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３）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起了毛毛雨，直到男孩放學後仍然沒有停下的跡象。

　　濕度適中，清涼的空氣貫通全身，感覺妙不可言，這無疑是男孩最喜歡的天氣，然而他並未對此表示絲毫雀躍。只見他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走在山林中，顯然沒有心情享受這份舒暢感。

　　因為，四周皆充斥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男孩為了與之抗衡，已動用大半精力，自然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很臭，為何這麼臭呢？

　　本來只是以為住家的環境影響了自己的嗅覺而已，身體很快會自動作出調節，誰知幾個星期過去了，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來愈嚴重。

　　除了男孩外，其他人都沒有察覺到這股臭味，他不禁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出了亂子。

　　「有問題的是我嗎？」男孩一邊低喃，一邊細眼凝視手裡的塑膠袋。

　　——袋子很燙手……

　　這當然是錯覺，內裡的東西卻隱約散發出與這個詞語相應的熱度。

　　不一會，他到達水塘。

　　一絲又一絲細雨飛插入儲水池中，看著不停擴散又消失的波紋，男孩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不再在意臭氣。

　　「人蛇……」

　　隨著這聲叫喚，人蛇快速浮出水面，跨過欄桿，爬到男孩的身旁。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一如往常的怪聲和綠光，儼如在歡迎自己的來臨。

　　「嗯……」

　　無視沙啞的叫聲，男孩圍繞人蛇走了一圈，最後他好不容易才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小狗的頭顱。

　　「今次在這裡嗎？」

　　頭顱的位置每天均會隨機變動，是故每當男孩想搜尋特定的對象時，往往都得花上老半天。今次這麼快便找到目標物，實屬幸運。

　　男孩低頭注視著小狗。只見牠一時眨眼，一時伸舌，一時低聲吠叫，彷彿在主張自己仍未死去。

　　——沒有死去，不代表活著。

　　男孩很清楚，儘管小狗表現得彷如活物，但某種重要之物已從牠身上永遠消逝，一去不返。現在的牠不過是水面下的月亮，一聲迴響，一個影子。

　　「真有趣……」

　　男孩不得不承認，他對小狗當下的狀態很感興趣。

　　起初，男孩也會為這種不謹慎的想法而自責，可是好奇心很快就勝過良心，最後他決定順從這股情感，率性而為。

　　——那麼，開始「實驗」吧。

　　察喇——

　　男孩打開膠袋。

　　屍體——無數昆蟲屍體堆疊在膠袋底部。

　　如何收集得來的？過程在此不作詳述，只可以說，這一切都是男孩歷盡艱辛才得來的成果。可能的話，男孩還想帶動物的屍骸過來，不過他實在無法股起勇氣殺生。

　　——覺悟不足啊。

　　殺蟲子可以，殺畜牲不行，男孩心想自己不愧是人類。

　　「算了……首先，由這個開始吧。」

　　男孩說罷，伸手從膠袋中拿出一隻蝴蝶，輕輕地把翅膀展開，接著慢慢靠近人蛇。

　　剎那間，綠光四射，人蛇在光芒中急劇變形、解體，凶猛的頭顱迅疾撲出！

　　「唔……」

　　跟上回不同，這次強光轉瞬即逝。眨眼間，人蛇已變回原本的姿態，而手上的蝴蝶亦隨之失去蹤影。

　　——吞食速度依體積而定嗎？這也可以理解。

　　「接下來，在哪裡呢？」

　　男孩一邊推開小狗鄰近的人頭，一邊仔細地掃視每一個角落。滑潺潺的觸感固然教人難受，他卻始終保持專注。

　　「啊，在這裏。」

　　小狗附近，多了一顆原先不存在的頭顱。

　　「蝴蝶的頭還真小啊……」男孩自言自語：「……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看著蝴蝶那有氣無力地捲動的觸角，男孩再接再厲，從膠袋中取出更多昆蟲，湊近人蛇。

　　蜻蜓、蒼蠅、蟑螂、大黃蜂……等等，各種各樣。

　　「那天看到的，果然不是幻覺。」

　　跟剛才結果相同，昆蟲們隨著綠光轉移去人蛇身上，以頭顱的姿態復活。

　　不……不是復活，那副樣子離復活可遠了，它們僅僅在反射性地抖動而已。男孩無法從其痙攣似的動作中，聯想起昆蟲獨有的朝氣。

　　男孩覺得，即使小至昆蟲，甚至小至細菌，生物每一個行為都有其動機，或是為了生存，或是為了繁殖，可是他從蟲子頭顱的舉動中看不到這股意志。

　　如同小狗失去靈魂般，昆蟲也失去了自我嗎？

　　自我？昆蟲也有這個玩兒嗎？也許難以想像，男孩相信它們擁有不同於脊椎生物的自我意識，否則不會出現如此明顯的差別。

　　「活著」和「半死不活」間的……差別。

　　差別大得簡直就像……由一個物種，蛻變成另一個物種。

　　「可惜無法證明……」

　　實驗結束了，男孩由此明白一件事。

　　——人蛇不會主動吞吃活物，只會被動地吸收身旁的屍體。

　　若然如此，就不得不問一個問題－－倘若人蛇以此為行動準則的話，那頭顱的種類理應是平均分佈才對，現狀卻恰恰相反，人頭佔了絕大比數，到底是什麼因素促成了這個狀況？

　　「為什麼？」

　　最有可能的解釋是，過去某段時間，人蛇曾走過屍橫遍野的土地，而人類就是在那時成為它的食糧。

　　男孩暗忖——自己所居住的地方曾發生過這麼血淋淋的慘劇嗎？他並不清楚，十多年的人生裡從未耳聞過類似事件。

　　「喂，你知道嗎？」男孩向昆蟲問道。

　　昆蟲當然沒有回答。

　　「喂，你知道嗎？」男孩向小狗問道。

　　小狗當然沒有回答。

　　「喂，你知道嗎？」男孩向少女問道。

　　少女也當然沒有回答。

　　沒有人會回答。

　　所以，推測到此為止。

　　沒有答案的考卷沒有作答的價值，更何況這本來就不是實驗的重點。

　　說穿了，所謂「實驗」，不過是讓自己再一次近距離觀賞人蛇掠食之姿的藉口，除此以外的事情，男孩從一開始就沒有多想。

　　那一天——小狗去世那天所體驗到的，近似信仰的快感，他至今依然無法忘懷。

　　男孩想看見更多，得到更多，感受更多，如此而已。

　　……

　　不知不覺間，雨停下來了，陰雲間隱約射出陽光。

　　「嗯……今天還早呢。」見時間尚早，男孩決定事不宜遲，著手進行第二個「實驗」。

　　第二個「實驗」比第一個簡單得多。既不需準備工夫，也沒有目的，一切全以滿足男孩那過剩的好奇心為出發點。

　　「唔……」

　　男孩從口袋內取出一根細針，針頭在陽光照射下隱隱反光。

　　他悄悄地吐了口氣，然後朝小狗的額頭用力一插，幾滴腥臭的汁液隨即彈往臉上。

　　他沒有迴避，沒有皺眉。為了確認人蛇有沒有痛覺，這不過是區區小事。

　　痛覺，可說是生物其中一種原始本能，通過激發這種感覺，也許某程度上有助了解人蛇的本質——男孩是這樣打算的。

　　「究竟遲鈍的人蛇知道疼痛為何物嗎？」

　　男孩原本對此不抱寄望，結果卻出乎他所料。

　　「—————————————————————」

　　隨著幼針沒入頭蓋，小狗突然高聲悲嗚，扭頭亂動，鐵針應聲而斷。

　　樫——

　　「會痛嗎？」意外的情況令男孩情緒高昂，他馬上拿出新的鐵針，對準少女的額頭：「妳呢？」

　　「—————————————————————」

　　少女的反應跟小狗大同小異，只見她臉容扭曲，頭顱不住地左右搖擺，一聲難以形容的叫喊從嘴裡爆發。

　　「果然！」男孩第一次目睹人蛇表現出跟人類相同的舉動，他興奮地把這一幕刻進腦袋。

　　——人蛇也會痛！

　　他正要下結論，疑問卻於此時再次浮現：「不……」

　　人蛇會對傷害作出反應——這點從剛才的實驗中已得到充分反映，錯不了。

　　——但是……

　　「但是，它真的感覺到『疼痛』嗎？」他側過頭，一臉不解。

　　男孩的意思是，雖然人蛇被針刺傷後會掙扎，會大吵大鬧，但有任何客觀現象證明它確實感到痛楚嗎？

　　「嗯……」男孩努力思考，卻想不出個所以來。

　　答案是沒有。

　　不可能會有。

　　原覺性是個體獨有的，無法分享。儘管人類屢屢嘗試把自己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以言語或數學表達出來，但這充其量是一種折衷方式，人終究沒法通過這些簡陋的描述就足以全面了解另一個人的主觀感覺。

　　譬如說，有一位色盲患者，他一生從未見過紅色，那麼該怎樣跟他解釋何謂紅色呢？也許可以對他說明紅色的波長是多少，又或者向他講述大腦的顏色區塊如何運作。可是那又怎樣？他始終無法將他人的話語和數據化為自己的體驗，始終無法體會紅色的實際「紅色」。

　　痛楚，也是相同道理。

　　「唉……」男孩嘆了口氣，終於察覺到自己的作為是多麼無聊。

　　人蛇有痛覺嗎——這個問題，由一開始就搞錯方向，根本不該期望自己能夠解構異形的精神世界。

　　不，不單止人蛇……這樣一想，社交這個行為不也同樣毫無意義嗎？因為人永遠不能互相理解，快樂也好，哀傷也好，憤怒也好……全都沒法傳達。

　　每個人都是孤獨的，而每天在地球上行走的，是七十億個孤獨。

　　想到這裡，男孩突然感到胸口鬱悶，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情穿透身體。依稀，那是寂寞。

　　「今天……早些回去吧……」垂頭喪氣的男孩拔出插在少女額頭的幼針。

　　在針頭離開皮膚的那一剎間，人蛇的核心忽地發出一道強烈的綠光——那是比初次相遇時、比吞吃小狗時，還要耀目的光茫。綠光猶如籠窂，把男孩困住，動彈不得。

　　「什……」男孩很想大叫，可是聲音彷彿化成固體，卡在喉頭中。

　　然後，他看到了「相反的世界」。

　　什麼是相反？上的相反是下，左的相反是右，內的相反是外，那相反的世界又是什麼？

　　男孩不知道，這幕景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還也不及理清其中含義，意識已被黑暗籠罩。

　　為防止自己忘記，男孩在最後一刻把影像歸納成一句簡單的話語。

　　——「相反的世界」……我看到……「相反的世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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