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４）

　　當男孩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在廣闊的白色空間中。

　　觸目所及，盡是虛空，四周皆是一望無際的白霧。男孩向前走了幾步，依然看不到遠處的事物，有種雲霧跟隨自己一同移動的錯覺。

　　「怎麼回事？」

　　記憶出現斷層，男孩無法回想起來到這兒的經過。感覺就像瞬間轉移，眨眼間就突然被送到這個地方。

　　奇妙的是，男孩並不覺得驚慌，腦袋輕易就接受了現實，一切彷如呼吸般自然。

　　——所以，這是夢吧？

　　清明夢。

　　男孩曾聽說，當人做夢時，腦部處理邏輯的區域會受到抑制，所以即使夢境多荒謬，當事人也無法察覺其怪異之處。恐怕自己正處於這個狀態吧？

　　感覺不到恐懼，也就自然沒有行動的動力，於是男孩干脆發呆，任由時間流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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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可不是夢啊。」

不知過了多久，背後傳來一把女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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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回過頭，隨即楞住：「啊？」

　　他立刻認出來者何人。

　　是少女——那個長在人蛇身上、印象最深刻的美少女。

　　可是……

　　「有身體……」男孩一臉震驚。

　　眼前的少女竟然擁有軀體，而包裹在外的，是一身白色連身裙。

　　「什麼意思啊，把人說得像鬼一樣，我當然有身體啦！不單止有身體，還有腳啊，看！」

　　少女說著，原地轉了個圈，裙子隨著離心力飄動，露出底下白晢的大腿。

　　男孩感到強烈的違和感。那個少女頭顱竟然長出人類的四肢，而且以人類的語氣說著人類的語言？如非親眼看見，絕對無法想像。

　　把想法老實地道出未免太失禮，男孩心想必須好好應對，不過左思右想後吐出來的，卻是令人莫明其妙的疑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少女反問。

　　「你說不是夢……那這裡是什麼地方？」男孩嘗試鎮定下來。

　　「所有不在『此處』的地方就是『此處』。」少女舉頭看著虛空：「所有不是『此刻』的時間就是『此刻』。」

　　「嗯？」男孩臉上寫滿問號。

　　「這樣說你也不會明白呢，你就當這裡是……『我們』的房間吧。」少女再度看著男孩。

　　「『我們』？」

　　「不是指你和我喔，這個『我們』，是指我和他們……或者說，你們稱之為「人蛇」的生物。」

　　——人蛇……

　　腦海猛然回想起包圍自己的綠光。

　　自己……也被吸收了嗎？

　　以男孩所知，被人蛇吞噬的東西只有一個下場。儘管如此，他心裡依然無法湧出實感。

　　——是嗎？原來我也……

　　「別緊張，還沒被吃掉，只是暫時跟你的腦波同步了而已。」少女瞬間就看穿男孩的想法。

　　「同步？」

　　「你就理解成心靈相通之類的玩意就好。」少女點點頭：「嗯嗯，就當作是這樣吧。」

　　「為何我會在這裡？」其實心中仍有無數疑問，男孩還是強行推進話題，感覺若不這樣做便沒完沒了。

　　「是我把你帶過來的。」少女一臉從容。

　　「為、為什麼？」對方回應得太爽快，男孩顯得不知所措。

　　「因為只有這裡才能聊天。」她的語氣彷彿在回答今天晚飯的菜單。

　　「不……我不懂。」少女毫無脈絡的說話令男孩很混亂。

　　「別說你忘記了！你剛剛用針刺了我吧？那很痛啊，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愈想愈氣，所以把你抓進來問清楚。」少女皺起眉頭：「喂，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我只是……」男孩不知道如何解釋，最後決定道歉：「對……對不起。」

　　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明明正面臨極其古怪的狀況，男孩卻沒有絲毫不安，當回個神時已發現自己正輕鬆平常地跟少女對話。

　　「喂、喂，道歉不能解決問題吧？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啊。」少女抱怨。

　　「那個……那個啊……」男孩愈說愈小聲：「……是實驗。」

　　「實驗？」她似乎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受不了少女刺人的視線，男孩只好告訴她「實驗」的內容。本以為對方會生氣，可是少女聽後，僅哼哼的笑了兩聲。

　　「原來如此，原諒你了。」少女微微一笑：「我不討厭有求知慾的孩子。」

　　男孩低下頭，少女的笑容過於迷人，他不敢直視。

　　「但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吧？你的『實驗』沒有任何意義。」少女頓了頓，又道：「你聽說過哲學喪屍嗎？」

　　聽到她的問題後，男孩腦袋中浮現的畫面是——一隻博學的喪屍正聚精會神地翻閱哲學書。

　　……這恐怕不是少女的意思吧，所以他老實地搖搖頭。

　　「沒聽過？不夠用功呢。」少女聳聳肩：「所謂的哲學喪屍，不是現實存在的東西，而是一個精神哲學上的假設物。」

　　男孩沒有回應，靜待少女說下去。

　　「是誰提出的、有什麼歷史，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少女看著男孩：「接下來需要運用一點想像力喔。」

　　「想像？」男孩低喃。

　　「對，這是你最擅長的吧？」少女點點頭：「想像廣大的宇宙中有一個物體，它外表跟人類一模一樣，行為舉此也跟人類相同，用針扎它，它會說痛，切開它的身體，會看到人類的內臟，用儀器掃描它的大腦，會得到一張正常的腦部活動圖。總而言之，這個物體的外觀與物理組合都與一般人類無異。然而，它卻沒有自我意識——這樣的東西，有可能存在嗎？」

　　「啊？」男孩努力組織少女的話語。

　　「是問句啊。」她說道：「問句，正是思想實驗有趣的地方。你有什麼看法？」

　　被突然這樣一問，腦袋一時間轉不過來。

　　——總之，先思考看看吧。

　　他首先想到的答案是，不可能——這樣的物體絕不可能存在。

　　男孩認為，人的意識由大腦活動所構成，數以億計的腦內突觸和生物電流互相踫撞下，自我才得以誕生。大腦一旦受損就會導致各種後遺症，自我不再完全，這不是正好作為反證嗎？

　　他曾聽說，西方過去曾流行過一套可怕的手術。具體內容忘記了，大意是當時的醫生嘗試通過割除大腦某個部位來治療癲癇、精神分裂症等頑疾，結果效果極佳，一度成為精神學界的主流，可是後來發現這種做法不過是讓患者喪失自我，進而失去感受痛苦的機能而已，根本稱不上痊癒，完全治標不治本。

　　由此可見，大腦遭受破壞會令人格毀滅……反過來說，不就意味著大腦創造了人格嗎？

　　於是，男孩說出自己的結論。

　　「你的意思是，若物理狀態相同，則心靈狀態也必定相同？」少女問道。

　　「對。」男孩稍微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你是物理派呢。」少女續道：「那麼引伸下去，即是你同意心靈是腦部運作產生的現象，精神不能獨立於物質，靈魂也好，自由意志也罷，全都是幻象？」

　　「呃……」男孩一時語塞。

　　少女的意思是，大腦就像一部機器，按部就班地輸出意識，在這個前提下，自由意志自然沒有介入的餘地，人類每一刻的精神狀態都是由可以預計的物理運動所支配——這就是物理論的重點。

　　——將人心比作機器嗎？

　　男孩對這個觀點很反感，因為若然承認的話，也就等同否定了自我。

　　現在，自己在呼吸，自己在思考，自己在說話－－這個「自己」，全都是幻覺？

　　——開玩笑。

　　矛盾的是，男孩並不認為剛才的推斷有任何邏輯上的錯誤。這使他一方面認同意識源於大腦，另一方面卻不願接受這套想法，思緒陷入兩難之間。

　　「我……不知道。」經過一番苦思後，他最終只能如此回答。

　　「『不知道』，代表你沒有放棄思考，還在思索其他可能性，這是好事。」少女一臉滿意：「事實上，這個問題目前未有解答。各派學者直到現在仍然常常為此辯論，可是至今尚未取得共識。也許沒有答案就是答案吧？」

　　「由於沒有答案，所以換句話說，我們永遠無法得知他人的內心。」少女凝望著男孩：「也正因為不知道，幻想才有意思。」

　　「幻想？」

　　「你曾經幻想過以下情景嗎——你的家人、同學、朋友，甚至是眼前的我，全都沒有自我意識，每天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走，而你的腦袋擅自解讀我們的行為，製造出我們是普通人的假象，不知情的你就這樣日復日地生活。但真相是，唯獨你擁有自我，你是世上唯一的人類，也是唯一的孤獨。」

　　「唔……」男孩予欲無言。

　　——這是……多麼恐怖的情景啊。

　　男孩當然知道自己有自我意識。但其他人呢？誰都不能保證他們不是看似有意識的無生命物啊－－這個可能性教他感到震慄。

　　小時候，男孩多少想像過類似事情，不過他當時並沒有進一步思考……不，可能只是這個想法太過可怕，潛意識制止自己深究下去而已。

　　明明早已忘記，少女這番話卻令久遠的不安再度籠罩著男孩。

　　「你……有自我嗎？」男孩忐忑地看著少女。

　　他也明白自己的問題沒有意義，但總覺得不求個安心就會被恐懼吞噬。

　　少女興味盎然地回望男孩。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當然有自我意識，但這樣說能夠令你心裡踏實點嗎？不能吧，因為你很清楚這根本無法證明。」她搖搖頭，又道：「或許隨著科技進步，待心靈相通之類的技術成熟後，這個難題才有望……不、不對。即使人能夠窺探彼此的內心，但假若自己的意志比他人的意志優先的話，真正的心靈相通依然不可能實現。」

　　「既然無法實現，也無法證明，那麼……我想，個人看法才是最重要。」少女補充。

　　「個人看法嗎？」

　　「意識有太多謎團了，沒法一一探究，但我們可以從中加入自己的觀點。說說看，你有什麼想法呢？」

　　「我不知道。」男孩立刻回答：「你……你呢？」

　　「給我動動腦筋啊。」少女嘆了口氣：「算了。我覺得啊……與其在無法解答的問題上鑽牛角尖，不如放膽相信不就好了？」

　　「相信？」男孩抓抓頭。

　　「對。」少女點點頭：「相信他人擁有靈魂，相信他人心懷七情六欲，相信他人的善意之舉發自內心，相信自己的感情能夠傳達……人向來依靠信心過活，因為若不如此，就會被孤獨壓垮－－你一直以來不也是這樣想嗎？」

　　「我有嗎？」

　　「正因為相信我們擁有自我，所以即使人蛇的外表有多駭人，你始終堅持每天前來，並且試圖跟我們溝通，不是嗎？我全都知道呀。」

　　「或許……確實是這樣……」男孩用手托著下巴，進入沈思。

　　自己一直都很寂寞，故此比任何人更渴求社交，希望藉此建立深厚的人際關係，遺憾的是，身邊並沒有能夠滿足這股情感的人，只好纏著偶然遇見的人蛇。

　　就像餓渴的蚊子般，就像狡猾的寄生蟲般……貪婪地吸吮目標的營養。

　　是這樣嗎？或者確如少女所言。

　　「但是……」

　　男孩正想回話……此時，一陣風吹過，白霧開始消散，少女的身影隨即模糊起來。

　　「時間到了。」她全身化為幼沙，一點一滴地隨風而去：「老實說，跟你相處得還算愉快。」

　　——要分別了嗎？

　　看著逐漸化開的少女，男孩竟有點不捨得。

　　「雖然愉快，但還是得提醒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我們。」少女的聲音愈來愈稀薄：「你啊……已經慢慢受到影響了。」

　　「什麼影響？」對方虛幻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失去蹤影，男孩急得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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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你……會隨便殺掉那麼多蟲子嗎？」

這是她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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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終於完全散去，由雲霧構成的空間亦隨之解體，男孩墜入黑暗中。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一瞬間，他再度看見「相反的世界」。

　　眼前展現的，是一片通紅，殘酷、扭曲的景象。

　　男孩突然明白到，這是人蛇對世界的詮釋。身為人類的自己永遠不能理解箇中意義，只能鸚鵡學舌地以話語來留住當下的印象。

　　——「相反的世界」、「相反的世界」……我看到「相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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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落在臉頰上，傳來陣陣溫暖。

　　男孩打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熟悉的山林中。

　　「什麼意思？」少女離開前的說話叫他甚是在意。

　　四周張望，四處都看不見人蛇，看來它已在自己發呆期間前往別處。

　　——發呆？

　　好像在說一切都是幻覺。

　　「不是幻覺。」男孩深信剛才經歷的，全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看看手錶，分針完全沒有前進過。

　　——真是奇妙。

　　明明只是一瞬間，意識上卻覺得過了半個多小時。

　　「不是『此刻』的時間就是『此刻』。」男孩喃喃自語。

　　這大概就是少女的意思吧？真不知道她怎樣辦到。

　　「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好呢？」

　　既然找不到人蛇，也就沒有留在水塘的道理，男孩決定回家。

　　他臨走前仰望天空，白雲間有一道彩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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