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三章——靈魂的咆哮（１０）

　　下課後，男孩步出校園。

　　今日天色陰暗，且氣溫很低，儘管男孩已穿上外套並扣上拉鏈，寒風依然經由布隙刺向皮膚，暗示著冬季即將來臨。

　　「很冷……」男孩把衣領拉高來取暖。

　　接下來幹什麼好呢？先回家一趟嗎？仰或直接前往水塘？今天班長沒有跟來，還是選擇後者吧，這樣比較省時。

　　在男孩作出決定的時候，有一家人在他眼前走過。

　　一家三口。

　　走在正中間的，是一名年約四歲的小女孩，其雙手分別被身旁的父母緊緊摔著，輕快地盪上盪下——標準的美滿家庭構圖。

　　三人皆笑容滿臉，表情中塞滿名為天倫之樂的幸福。男孩看著小女孩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不禁想起自己的處境。

　　過去，自己也曾經歷過這種美好時光嗎？

　　過去，自己也曾發自內心地展現微笑嗎？

　　母親有嗎？父親呢？

　　——沒有？

　　「……不，有的。」

　　雖然記憶十分模糊，但男孩年幼時曾擁有一頭正常的家。那時父親不會使暴，母親也不會流淚，每一天都平穩而快樂。

　　「可是，已經無法回復原狀了。」

　　男孩很明白，父親、母親和自己的關係正逐步走向滅亡，崩潰只是時間問題，如今的平和不過是把最後期限一再強行推遲的結果而已。

　　假如那一天來到的話，自己將何去何從呢？會從此孤身一人嗎？要是如此，那將會是物理上的、心理上的、真正意義上的……一個人。

　　「不……」

　　男孩搖搖頭，不再想下去，繼續邁開步伐。

　　　　＊

　　空氣中隱隱混著濕潤泥土的腥臭味。

　　「人蛇。」

　　水塘裡，男孩第四次呼喚人蛇，這回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儲水池完全沒有東西浮上的跡象。

　　這並不出奇，人蛇偶爾會走出水池，深明這點的男孩於是把搜尋範圍轉為附近的樹叢。

　　「人蛇，在嗎？」他再次喊道。

　　……仍然聽不見複足爬行時產生的獨特聲音，人蛇不在這兒。

　　——是去了水塘另一側嗎？

　　正當男孩準備進一步深入山林時——

「終於……來了嗎。」3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3mHP81hE
背後傳來令人意外的聲音。

　　男孩身軀一震，立時回個頭。

　　「班……長……」突如其來的人物令他瞬間呆住：「為、為何……你在這裡？」

　　「在等你。」班長表現鎮定。

　　「等我……為什麼？」男孩心中直呼不妙。假如人蛇在這時現身的話，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你心知肚明。」班長走近男孩：「不這樣做的話，你不會說實話。」

　　「……什麼？」

　　班長沒有直接回應提問：「還記得嗎？午休時，你曾說——人蛇對你而言只是一個傳聞。」

　　男孩沒有回答，全副心思皆放在如何解決當下的困局上。

　　「若果是其他人的話，大概會相信你的話吧。不過……」班長搖搖頭：「不過，卻騙不了我。原因不單是因為你不會說謊，而是因為我所知道的事情比大家多。」

　　男孩楞住了，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曾想過傳聞從何而來嗎？」班長撫摸著身旁的樹葉。

　　「……」

　　「傳聞這種東西，總有一個起點。」班長摘下樹葉，端詳著上面的紋路：「……而那個起點，就是我。」

　　「呃？」男孩以為自己聽錯：「……什麼意思？」

　　「……」

　　「你是說，流言是是你散播開去？」

　　「不對。起點是我，但流傳開去的不是我。」她丟掉樹葉。

　　「怎麼回事？」明明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可男孩還是忍不住問道。

　　「弟弟失蹤前，他曾偷偷告訴我，他在水塘裡認識了一位朋友，名叫人蛇。縱使名字相當奇特，不過那時我僅視之為一個綽號，一個小名，並沒有多加思慮，只是單純地認為弟弟的轉變是源於交了壞朋友，於是我告誡弟弟要遠離那位朋友……想當然耳，他沒有聽從，最後如你所知，不久後他就行蹤不明。」班長頓了頓，又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隨之而來的是家人的爭執，疲於應對的我因而把這次對話拋諸腦後。」

　　「……」

　　「事發約一年後，某一天我忽然回想起這件事，進而推測弟弟的失蹤或者跟他口中的人蛇有關。問題是，人蛇到底是什麼？當時的我猜測——水塘入口一旁的小公園不是常有不良少年集合嗎？人蛇會否是當中某位成員的外號呢？倘若如此，那麼也許有其他人知悉這個名號吧——想到這裡，我抱著一試無妨的心態向同學問道——」

「請問……你們曾聽說過人蛇嗎？」

　　「開端……」男孩喃喃自語。

　　「起初，我問不出個所以來，可是幾天後，情況變了。原本聲稱毫不知情的同學忽然改口表示聽說過這名字——這本來已有夠奇怪，更怪異的是，他們竟異口同聲地說它是一頭吃人怪物。之後事情漸漸失去控制，原來簡單的一句問話化為傳聞，化為都市傳說，猶如病毒般以驚人的速度擴散開去，並四處佈下不安的種子。隨著謠言愈傳愈開，我漸漸意識到事情並不單純，當中必定有內幕，必定有……某種超越常識的事件正在發生。為了解開箇中因由，我曾嘗試找出變異的源頭，結果是白忙一場。」班長眨了眨眼：「就在調查陷入僵局之際，我偶然在爸爸的家中，發現你幾乎每晚都會在水塘入口附近徘徊。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巧合，行為跟弟弟如此相似的你不可能跟這件事無關，於是為了確認這點……我決定主動接近你。」

　　男孩低下頭，沈默不語。

　　——明明從沒有期望，為何卻感到失望呢？

　　「抱歉，好像騙了你似的，但是當時因失去線索而著急的我只想到這個辦法了。」班長的眼神有點落寞：「總而言之，我接近了你……後來，隨著我倆見面次數增加，內心的懷疑逐步轉為確信——確信你掌握著什麼。」

　　面對班長這一連串說辭，男孩不知從何回應。

　　「你知道嗎？你跟弟弟一樣，完全不懂得說謊，每次當你試圖掩飾什麼時，眼神就會游離起來，一看就知有所隱瞞。這個小動作，在你觀看那張照片時表現得最為明顯，那時我馬上便明白到——呀呀……照片是真的，而你就是相中人。」

　　話到這裡，班長凝視著男孩。

　　兩人互相對視，呼呼的冷風擦耳而過。

　　「唔……」過了好一會，耐不住壓力的男孩先一步移開視線。

　　「你——每天日以繼夜出入水塘的你、作出跟弟弟相同舉動的你、身為相片主角的你，絕不會對實情一無所知——這就是我的結論，同時也是驅使我這次前來的主因。上次由於我還未確實取得證據，被你趁機逃掉了，但今天……」班長的目光相當堅定：「今天，我無論如何都要問出答案。」

　　「不對……」

　　「告訴我吧，這裡究竟隱藏著什麼？」

　　「不是這樣的……」

　　「真相！」班長的嗓音蓋過男孩的否定：「究竟是什麼？」

　　——她誤會了。

　　——徹底誤會了。

　　男孩根本不清楚什麼真相。謠言之謎也好，人蛇之謎也好，他一概不關心。除了親眼見過人蛇這點外，男孩知道的不比別人多。

　　他之所以持續接觸人蛇，純綷是希望有「人」聆聽自己的說話而已。除此以外的事情，男孩絲毫沒有興趣。

　　該跟對方和盤托出嗎？

　　不，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男孩也說不上來，總覺得一旦道出內情，某樣重要之物就會被破壞殆盡。現在當務之急是把班長引離水塘。

　　「我……」在男孩思考對策的時候——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他聽到了聲音，看見了綠光。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不、不行……快走！」男孩叫道，但一切都為時已晚。

　　人蛇彷彿算好時機似的，自樹叢中緩緩現身。數以千計的頭顱宛如地獄來的使者，爭相表現自己的醜態，高聳的黑影覆蓋著兩人，時間好像剎時停止。

　　一時的寂靜。

　　綠光。

　　畸型的頭顱。

　　班長。

　　放大的瞳孔。

　　「呀呀……這……」

　　班長目睹異形後，一連後退了好幾步，神情佈滿恐懼。

　　正當她想尖叫之際——

　　「沒事的！」男孩及時掩住她的嘴巴，連聲說道：「沒事的……沒事的……它不會傷害妳。」

　　班長並未因此平靜下來，一再張嘴大叫，男孩感到掌心傳來一陣又一陣溫熱濕潤的吐息。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男孩從後抱緊班長，在她耳邊說道。話音輕聲細語得猶如在哄哭鬧的小孩。

　　男孩一方面期望這樣做能夠安撫班長，另一方面卻很明白這根本無濟於事。在絕對的恐怖面前，沒有人能夠保持平靜。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饒是如此，男孩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繼續重覆這句話，祈求班長盡快恢復理智。

　　成功令對方冷靜下來的機率是五十比五十，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接下來的一件突發事件卻將事態推向無可挽回的方位。

「姊……姊……姊姊……」

　　混亂之中，一道含糊不清、彷似野獸的沙啞嗓音突兀地劃破空氣。兩人聽了，不約而同停下動作。

　　「不……」男孩馬上猜到這意味著什麼，嚇得嘴唇瞬間發白。

　　另一邊，班長宛若被這一聲奪去靈魂似的，失神的目光隨著聲音轉向人蛇。

　　「別、別看……」男孩嘗試蓋住班長的眼睛，可發軟的手臂輕易就被對方擺脫。

「姊姊……」

　　妖異的聲線再度響起，狠狠地刺激著男孩的神經，迫使他一同看向聲音的來源——人蛇身上其中一個頭顱。

　　那個頭顱年約十歲，臉頰佈滿黏液；舌頭無力地伸出，唾液自舌底滴落；兩顆灰白色的眼珠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向瘋狂地轉動著——雖然跟記憶有點出入，但男孩曾經從班長的相片中見過這副臉孔。

　　錯不了……那是班長的弟弟。

　　這個事實教男孩絕望，他做夢也沒想過秘密竟會以這種形式揭露。

　　目睹這殘酷且超自然的景象後，班長雙目撐得老大，久久吐不出話語。男孩很清楚原因不是嘴巴被他掩著，而是她正陷入無聲的狂亂中之故。

　　當人的身心受到強烈衝激時，保護機制便會使大腦停擺，以防心靈受進一步的傷害，班長現在正是處於這個狀態。

　　在男孩為僵局納悶之際——

　　「嗚！」食指突來的一陣刺痛使男孩反射性縮手。他楞了好一會才發現自己被咬了一口。

　　齒痕相當深，鮮血緩緩流出。男孩舔了舔傷口，鐵鏽味在口腔內急速擴散。

　　「這……這怎麼回事？」班長總算回個神來，驚恐之色愈來愈濃：「不、不要！」

　　當男孩把注意力移回班長時，她早已掙脫自己的束縛，一面尖叫，一面拔足狂奔，無謀地往欄杆處跑去。男孩見狀，連忙從後追趕。

　　「等等！」男孩喊道。

　　尖叫。

　　「我說，等等！」男孩再次喊道。

　　尖叫。

　　「別跑！」男孩第三次喊道。

　　仍舊是尖叫。不過男孩的腳程明顯較快，兩人的距離正快速拉近。

　　看著班長慌張的背影，男孩心中忽然浮現一連串極端的想法。這些想法跟昨晚遇見女孩時匆匆略過的思路很相似，明知不合理，卻無法停止。

　　假如現在被班長逃掉，會有什麼後果？

　　無需多想，正經八百的她必定會把事情告知大人。

　　接著又怎樣？這倒不難猜測，身為事件核心的自己將會在師長的包圍和審問下被迫吐露真相。

　　最後可想而知，畢竟已有人因此失蹤，這事無疑會驚動到警方，水塘將面臨全面封鎖的命運。

　　這樣的話，對自己有何影響？

　　這樣的話——

　　人蛇就不再屬於自己。

　　這樣的話——

　　自己將從此失去容身之所！

　　「啊！」想到這裡，男孩跌倒了……不，是「刻意」跌倒了。

　　在身體騰空、指尖即將踫上班長那一剎間，男孩的腦袋忽地閃過兩幕來自過去的影象——

　　……

　　「嗯……嗯？哇……！」

　　男孩正要動身之際，過於老舊的欄杆突然稍稍鬆脫，害他朝儲水池方向失去平衝。

　　「嗚！」男孩使盡全身的力量把重心移往背後，好不容易才脫離險境，跌坐在地上。

　　……

　　「那麼，聽好了……人蛇，是個廢物，大廢物，跟你一樣。」

　　「不對！」隨著這一叫，男孩用力推開同學Ａ。

　　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同學Ａ來不及反應，只見他頓時失去平衡，臉部猛然撞向桌子角。

　　踫！巨大的聲響。

　　……

在最後的最後，男孩駭然憶起，此刻手心推向班長背部的觸感，跟推倒同學Ａ時的感覺是一樣的。

　　架——一聲，欄杆應聲斷開，班長從缺口飛出，頭下腳上地撞向斜坡。被這一壓，頸椎頓時發出了一下毛骨悚然的折斷聲。

　　架喇！

　　隨著這一響，班長的四肢瞬間失去控制，在引力的擺佈下胡亂地舞動。軟弱無力的軀體在坡面上彈了幾下，最終停在儲水池旁。

　　「不！」

　　看到這個情形後，男孩也顧不得是否安全，慌忙滑下斜坡，走向班長，然後發現——

　　……她死了。

　　……

　　……她死了。

　　班長雙目上翻，口吐白沫，舌頭伸出嘴邊——任誰看見這副臉容都會得出一個結論——她死了，而死因無疑是剛才那針對頸椎的致命一折。

　　毫無痛苦，瞬間斃命，沒有一線生機，一位女孩就此身故。死掉的人就不再是人，而是一塊擁有人類形狀的鮮肉，彷彿她生來如此，在那之前的人生不值一提。

　　男孩嘴唇顫抖，喃喃細語：「不對……」

　　——不對！還沒死！

　　——不，她死了。

　　——還沒有！

　　——別逃避現實，她死透了，是你殺掉的。

　　——不對！

　　兩股相反的思緒在腦袋互相碰撞，男孩陷入混亂中。一方是不切實際的期望，另一方則是硬邦邦的理智，兩者向來水火不容。

　　話雖如此，男孩內心的交戰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可怕的掠食者已循著食物的香味全速追到此地。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伴隨著不祥的聲音，人蛇從欄杆斷口滾下斜坡，爬到兩人身旁。不知何時起露出的核心發出一陣耀目的綠光，照亮了人頭們虎視眈眈的瞳孔。男孩立刻意會到它們的企圖，連忙擋在班長前。

　　「停手！」他高聲叫道：「她沒死！還沒死啊！」

　　人蛇當然沒有理會男孩的阻撓，只見無數人頭迅疾撲出，猛力朝他掃去，瘦弱的身體馬上倒向石牆。

　　「呃嗚！」

　　下一秒，凶猛的頭顱猶如餓犬般撕咬著班長的屍體，姣好的相貌也好，修長的四肢也好，飽滿的內臟也好，全都在它們貪婪搶食下盡數化為一團團碎塊，人的價值一再被殘踏，生命彷如本來無一物。

　　「停下來啊……她沒死，真的沒死啊。」而整個過程中，男孩都只能無力地跪在旁邊，低聲懇求。

　　接下來，骨頭碎開、肌肉撕裂以及黏液交融的聲響此起彼落，代表著班長正一點一點地離開塵世，投奔人蛇這個「大家庭」。勢孤力弱的男孩在龐大的人數面前顯得微不足道，僅能在一旁發抖，默默地見證新生命的誕生。

　　……

　　幾分鐘後，可怕的時刻終於過去。當最後一塊肉片消失後，人蛇的燥動立時平息下來，頭顱們發出一陣陣呻吟，彷彿在說：「多謝款待。」

　　男孩維持跪姿，雙目無神地直視前方。新生的班長近在咫尺，然而他不敢多加注視其臉上的細節。

　　唯獨那雙失去神彩的眼睛，男孩無法迴避。

　　到底她、到底人蛇看到什麼呢？

　　——相反的世界嗎？

　　自己在它眼中又是什麼模樣呢？

　　——相反的人類嗎？

　　相反的世界和相反的人類，究竟是何種概念呢？

　　——難以……想像。

　　腦袋中僅有的空氾詞語沒法勾勒出具體的畫面，男孩決定放棄尋根究底。

　　不久，天空開始降下大雨，打濕了男孩的頭髮、臉頰、眼睛，叫他頓感不適。即便如此，冰冷的身體依然如石像般紋絲不動。

　　為什麼會這樣呢——男孩心想。

　　是什麼因素導致當下這個局面呢？

　　為何不如意的事總是接二連三地發生呢？

　　男孩茫然地思考箇中原因。然後，他找到了答案。

　　——要不是妳尖叫的話……

　　——要不是妳逃走的話……

　　——要不是妳想從我手上奪去人蛇的話……

　　——要不是妳想搶走我的容身之所的話……

　　——妳，就不必死了。

　　「人蛇……是屬於我的。」滂沱大雨下，他悲痛地道。

　　這時，男孩不經意間看到地上有一幀照片，大概是班長的遺物吧，隨身攜帶照片似乎是她的習慣。

　　「啊……啊……啊！」男孩拿起照片一瞧，無聲的咆吼隨即自靈魂深處爆發。

　　拼圖總算全數歸位，這一刻他猛然回想起老婦提及過的孫兒，回想起班長提及過的破碎家庭，驚覺原來自己一直被命運玩弄在鼓掌之中。

那是一張五人合照，其中有班長、她的弟弟、她的父母和……老婦。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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