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６）

　　男孩暫時不想回家，可也沒有心情前往水塘，故此站在單位外的走廊納涼。

　　臭味再度在鼻子裡瘋狂炸開，但他如今無暇理會這股氣味，滿腦子都是班長剛才的話語。

「你真的不認為自己這陣子很反常嗎？」

　　「我反常？」男孩喃喃自語。

　　——不，我很正常。

　　才剛下定論，男孩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否定沒有任何意義。正如喝醉的人總以為自己很清醒，有些事情只有他人才能看清。

　　「我也『醉』了嗎？」

　　這時，他想起少女消失前留下的話。

「以前的你……會隨便殺掉那麼多蟲子嗎？」

　　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暗示現在的自己有問題？

　　「話說回來，以前的我會殺蟲子嗎？」

　　不知道。

　　遇見人蛇之前從未有意識地殺過，所以無法確認。唯一肯定的是，當時自己並沒有多加思慮，很自然就下了殺手。

　　而這一殺，就是數十隻昆蟲。

　　在別人眼中……這是異常的行為嗎？

　　「不明白……」

　　自己也不明白自己。難道自我之中也有所謂的「哲學喪屍」？

　　可能自己不過是自以為正常而已，但其實暗地裡，心靈深處有個更瘋狂的自我？

　　一個無法理解、無法察覺的自我？

　　這個想法令男孩有點不安，他轉而思考其他事情。

　　假設班長的說法是對的，那麼是什麼導致了自己的轉變？

　　少女曾說——自己已經受到影響。

　　被誰影響？人蛇？

　　「人蛇、綠光、影響，還有班長聲稱的、性格的劇變……」

　　線索連接起來，腦袋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是這樣嗎？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人蛇會不會正以某種方式逐步改變自己的精神結構？

　　用看不見的手，偷偷地、一點一滴地削去自己的人性？

　　「唔……」

　　是否想太多了？男孩也不敢肯定。

　　失常的人沒法確認自己是否失常，只可以從他人的反應來推測。也有可能失常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世界。

　　可是萬一……萬一這就是事實的話，那該怎麼辦？

　　——遵從少女的勸告，遠離她、遠離人蛇？不，我辦不到。

　　事到如今，男孩已經無法回頭，他絕不願再次面對孤獨。

　　　　＊

　　深夜，男孩少有地作了個美夢。

　　夢中，他父母相處融洽。

　　夢中，他深受同學愛戴。

　　夢中，世界對他很溫柔。

　　不——男孩心想——這種說法未免有失公平，其實在即使在現實裡，世界已經對他很寬容了。與大多數不幸相比，身在不愁衣食環境中的自己無疑是幸福的，這樣還有怨言的話會遭天譴吧？

　　……儘管理智上明白這點，但心裡還是不滿足，人類的本能總是不斷催促他追求更高層次的目標。

　　希望得到更多關愛。

　　希望得到更多認同。

　　無奈這些心願只能在夢中才得以實現，可能的話，男孩實在不想醒來，就這樣沉醉在夢境裡。

　　然而，無情且令人不安的聲響卻於此時從現實傳來。

　　……

　　男孩從睡夢中轉醒過來。

　　不是想上廁所，也不是感到口乾，而是被房間外的爭吵聲吵醒。

　　一男一女，是父親和母親。

　　男孩心頭一驚，提心吊膽地打開房門，光線從門縫射入，殘酷的景像隨即射進瞳孔。

　　母親跪坐在地上，頭髮蓋住臉孔，全身上下盡是瘀青。父親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表情凶神惡煞。

　　這時，父親一手扯著母親的頭髮，另一手把遙控器朝她臉上用力揮去。

　　啪！意料之外的細小聲響。

　　母親扭頭掙扎，口中念念有詞，可是血液、痛楚和話語混在一起，男孩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另一邊，父親胡亂咆吼，宛如野獸。

　　「怎麼辦？」無助的低喃從男孩嘴巴中漏出。

　　類似的事情並不是首次發生，但男孩每次都不知所措。

　　「很臭……」

　　臭味忽地從四方八面來襲，那是他自從遇到人蛇後嘗過數百次、來源不明的酸臭味。

　　空氣很臭，血液很臭，父親很臭，世界也很臭。

　　正當男孩陷入混亂之際，父親已舉起遙控器準備打出下一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根本無需多想，衝出去保護母親啊——他在心中吶喊，雙腿卻如同灌滿鉛般沉重。

　　男孩很清楚走出去的後果，肯定立刻就會被強壯的父親反攻，然後落得跟母親相同的下場。他無法停止想像自己被痛毆的畫面。

　　啪！

　　「啊……」

　　在男孩猶豫期間，遙控器再度落下。母親應聲躺倒在地，鼻血緩緩流出。

　　父親見了，更為興奮，隨手丟掉遙控器，揮拳朝母親掃去，這一擊將她的腦袋化成拳頭與地板中間的夾心餅內餡，發出一陣渾厚的撞擊聲。

　　踫——

　　動啊，快動啊——男孩拼命對身體下令，不過四肢完全不聽指揮，一動也不動。

　　因為，暴力很可怕。漂亮話說得再多也好，本能卻很明白自保才是最重要。

　　不想痛，不想受傷——這是男孩當下最自私，同時也是最真實的想法。

　　男孩不忍再看下去，慌忙關上門，把頭埋在被團間。

　　逃避現實不會讓事情起轉機，房間外繼續傳來相同的踫撞聲，讓人聯想到正在全速運作的打椿機。男孩用力掩著耳朵，聲波依然毫不留情地穿過手掌，直衝腦門。

　　……

　　數分鐘後，四周終於恢復寧靜，隨之而來的是大門關上的聲音。這並不出奇，父親每次虐待完母親後就會外出。

　　奇怪的是，過了一會後，男孩聽到第二次關門聲。

　　他走出房間，發現家中空無一人。

　　「……媽媽？」空洞的呼喚在客廳內迴響。

　　那一天，母親沒有回家。

　　　　＊

　　第二天，男孩一回到課室就把頭埋在桌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昨晚，男孩來到客廳後就一直等待至早上，但始終等不到人回來，他不禁疑惑兩人去了哪裏……不，父親怎樣也好，重要的是母親。

　　「難道去了親戚家？」

　　母親跟親戚沒什麼交情，沒理由驚動他們……不，照母親的性格來看，就算跟對方很熟絡也好，她也絕不會隨便打擾。

　　「朋友家？」

　　母親是典型的家庭犧牲者，大半人生為家庭付出，甚少社交生活，可能這樣說有點過分，但男孩不認為她有朋友。

　　「還是醫院？」

　　母親似乎傷得不輕，會不會是自個兒跑去急症室了？想到這裡，他突然感到無比焦急。

　　正當男孩想進一步思考其他可能性時，班長來到他身旁。

　　「早安。」班長說道。

　　「……早安。」男孩沒有抬起頭，他原本打算裝睡，最後還是決定打招呼。

　　「昨天……」

　　「抱歉，現在沒有心情。」男孩打斷班長的說話。

　　班長的呼吸有點凌亂，男孩猜測是自己過於冷淡，令她不知如何回應。

　　「改天再說，好嗎？」他嘗試溫柔地說道。

　　「但是……好吧。」班長欲言又止，僅留下這句話後，就走開了。

　　不久，班主任來到課室，了無新意的一天又再開始。

　　……

　　這一天，男孩過得比昨日還要坐立不安。原因一方面是擔心母親，另一方面則是以同學Ａ為首的欺凌行動開始升級。

　　話雖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外乎是——和別人說話的時候被無視、上體育課時衣服被藏起來、午飯時座位被霸佔、上課時不停有人對老師說自己想提問……等等，以欺凌來說毫無新意的內容。

　　總而言之，盡是一些不會造成實際傷害，卻相當打擊心靈的惡作劇。

　　而每一次被惡整時，男孩都察覺到班長正一臉憐憫地看著自己，這比被欺負本身更令他難受。

　　「很累……」好不容易等到放學，男孩吐出跟昨天相同的感想。

　　——從今以後每天都會這麼累嗎？

　　一想到往後的日子，絕望就排山倒海而來，然而他不敢自憐太久。

　　「快走吧。」

　　為免再次被班長纏著，男孩快步離開校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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