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５）

　　三天後，同學Ａ出院了。

　　出院後隔天，當男孩一回到學校，隨即看到自己的書桌橫倒在地，書格內的文具和課本散落四周。

　　物品並非集中在同一位置，而是相當不自然地分佈在課室各個角落，想想就知全屬人為。

　　時間尚早，班內的同學並不多，暫時只見兩組人。圍在課室左下角的，是一群以勤奮好學見稱的乖乖牌，另一組人則坐在距離最遠的右上角，他們是惡名昭彰的同學Ａ及其手下。誰在迴避誰，可謂一目瞭然。

　　男孩看著後者。鼻頭貼著紗布的同學Ａ笑嘻嘻地回望過來，眼睛彷如將要觀賞沒有安全措施的亡命空中飛人表演般瞇成一線。男孩知道，那是興奮、期待和惡意相交的表情。

　　眼球掃向左邊，他轉而注視乖乖牌團體內某位戴眼鏡的男同學。有一瞬間，兩人四目相交，對方見了，視線馬上逃也似的回到書本上，一看就知心中有愧。看到這個情景，男孩暗暗嘆了口氣。

　　此時，臭氣再度來襲，猶如颱風般往男孩的鼻腔狂掃。

　　這股味道究竟從何而來？

　　男孩不想、也沒動力深究，他只希望臭味盡快消失。事與願違，異味並未隨時間沖淡，反而愈來愈強烈。

　　－－很臭、很臭、很臭、很臭、很臭、很臭……

　　男孩很想掐著鼻子，但這樣做未免太過不自然，只好咬著嘴唇極力忍耐。他一面按捺心中的不快，一面返回座位。

　　先將書桌扶正，然後逐一收集四散的書本和文具，最後把它們井井有條地放回書格。過程中，男孩多次聽到同學Ａ一伙人發出笑聲，他一概不予理會。

　　此時－－

　　「怎麼回事？」說話的是剛剛回校的女班長：「為什麼這麼亂？」

　　「呀……有人突然發狂了。」同學Ａ摸著紗布。

　　縱使是明顯的謊言，可是沒有人敢出面否定。誰都害怕一旦說出真相，自己就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班長凝望著男孩，無言的嘴巴問著無聲的問題。

　　「不、不是……只是書格放了太多書，一個不小心書桌就倒下來了。」男孩只好回答。

　　班長推了推眼鏡，接著一邊掃視課室，一邊語帶懷疑地說道：「不小心？」

　　——她也注意到嗎？

　　視線轉了一圈後，最終停泊在同學Ａ身上，班長直截了當地問道：「是你幹的吧？」

　　那是一個不含疑問意思的問句。

　　「喂喂……真過份，別隨便懷疑別人啊。」同學Ａ嘻皮笑臉：「眼鏡小姐，我也是才剛來到耶，請問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男孩原以為事情會因此變得複雜，豈料班長並沒有進一步追問，若無其事地無視了同學Ａ的挑釁。

　　幾秒後，他覺得這其實並不出奇。雖然班長熱愛正義，但絕非笨蛋，當然明白剛才的做法就跟要求小偷承認自己是小偷一樣沒有意義。找不到確實證據的話，指責自然毫無力量。

　　唯一能做的，就是撒手不管。

　　——這樣就好。

　　不要理會自己，安靜地回到座位，等待上課就好。男孩從沒期望別人為自己出頭，班長的反應正合他意。

　　不過……

　　「啊……」一絲驚訝漏出嘴角。

　　彷彿要跟男孩的意願作對似的，班長原地跪坐下來，默默地拾起他的物品。

　　「啊啊？要幫忙嗎？感情不錯嘛。」同學Ａ在一旁譏諷。

　　她既沒有回應，也沒有停下動作，注意力集中在凌亂的地板上。

　　「你們兩個，乾脆交往算啦！」同學Ａ以為自己佔盡上風，意氣風發。此話引來跟班們一陣恥笑。

　　「你們可以安靜一點嗎？」班長斜眼瞪著他們，一臉怒容。

　　同學Ａ聳聳肩，得意洋洋地吹了個口哨。

　　「不行啊，原來她根本不明白。」男孩低喃。

　　班長根本不知道，這種態度只會助長對方的氣焰，把事態推向更差的方向。

　　不，這也不能怪她，因為這種狀況，連老一輩的老師也未必能夠正確處理，更遑論是處世未深的班長了——當然，也包括自己。

　　「謝謝，但我自己收拾就行了。」沒有惱羞成怒的理由，男孩可以做的只有婉拒。

　　「沒關係，上次你也幫了我。」班長把文具放入筆袋。

　　——真是一本正經得無藥可救。

　　「上次的事是我做成的呀。」男孩反駁。

　　「好了，班主任快要來到，有閒情聊天的話，不如快些收拾吧。」班長似乎心意已決。

　　既然如此堅持，男孩也無話可說，繼續埋首整理書本。接下來，兩人再沒有對話。

　　在班長的幫忙下，男孩總算趕在老師出現前把所有東西回歸原位。

　　不知不覺間，臭味暫時消失了——這是他後來才注意到的事情。

　　……

　　這一天，男孩過得如坐針氈。各種前所未有、不知如何應對的狀況陸續發生。

　　早會時，同學們互傳紙條，但那張紙條從未落入自己手中。

　　上課時，常常聽到嘲笑聲，望向聲音的來源時，笑聲卻立刻停止。

　　小休時，從洗手間回來後，發現自己的座位堆滿垃圾。

　　午休時，預訂的飯盒不見了，因為沒有勇氣舉報，只好外出吃飯。

　　而每一件事發生時，同學Ａ都會在附近不懷好意地打量男孩，一副生怕沒有人知道他就是幕後黑手的樣子。

　　然後，終於等到放學。

　 ——嗯……這也算是霸凌的一種吧？

　　離開課室時，男孩如此想到。

　　「很累……」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梯。

　　　　＊

　　男孩步出校園時遇見了班長。她背靠著牆，似乎在等人。

　　明明冬天即將降臨，今天氣溫卻格外悶熱，班長的額頭滾出幾顆汗珠，在陽光下閃耀。她正要拿出手帕時，突然注意到男孩，兩人四目相交。

　　「明天見。」男孩循例向班長道別。

　　正當男孩再次邁開步伐時——

　　「等等……」班長叫住了他。

　　「什麼事？」男孩努力放鬆眉心，不情不願地轉頭問道。

　　男孩並非討厭班長，只是比起與不算熟稔的人聊天，他更希望盡快前往水塘。尤其這天累積了不少壓力，他有很多話想對人蛇一吐為快。

　　「回家嗎？」班長慢慢走過來。

　　「呃……」男孩一時語塞。

　　山道對側就是班長平時等待巴士的車站，假若如實相告的話，不但必須跟她同行，而且等同間接承認自己每天都會前往水塘。

　　——無論哪一種結果都要極力避免。

　　「嗯……對、對……回家。」腦袋全速運轉一圈後，男孩說道。

　　雖然麻煩，但唯有先回家一趟，稍後再外出才是上策。

　　「那正好，一起走吧。」班長微笑。

　　「啊？」男孩一臉疑惑，連忙問道：「妳不是要去車站嗎？我的家可是在相反方向啊。」

　　「不，今天不用。」班長轉眼間已走在前方，回頭注視呆立原地的男孩：「怎麼了？」

　　「不、不……你在等人吧？就這樣走掉好嗎？」由於計劃被打亂，男孩有點慌張。

　　「對啊，確實在等人……」班長點點頭，接著指著男孩：「然後等到了。」

　　中計了——不，也許班長根本什麼也沒想，然而男孩總覺得不管剛才怎樣回應，最後都會被她牵著鼻子走。

　　「等我嗎？為什麼？」男孩追問。

　　「沒為什麼。」她反問：「同學嘛……偶爾一起放學不是很普通嗎？」

　　班長的語氣太理直氣壯，男孩完全啞口無言。

　　「別站著了，快走吧。」班長催促。

　　「嗯……嗯……」男孩支吾以對。

　　縱然心中仍有無數疑問，可是當他回過神時，雙腿已不爭氣地跟隨班長移動。

　　……

　　回家路上，兩人沉默不語。

　　沈默的局面會放大一個人的舉止，一些平時正常不過的小動作在此時都會變得無比顯眼，惹人注目。深明這點的男孩因此不敢亂動，混身不自在。

　　假如是自己不知好歹地邀請別人而導致冷場的話，還可以說咎由自取，但今次明明是班長主動找上自己，她卻擅自不發一言，這就難以理解了。

　　由於難以理解，是故想不出對策，男孩只好跟著默不作聲。

　　——很……很尷尬……

　　正當他忍不住發話時，班長終於開口：「……被欺負了嗎？」

　　男孩凝望著班長的側臉，汗水滑過的她的臉頰，落到地上。

　　「大概是吧。」同學Ａ的所作所為太明顯，男孩懶得裝模作樣地否定。

　　——班長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啊，為什麼要問我呢？

　　男孩原以為話題尚有後續，誰知隨之而來的是另一次沉默。

　　見班長沒有回應的意思，男孩唯有繼續說道：「這也沒辦法啊……儘管是意外，但弄得他被送進醫院也是事實。所以，今天的事算是報應吧？」

　　他原本打算點到即止，然而嘴巴卻無視自己的意志，復又吐出話語：「其實也可以理解他為何這樣做，恐怕是因為從沒想過我會反抗吧。當人面對未知的事情時，往往會又驚又怒，變得充滿攻擊性，然後藉各種手段剷除對方——我想，或許他正處於這個狀態？」

　　「啊？」話到這裡，男孩突然發現班長不在身旁。

　　他回個頭，原來班長正停在自己身後幾步之遙。

　　——說得太多了。

　　太久沒跟人類聊天，總是把握不好距離感。

　　「說說而已……可能他不過是覺得這樣很有趣罷了，只是我想太多。」男孩嘗試打圓場：「無論如何，這次是我自作自受啊。」

　　「你啊……」班長頓了頓，說道：「果然變了。」

　　「什麼？」男孩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說，你變了……你以前不會這麼冷靜。」班長再度前進：「該怎樣說呢……以前的你若遇上這種情況，應該會更加不知所措才對。」

　　男孩沒有回答，不知如何回答。

　　「那一天……」班長的嘴巴開開合合，看來正在猶豫，最終她下定決心：「那一天的事，不是意外吧？」

　　這回，輪到男孩停下腳步，可是他隨即注意到這等同默認，於是馬上邁開步伐。

　　「你突然這樣說，我也……」

　　「那時候，你笑了。」班長打斷男孩的說話。

　　「啊？」男孩張口嘴巴。

　　——什麼意思？

　　他不需追問，對方已經逕自接著說：「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發現，不過……我看到了。當大家亂成一團時，你卻在笑。」

　　「我沒有……」男孩下意識想反駁，可立刻又止住。

　　——那個時候，我擺著什麼表情？

　　不，不單是表情，當時自己懷抱著何種心情？有感到內疚嗎？有感到後悔嗎？

　　——沒有……

　　不協調感愈來愈濃烈，男孩忽然回想起，當時自己幾乎毫無感覺，只是淡然地看著血跡散開。

　　只是冷眼看著……因自己而受傷的同學Ａ。

　　——但我有笑嗎？

　　忘記了，記憶猶如磨砂玻璃般模糊不清，只隱約記得幾個印象較鮮明的片段。

　　「看你的樣子……你果然沒有發覺。」班長閉上眼睛。

　　「不，我沒有笑。」明明毫無把握，男孩還是如此說道。

　　「也許你沒有自覺，可是你真的笑了啊。我既沒有看錯，也沒有說謊。」班長搖搖頭：「不，先不談這件事。老實說，在此之前，我就覺得你愈來愈古怪了。」

　　「我……古怪？怎樣古怪？」男孩一榜。

　　「性格？待人接物？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總之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班長用食指輕撫嘴唇：「見面時不打招呼、常常獨自一人在偷笑、無心上課、一下課就失去蹤影、還有那拒人於千里外的態度……你以往不是這樣的。」

　　「我一直都是這樣啊。」男孩有點心虛。

　　「不，你不是。」班長斬釘截鐵地道：「我承認，人心也許會隨歲月而改變……但是，你變得太快了。」

　　「我……」

　　「你真的不認為自己這陣子很反常嗎？」班長再度打斷男孩。

　　「不認為。」男孩打從心底說道。

　　「是嗎……」班長嘆了口氣：「其實我不是硬要你承認。我真正在意的是……背後的原因……」

　　「原因？」心中忽然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可以告訴我嗎？你究竟在隱瞞什麼？」班長語氣平淡地問道。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男孩全身僵直。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男孩話音剛落，隨即察覺到這是犯人才會說的話而大感後悔。

　　「……」

　　兩人再度陷入靜默，只聽見馬路傳來的汽車聲。

　　「……我有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弟弟。」良久，班長突然轉換話題。

　　「嗯？」

　　她無視男孩的疑惑，繼續說道：「他啊……從小就很內向，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獨自一人就辦不成事，故此他常常模彷我的行為，我做什麼，他就做什麼，我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就好像小雞一樣，我覺得還滿可愛的。現在想來，這種感覺或許不是親情，只是優越感罷了……扯遠了。總之，那時我深信兩人的上下關係會一直持續下去，直至有一天，情況變了。」

　　男孩點頭聆聽，心中卻暗自猜測對方話中意思。

　　——她曾說，弟弟「消失了」，這是事實，還是比喻？

　　「從某段時期開始，弟弟突然不願跟我待在一起。起初是小休時不來找我，接著演變成下課後不與我一同回家，最後就連假日也不肯一齊外出了。當時我為此而感到很寂寞，於是把事情告訴媽媽。她聽完我的話後，如此回應我：『弟弟如今正值反叛期，這是人生必經階段，身為姊姊的妳該是時候放手了。』。媽媽這番話令我意識到弟弟不可能永遠保持原樣，他終有一天會成長，終有一天會離開我身邊，所以我聽從媽媽的話——放手了，任由弟弟做自己喜歡的事，然而那是錯誤的決定。」

　　班長似乎顯得有點難過。

　　「脫離我的控制後，弟弟變得比以前更加孤僻，完全放棄社交，原本就屈指可數的朋友亦因此而漸行漸遠。除此之外，成績也直線下滑，無心向學。後來我知道原因了，原來弟弟每天一放學就會去『某個地方』，往往一待就是整個下午……這樣的話，成績自然會退步，交不到朋友也是理所當然呢。」汗珠再度流出，班長拿出手帕擦去額頭的汗水。

　　——「某個地方」……嗎？

　　男孩保持沉默，他漸漸知道班長想表達什麼。

　　「就這樣過了好一段日子，弟弟的成績每況愈下，終於有一天，忍無可忍的爸媽質問弟弟：『你每天丟下功課不管，跑去哪裡遊玩了？』。起先雙方還有商有量，不過他們不一會就吵了起來……就在這時，弟弟突然發難，拿起書包揮向爸爸。被打倒的爸爸跪在地上，按著肚子，一臉驚訝地看著弟弟。我和媽媽則嚇得不敢作聲，我們從沒想過老實怕事的弟弟會動粗。短暫的情緒爆發後，弟弟再沒有說話，瞄了瞄我們三人後，就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樣子安靜地返回房間。然後，我看到了……我想爸爸和媽媽也看見了——臨走前，他正在笑。那是個滿臉愉悅、令人心寒的笑容。」

　　班長一臉嚴肅地凝視著男孩：「明白我想說什麼嗎？」

　　男孩沒有回應，正因為明白，所以無言。

　　「現在的你……跟他一模一樣啊。」

　　「嗯……」男孩很想說點話，但很不巧，腦袋拼不出絲毫火花。

　　「那個時候，弟弟常去的『某個地方』……就是水塘。」她深深地注視著男孩的雙目：「是水塘啊。」

　　——水塘！

　　聽到這個名詞後，男孩的喉頭猛然一縮。

　　「你們……不，你究竟在隱瞞什麼？」班長的語氣愈發激昂：「那個荒廢的水塘裡究竟有什麼？每個人都說那裡有人蛇，人蛇到底又是什麼？」

　　——為什麼會知道？

　　連番追問令男孩心裡一頭亂，正當他面臨絕境時，救星終於出現——是屋邨。

　　「我……我到了。」男孩轉頭就走，不敢正視她：「再見。」

　　「等等，我還未說完……」

　　無視對方的叫喚，男孩快速推開大門。

　　當他步入屋苑大堂時，仍然感受到背後傳來班長的視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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