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７）

　　放學後，男孩沒有前往水塘，馬上回家。

　　家中仍舊沒有人，客廳殘留著父親大肆破壞後的痕跡，各種家具破爛得不成形狀，四下凌亂不堪。

　　昨晚，母親就是在這裡被毆打，當時她不斷發出無聲的求救，可是自己選擇袖手旁觀。

　　選擇背叛母親——而且不止一次。因此，男孩很清楚自己從來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之前還極力遊說母親一同逃走，現在想來真是可笑，明明自己只是個膽小鬼而已，裝什麼好兒子。

　　——我跟爸爸是共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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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鬱悶的氣氛令男孩有點喘不過氣，於是步出家門，來到走廊。

　　今天比昨天涼快，冷風吹進毛孔，男孩打了個顫，視線不由地隨著風向轉到鄰居家。

　　大概是為了通風吧，隔壁家門大開，而老婦就坐在單位裡頭的沙發上。她從鐵柵欄間看到男孩後，隨即出來迎接。

　　「你好。」老婦一如往常地笑容滿臉。

　　「婆婆……」

　　「怎麼了？這麼沒精打彩。」老婦皺眉，瞬間就從男孩的神色中看穿他的心情。

　　「沒什麼。」男孩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要進來嗎？」老婦提議。

　　「不了，暫時想待在這兒。」男孩看起遠方的風景。

　　「是嗎？」老婦頓了頓，又道：「那可以跟婆婆說嗎？」

　　「說什麼？」男孩明知故問，拖延時間。

　　「你的煩惱。」老婦笑了笑：「不承認也沒用，全寫在臉上了喔。」

　　男孩偷偷吐了口氣，心中思考如何打發老婦。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母親的行蹤，但他不想跟別人討論這件事。

　　左思右想後，他說道：「我前陣子曾說我交了一個新朋友，記得嗎？」

　　「記得啊，你說他很有趣。」

　　「確實是有趣的傢伙。」男孩點頭後，又道：「不過其他人似乎不如此認為。」

　　「什麼意思？」

　　「有人說他是壞人。」男孩看著老婦：「還說我因此變了。」

　　男孩沒有道出事實，可也不全是謊言，他向來以這種方式跟老婦交流。

　　「誰說？」老婦追問。

　　「同學。她說我最近變得很古怪，一定是受到那位朋友影響。」男孩想了想，問道：「婆婆，我近來很奇怪嗎？」

　　「我不覺得啊……你怎樣想？」老婦馬上把問題拋回來。

　　男孩倒也不在意，他深知這是對方的作風。

　　「我不知道……」男孩搖搖頭：「可能正因為已經變成怪人了，所以察覺不到自己如何古怪。」

　　——我在說什麼呢？

　　「我認為，懂得這樣想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怪人。所以別想太多，你是好孩子。」老婦說道。

　　「那朋友呢？他是壞人嗎？」明知毫無意義，男孩依然問道。

　　「你覺得呢？」

　　「不是。」男孩語氣堅定。

　　「那不就沒問題了？我相信你懂得判斷。」老婦笑道。

　　男孩心想，也許自己就是想聽見這番話吧。

　　為了博得贊同，為了取得自信，故此透過提問來誘導對方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說穿了，男孩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是嗎？」他低喃。

　　「……」

　　兩人進入短暫的沉默。

　　這時，男孩發現老婦正目不轉睛地端詳自己。

　　他感到有點不自在，便問道：「怎麼了？」

　　「啊……沒事。」老婆回個神來，說道：「我忽然想起，孫兒以前好像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

　　「孫兒？」

　　——真的有這個人嗎？

　　男孩下意識想問，隨即又覺得不妥，連忙把話語吞進肚子。

　　「啊，對了。」老婦輕聲叫道。

　　「什麼事？」

　　「等等我。」她留下這句後就走進家裡，然後很快又拿著一袋東西回來：「請你吃。」

　　是糖果。

　　「謝謝。」男孩微微低頭，有禮地道謝。

　　老婦連聲說不用謝、不用謝，隨後兩人互相道別。

　　　　＊

　　晚上十點左右，母親回家了。

　　「啊……」男孩一看到她的臉就低聲驚呼。

　　母親左眼戴著眼罩，臉頰貼著砂布，脖子下方隱約見到繃帶——肌膚盡被白色包圍，男孩差點認不出對方。

　　－－果然是去了醫院嗎？

　　她的模樣正好印證了男孩先前的推測。

　　「媽媽……」話雖如此，男孩還是想親耳從母親口中得到答案，於是膽怯地問道：「去了……哪裡？」

　　母親無言地脫下鞋子，然後在廚房倒了杯水，大口喝掉。

　　「媽媽？」男孩以為她沒有聽見，便提高聲線。

　　回應男孩的依然是沉默。母親喝完水後就坐上沙發，打開電視。

　　螢幕上，天氣報導員說未來幾天會下雨，並提醒觀眾出門時記得準備雨傘。

　　她按下按鈕。

　　轉台，是搞笑節目，主持對路人作出各種令人捧腹的惡作劇，母親一言不發地看著。

　　按下按鈕。

　　又轉台，是靈異節目，一名中年男人正繪聲繪影地描述自己的遇鬼經歷，母親目無表情地看著。

　　按下按鈕。

　　第三次轉台，是新聞節目，畫面播出連環車禍現場，字幕表示兩死六傷，母親雙目無神地看著。

　　按下按鈕……

　　隨著頻度不停變更、變更再變更……氣氛變得愈來愈奇怪，不安的濃度急速攀升，冷冽的空氣刺扎著男孩後頸。

　　還有臭味——永無止盡的臭味。

　　男孩努力把氣味排除在意識之外，放膽說道：「肚子餓嗎？不如我煮些東西。」

　　話說得很好聽，其實不過是方便麵。

　　母親沒有回答。男孩把這個反應理解為同意，於是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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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鐘後，麵煮好了，男孩把碗公端到母親前。

　　「媽媽，吃吧。」他說道。

　　母親看也不看，右手用力一揮……

　　瞬間，玻璃碗在地上化成碎片，麵條亦隨之傾瀉一地，滾燙的湯汁彈中男孩小腿。

　　男孩還來不及喊痛，隨即發現母親正狠狠地瞪著他，異樣的眼神令人震懾不已。

　　……瞳孔裡充滿恨意。

　　剎那間，毛細管全開，男孩感到頭顱彷彿化成冰冷的石頭，動彈不得，無法避開她的視線。

　　縱然不知道原因，可是男孩從那目光中接收到來自母親的澎湃負面感情。

　　對方似乎覺得這仍不足以發洩，進一步咬牙切齒地道：「你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話畢，她關上電視，走進房間，留下呆立原地的男孩。

　　突如其來的寂靜引起耳鳴，在煩人的干擾下，母親的說話在男孩腦海裡高速迴蕩。

「你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那個人……無需多想，肯定是指爸爸吧，不過一模一樣又是什麼意思？

　　腦袋不期然回想起母親上次發怒時的情景。儘管比不上今次，但她當時也十分憤怒。

　　——這兩次情緒爆發源於同一個契機嗎？

　　「難道……」

　　難道母親透過同學Ａ受傷事件，從自己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父親既殘暴又可怕……是否在母親眼中，自己的所作所為跟他重疊了？

　　「那可是意外啊……」

　　——真的……只是意外嗎？

　　班長曾表示那不是意外，還聲稱自己笑了……雖然男孩當場否認，但後來經過反複思考後，他逐漸認同班長的主張。

　　即是說，那並非事故。看似偶然的推撞，其實是考慮過力量、角度和桌子的位置後才促成的結果。

　　——是這樣嗎？

　　母親看透了事情的全部？

　　不對，事發時她不在現場，沒理由如此清楚。

　　「那麼……」

　　那麼，會不會是自己事後表現得太輕鬆，令長期受虐的母親憑經驗發現了連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真心？

　　然後，母親由此總結－－身為父親兒子的自己，同樣擁有她最討厭的暴力傾向。

　　——不、不……想太多了。

　　男孩嘗試否定，卻想不到其他合理的推論，可以解釋母親剛才的說話以及那天的過度反應。

　　「可惡……」

　　男孩為這個問題不斷的家感到煩躁，因此暫時不想待在家裡，憤而出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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