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２）

　　男孩和母親步出校園時，天色已黑。晚上的氣溫比想像中低，呼呼聲的寒風擦耳而過。

　　回家路上，母親一直沉默不語，表情依舊。一反常態的舉動令男孩感到有點不安。

　　母親大體上是個喜怒形於色的人，唯有涉及重大事情的時候，才會把感情隱藏起來。

　　——這次意外，對她來說也是一件「重大事情」嗎？

　　想到這裡，男孩彷彿看到母親的背影潛藏著即將爆發的怒意。害怕的同時，他隨即又覺得，如果母親真的生氣了的話，那也無可厚非啊，畢竟今次的而且確錯在自己。

　　「畢竟弄出了如此大的麻煩……」男孩低聲細語：「……意外嗎？」

　　真的……只是個意外嗎？還是自己潛意識中早已知道這個結果，所以才伸手推向同學Ａ呢？答案如今已不得而知。

　　「……」

　　似乎隱約聽見了男孩的說話，母親回頭回瞧了瞧他，不過視線馬上又回到前方。

　　——話說回來，流了很多血呢……

　　腦袋不期然浮現起倒臥在血淌上的同學Ａ。

　　男孩曾親眼目睹小狗的下場，雖然當時場景也相當血腥，可是當看到相同的液體從人類身上大量流出時，就突然感到很不可思議。

　　該怎樣說呢？明明身體那麼細小，卻竟然可以容納那麼多血液，猶如水喉般源源不絕地流出來——這件事本身不就很神奇嗎？為什麼以前沒有察覺到呢？男孩有點糊塗了，一時間搞不懂所謂的生命到底是什麼。

　　這個感覺，就好像瞪著同一隻字超過十秒後，字體就會忽然變得陌生起來，不明白這個字為什麼會由這些筆劃組成一樣，男孩愈是嘗試去解構生命的現象，就愈是迷惑，更多問題隨之而來。

　　為何軀體受損時會流出鮮紅色的體液呢？

　　為何必須定期把食物塞進身體最上面的洞孔呢？

　　為何每隔一定時間，就非得要失去意識數小時呢？

　　為何覺得開心時，就要一邊震動身體，一邊發出「哈哈哈」的叫聲呢？

　　為何當眼睛接收到波長約六百三十至七百五十奈米間的射線時，會產生「紅色」這種感覺呢？

　　諸如此類，以往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旦思考起來，才發現根本無法解答。

　　「有點明白外星人的心情了。」

　　假如外星人來訪地球的話，想必會為人類那五花百門的奇行而大感疑惑吧。

　　「受傷、吃飯、睡眠、大笑……還說自己看到紅色！這個物種，盡是做一些莫明其妙的舉動。」外星人一臉驚慌：「留活口大危險了，還是消滅他們吧。」

　　——星球大戰就此開始。

　　究竟是什麼誘發人類的行為呢？是本能嗎？

　　那麼，本能又是從何以來？科學家聲稱，是為了適應環境。

　　但……人們所感知到的外在環境，到頭來不也只是經過腦部處理後的信息嗎？

　　世界不停影響著人類習性的同時，人類也經由「觀察」這一行為，「固定」了世界的模樣。

　　何者是因？何者是果？

　　思緒陷入迴圈，沒完沒了。

　　男孩繼續沒有答案的胡思亂想。

　　當熟悉的臭味傳入鼻腔時，他才發現已到達家門。

　　　　＊

　　一回到家，母親連門也不關，就逕自走往客廳。

　　男孩見狀，就回頭把門關上。

　　正當男孩轉個身時——

　　啪！一度清脆的聲音響起。

　　當臉頰傳來陣陣刺痛時，男孩才意識到自己被母親扇了一巴掌。跟上次不同，今次是用盡全力的一擊，力道之大足以叫他感到暈眩。

　　「媽……」

　　啪！

　　他還來不及說話，更加強大的衝擊再度襲去左臉。男孩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媽媽？」男孩一邊撫摸刺熱的臉頰，一邊看著母親。

　　母親依然目無表情，不過男孩依稀感受到對方全身散發著異樣的氣息，某種尖銳的感情正在她體內急速膨脹。

　　男孩瞬間就知道，那是從學校開始累積至今的暴怒。

　　「我有……」母親的表情終於崩潰，憤怒大喊：「我有教過你跟人打架嗎！」

　　她說著，手掌第三次落下，男孩下意識舉手擋格，雙臂卻馬上被對方抓住，臉部毫無餘裕地承受了強烈的一擊。

　　啪！

　　這一巴，打得男孩整個身體歪去一旁，眼冒金星，連平衡感也受到波及。

　　「還把人打……呼……還把人打得送進醫院！」母親抄起手，又是一揮。

　　啪！第四巴。

　　來不及站直身子的男孩應聲跪倒，鼻血緩緩流出。凝望著眼前的深紅，他忽地覺得眼前所有事物都失去真實感。

　　——總覺得……這陣子常常看到血呢……首先是媽媽，接著是小狗，然後是同學Ａ……而最後，終於輪到自己了嗎？

　　大概是打累了吧，下一掌遲遲未有襲來，男孩趁機站起來。

　　「媽媽……聽我說，那個是意外啊……我沒有想到他會撞上桌子……嗚！」

　　啪！第五巴。

　　「呼……還頂嘴！」母親怒道。

　　看到母親這副模樣，男孩不禁慌張起來。他第一次目睹母親如此憤怒。男孩過去當然曾試過惹怒母親，可對方通常都是責罵了事，甚少體罰，即使有，也不過是打打屁股的程度而己——更何況，那已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異常的情況令男孩不敢說話。

　　可惜不管說不說話，巴掌照樣落下。

　　啪！第六巴。

　　鼻血飛散，朝牆邊潑落。

　　「呼……呼……把人……呼呼…把人打成這樣！呼…」母親氣得口齒不清。

　　啪！

　　男孩已經懶得計算次數。比起臉頰的痛楚，他更加在意母親的狀態。

　　「呼……呼……」母親滿臉通紅，雙手抓住心口，不住地喘氣。

　　「沒……沒事吧？」男孩不安地問道。

　　「咳咳……說……」

　　「……什麼？」男孩一時聽不清母親的說話。

　　「呼……說！『我以後不敢了』，說！」母親用力瞪著男孩。

　　「嗯？」男孩一楞。

　　啪！

　　「快說！」母親怒吼催促，眼神彷如正面對仇人。

　　「我、我以後不敢了。」男孩不敢忤逆這樣的母親，連忙說道。

　　啪！

　　「不對！呼……『我以後不敢了』。」母親嘗試調整自己的氣息。

　　「我以後不敢了。」這次，男孩一字不漏地重複。

　　啪！

　　「再說過！」母親似乎並不滿意。

　　「我以後不敢了。」

　　啪！

　　「再說！」

　　「我以後不敢了。」

　　啪！

　　「繼續！繼續！」

　　「我以後不敢了。」

　　啪！

　　相同的話說話，換來相同的巴掌，不管男孩怎樣說，母親始終沒有息怒，一而再，再而三地振臂掌摑。不知不覺間，男孩的臉頰腫脹起來了。

　　「嗚……」母親過激的反應讓男孩感到莫明其妙。

　　——為什麼媽媽就是不肯原諒我呢？是因為語氣不好嗎？還是被她察覺到自己不夠誠心？

　　「不……」

　　——不、不對。

　　看著母親的表情，看著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男孩忽然間矛塞頓開。

　　——呀……原來如此。

　　如同老婦總是記掛孫兒般，原來……此刻的母親，眼中並沒有自己的身影。

　　「我以後不敢了。」

　　啪！

　　「不對！不對！不對！」母親連聲叫道。

　　男孩終於明白到，母親這一連串舉動背後的原因，也終於明白到，單憑自己的力量無法平息她的憤怒。

　　「我以後不敢了。」

　　啪！

　　因為，母親真正期望作出承諾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家中那個暴力的集合體。

　　——爸爸……

　　也許在母親的眼裡，自己與父親的身影重疊了吧，她不過是單純地希望……親耳從父親的口中得到「不再使暴」的保證，而自己不過是用作宣洩這個心願的代替品。

　　「我以後不敢了。」

　　啪！

　　遺憾的是，代替品始終是代替品，母親永遠無法從自己的話語中，得到肯定的許諾，滿意的答案。

　　想必母親也很清楚這點吧？無奈學校的事件成了引爆這股感情的按鈕，怒意一發不可收拾，變得無法單憑理性就能鎮壓。

　　憤怒也是，悲傷也是，絕望也是……一直以來咬緊牙關忍耐過去的情感，全因一個契機而全面爆發——這就是母親如今的心情吧？

　　我以後不敢了。我以後不敢了。我以後不敢了。

　　男孩不停地道歉。

　　不對！不對！不對！

　　母親不停地咆吼。

　　啪！啪！啪！

　　巴掌也不停地鳴響。

　　之後幾十分鐘，同樣的對答仍然持續著……當男孩回過神時，母親已經回到房間，當晚再沒有露臉。

　　男孩事後回想，母親就是從那一天起，逐漸改變了對待自己的態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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