片，淡然地說道。

　　「吓？」女孩一楞。

　　「從現在起，我的話不會重複第二遍。」男孩並沒有刻意提高聲調：「伸出手來。」

　　無計可施下，女孩只好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伸出左手。

　　「為什麼這麼晚還外出？」男孩輕輕地鬆開女孩的手指。

　　「因為爸媽不在家……」

　　「然後？」男孩以拇指一下又一下地輕掃對方那幼小的手掌。

　　「他們……他們不回來那天……我就會過來這兒……」發顫的聲音細若蚊鳴。

　　「吵架嗎？」男孩問道。

　　女孩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原來跟我差不多啊。

　　「是嗎？」男孩低聲回應後，隨即目無表情地用碎片在女孩手臂內側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嗚！」女孩反射性縮手，不過手臂立時被男孩拉回來，緊緊固定。

　　芬芳的血液落在地上，染出無限危險的色彩。

　　「痛嗎？」男孩看著對方的眼睛。

　　女孩不敢回答，滿臉懼色地回望男孩。

　　——她在害怕，不單是害怕人蛇，還在害怕我。

　　小時候，男孩常覺得父親的身影十分巨大……現在的自己，在女孩看來也很巨大嗎？

　　「我只問一次啊。」男孩冷靜地在女孩的掌心添上第二道傷痕。

　　「痛、痛！」這回，女孩點頭如倒蒜。

　　「對啊，皮膚被玻璃割破當然會痛。然而，那是真正的痛楚嗎？我想不是吧，痛楚才不是這麼表面的玩兒。我說一個關於痛楚的故事給你聽，好嗎？」

　　女孩深知自己沒有選擇，虛弱地點點頭。

　　「從前——說故事當然要用從前來開頭。從前，有個少年，他母親早逝，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家里雖說不上富裕，倒也過得溫馨和睦。直到某天，突如其來的怪病卻奪去少年平凡的幸福。有多古怪呢？聽好了，這個病只有一個特徵，就是——他無法消除殘留在身體上的『觸覺』。」

　　女孩沒有說話，只見她全副精神皆集中在玻璃的尖端上。

　　「『觸覺』……這樣說你不會明白吧？舉個例子，現在我正緊握你的手，而你與此同時也感覺到我的手，對嗎？但若果我放手，感覺就會消失……這就是觸覺，連嬰兒也知道的事情。」男孩頓了頓，又道：「不過，其實觸覺也是痛覺的一部分啊。像這樣，我把碎片抵住你的掌心，你只會感到玻璃很尖銳，還不會感到痛，直到我進一步施力，觸覺才會堆疊起來，化成傷口，化成痛覺。」

　　男孩若無其事地在女孩的手掌上拉出第三道血痕。

　　「嗚！」

　　「少年的情況是，他的身體無法消除這些『觸覺』，『觸覺』」一旦形成，就會永久遺留在意識裡。隨著「觸覺」不斷積少成多，結果可想而知，最終將會累積成生不如死的劇痛。」

　　男孩說道：「少年的父親起初對此毫不知情，以為兒子只是身患普通痛症，故此每天都意圖透過輕撫和按摩來舒緩少年的不適，滿心期望父愛能夠拯救兒子——徹頭徹尾的好心作壞事啊。當父親察覺到事有蹺蹊時，一切都太遲了，少年早已身染無可挽回的痛楚，變成一個只懂抽搐扭動的痛苦集合體。聽著兒子日以繼夜的尖聲慘叫，後知後覺的父親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儘管他後來竭力補救，無奈病情已經全面失控，再也束手無策，只能眼白白看著少年繼續受苦。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地……看著……」

　　「你想知道結局嗎？」男孩問道。

　　「想……」女孩的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結局是……沒有結局。自此以後，父親每天都求生拜彿，祈求神明幫助兒子，可是他直到老死，兒子還是沒法脫離苦海。臨死前，他把畢生經歷薈萃成一句話——『地獄不在別處，就在人間。』——故事到此結束。」男孩微微一笑：「這個故事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作者想表達什麼……話雖如此，我倒是有一點感想，要聽嗎？」

　　女孩含淚點頭，當然要聽。

　　「我覺得啊……真正的痛楚就像一團不斷化膿的傷口，不但不會好轉，而且沒有所謂最差狀況或最下限，只會愈來愈糟、愈來愈糟、愈來愈糟……無止境地持續惡化。在這股苦痛面前，親情也好，友情也罷，全都一文不值，毫無作用，只會進一步加重傷勢，無論如何抵抗，都不會得到救贖。」男孩割開第四道傷口。

　　「呃嗚……」

　　傷跡彼此交疊，成了「井」號。

　　這是標記。

　　男孩要女孩永遠記得今天的事，叫她從今以後每當看到手臂上的疤痕時都會隱隱作痛。

　　為了自己，也為了人蛇，非得如此。

　　「對了，你想落得跟少年相同的下場嗎？」

　　縱然不知道男孩的意思，女孩依然猛力搖頭。

　　「是嗎？不想吧？沒有人想痛。那麼謹記一件事——不要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對別人說。爸爸不行，媽媽不行，朋友不行，任何人也不行……來，答應我。」

　　「好……」女孩面有難色地許下承諾。

　　「很好，那就一言為定了。如果食言的話，你知道會怎樣嗎？」男孩把碎片靠近對方的脖子：「我會……我會……會……啊……」

　　——我在幹什麼？

　　突然，男孩清醒過來，連忙把碎片拋在地上，沉著嗓音道：「……走。」

　　「嗯？」見對方突然轉變態度，女孩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快走。」男孩神色陰暗，臉孔彷彿泡在影子中。

　　女孩總算回過神來，扭頭就跑，轉眼間已逃出這個可怕之地。

　　待腳步聲完全消失後，男孩無法置信地凝望著他那雙微微顫抖的手。

　　——剛剛我想幹什麼？

　　「殺了她？」話音剛落，他馬上掩住嘴巴，生怕話語會就此成真。

　　不，才不是這麼簡單。剛才自己無疑是打算把女孩獻給人蛇，令她從此半生不死地活下去。

　　……不但想奪去女孩的性命，還希望她受盡折磨，轉化為人蛇的營養。

　　「我到底怎麼了……」

　　男孩隱約記得以前的自己絕不會萌生這種念頭。

　　——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男孩張開嘴巴，腦袋一片空白。

　　跟同學Ａ事件時情況一樣，忘記了。

　　感覺每當情緒出現起伏時，就有隻隱形的手把自己的感情和記憶更換成某種漆黑的意志，而隨著時間推進，個人的本質就愈發朦朧。

　　現在，男孩理智上明白自己確實有哪裡不正常，可是他心裡已分不清「正常」和「異常」兩者之間的差別。

　　心靈和常識……錯開了。

　　正當男孩迷茫之際，人蛇拖著長長的水漬，緩緩爬到他身旁。

　　他抬頭望去，只見無數頭顱一再往體內收縮，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彈出，彼此飛快地調換位置，驟眼看來猶如不停擴張並爆裂的膿瘡。

　　自從上次跟少女對話後，男孩曾一度認為人蛇是可以理解的存在，可如今他又不敢肯定了，因為眼前的怪物是如此噁心、怪異，絲毫沒有理性的影子。

　　「你究竟……是什麼？」

　　看著那畸形扭曲的身姿，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感隱隱襲來，少女的話語再度在腦海裡復甦。

「你啊……已經慢慢受到影響了。」

　　男孩終於體會到這句話的真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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