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二章——靈魂的呢喃（４）

　　今天的課堂跟平常一樣沉悶，男孩好不容易才熬到下課。

　　除了同學Ａ一伙人以及仍在收拾教材的老師外，其他同學早已三三兩兩地離開課室。

　　同學Ａ跟往常一樣，仍在以人蛇為題來談天說地——其實不單止他們，如今校內每一個人，不論是高年級還是低年級的學生，甚至是老師們，他們之間的話題往往都離不開人蛇，在這個前提下，消息流傳得更快，幾乎每天都有新的傳聞在校內散播。

　　一時說，人蛇是一隻長著人腿，能夠二足行走的怪物。

　　一時說，人蛇是一頭形象似蛇，卻擁有高度智慧的外星生命體。

　　一時又說，人蛇真身是一群未開發的少數民族，他們有一個怪異的習俗，就是在月圓之夜時，會互相把自己的嘴巴與他人的屁眼接合，從而化為一條什麼什麼——真是亂七八糟。

　　各人有各人的說法，但這些說法至今仍未能統一起來，綜合成一個令眾人心服口服的終極答案。

　　男孩感到很奇怪，明明真正見過人蛇本體的人只有自己，而其他人不過是在以訛傳訛罷了，到底是什麼因素令這個熱潮不退反升達四、五個月之久？

　　也許某個地方的社會學家可以為這個現象給予一個解釋，無奈男孩目前擁有的知識和力量實在太有限，所以他只能暗自在心中發問，然後任由事情發展。

　　事實上，男孩自從遇見人蛇後，已不再熱衷外界的事情，現在的他再不會因為難以融入人群而煩惱，取而代之的是優越感——獨佔人蛇，獨佔真相的優越感。除此以外的事，只要不會動搖這份優越感，他都沒有興趣。

　　「隨他們高興好了。」

　　正當男孩步出課室之際——

　　「啊，那位同學，等一等。」身後的老師叫住了他。

　　「什……什麼事？」男孩回個頭來。

　　「你現在要回家嗎？」老師問道。

　　男孩心想真是明知故問，但向來怕事的他不敢明言，只好老實地點頭。

　　「那正好，我現在要趕去開會，你回去時可以順道幫我把這些文件放在音樂室嗎？拜託了。」

　　男孩搞不懂這句話的邏輯——既然決定要回家了，又怎會經過音樂室呢？順道這個字不是這樣用的吧？還有，課室不就有一班閒得很的同學嗎？怎麼不叫他們去跑腿？

　　「那明天見。」不等男孩回應，老師留下這句話後，就急步離開了。

　　「真麻煩……」男孩不禁為自己的懦弱而嘆氣。

　　　　＊

　　男孩到達音樂室時，聽到裡面傳出小提琴的聲音。他打開門，發現琴音的主人原來是班長。對方看到自己後，隨即停止了演奏。

　　一時間，課室一片寂靜，只隱約聽見遠方傳來的嬉鬧聲。

　　「什麼事？」率先打破靜局的是班長。

　　「打擾了，老師叫我把這些放在音樂室。」男孩展示手中的文件。

　　「是嗎？那放在桌子上就好，大概明天早上就會用到。」班長說罷，開始調較起小提琴的弦線，似乎打算馬上繼續練習。

　　教室再次回復寧靜。

　　男孩最怕應付這種情況，明明這個時候只要回句「啊，好的。」就行了，但他總覺得與其他人相處時，不找些話題來聊聊就渾身不舒服。

　　「沒有其他人嗎？」所以儘管沒有興趣，男孩依然問道。

　　「今天沒有團體練習，只是我自己想過來而已。」班長一邊說道，一邊拉了一下琴弦。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樂器這種東西，不每天都練習的話，很容易就會退步。」又拉了一下。

　　「那麼……」男孩絞盡腦汁讓話題延續下去。

　　「安靜一點，正在調音呢。」第三下，班長一本正經地打斷了男孩。

　　「抱、抱歉。」

　　見對方無意聊天，男孩反而鬆一口氣，他快速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那先走了。」男孩邊走邊說，可能是太過急忙吧？他沒走到兩步，就踢到了班長的袋子，內裡的東西散落一地。

　　「對不起。」男孩連忙道歉，隨即準備收拾。

　　「不，是我不好，不該把背包放在路中心的。」班長說著，也彎下身子。

　　「不用了，我來拾就好。」此時，男孩發現，無數的物品中有一幀相片：「啊……」

　　照片內影著的是年約六、七歲的男孩和女孩，兩人並排而立，而女孩個頭明顯較高，驟眼看來就像一對姊弟。

　　「唔？」

　　男孩細看女孩，發現其樣貌十分面熟。

　　「班長，你有弟弟嗎？」

　　隨著男孩這一問，班長突然快步走過來，奪去他手中的相片。

　　「怎麼……啊！」班長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男孩嚇了一跳，他正要抬頭回話的時候，卻督見對方凝重的神色，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過失：「對不起，我不該亂看的……」

　　班長別個頭，小心翼翼地把相片放在袋子內的暗格後，重新跪下來。

　　「……」

　　兩人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下，繼續無言地執拾物品。

　　「有啊……曾經有過……」不知過了多久，班長突然說道。

　　「嗯？」男孩想了想才察覺班長正在回答剛才的問題：「弟弟嗎？」

　　「但有一天，忽然消失了……」班長這句話完全沒有主語，與其說是在回應男孩，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是嗎？」雖然班長的說話多少挑起了男孩的好奇心，但他同時也心知這種話題不宜多問。

　　接下來兩人再沒有對話，物品很快就收拾完罼。

　　「不打擾你練習了，明天見。」男孩一邊步出音樂室，一邊回頭道別。

　　「真的……太像了……」在關上門的最後一刻，站在逆光處的班長留下了這句意義不明的呢喃。

　　　　＊

　　「唏！」男孩隨著叫聲，用力把小皮球拋去遠方。

　　颼一聲，小皮球橫越水塘。

　　「汪！」小狗精神奕奕地吠了一聲後，便緊隨著皮球的拋物線拔腿奔跑。

　　這天天氣晴朗，男孩在水塘旁邊跟小狗一道玩起了你拋我接的遊戲。

　　自從與小狗相遇起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也許小狗已經把男孩視為新主人吧？這些日子裡，每當男孩到達水塘時，牠都會第一時間跑來迎接。

　　雖然已相識一段時間，男孩倒是最近才得知小狗擁有這項技倆——三天前，男孩因諸事不順而感到有點煩燥，於是便隨手把小石子扔向樹叢來發洩，誰知小狗馬上就把石頭叼了回來，男孩再多試幾次，牠的行動依然同出一徹，男孩方明白原來這是一隻經過訓練的小狗。

　　跟那天不一樣，男孩今天的心情格外開朗，因為母親自從收到父親的鑽石後，就逐漸回復昔日的活力，哭泣的次數減少了，男孩也鬆了口氣，他最近甚至覺得有望回到以前快樂的日子。

　　「汪、汪、汪！」當男孩回過神時，小狗已叼著小皮球回來了。

　　「做得很好。」男孩輕撫小狗。

　　「汪！」小狗興奮地把尾巴甩來甩去，看來在期待什麼。

　　這當然在男孩意料之中，只見他從口袋中拿出一顆糖果放在掌心，小狗就飛快地上前舔食。

　　「慢慢唷……」男孩微笑，也朝自己嘴巴拋了一顆糖果。

　　「汪！」彷彿聽得懂人類的話語似的，小狗如此回應。

　　小狗吃完糖果後，就跑往立在不遠處人蛇，然後以比對糖果更為熱情的氣勢，仔細地舔著、嗅著人蛇身上每一個頭顱——這是牠最愛的活動。

　　「真是有趣……」

　　看著這樣的小狗，男孩不禁好奇，為什麼小狗這麼喜歡人蛇呢？

　　或許這種問法有點空泛，所以不如這樣說吧：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到底是什麼因素決定了生物的喜惡？

　　男孩認為，這一切都可以經由基因演化來解釋——是上千萬年的物競天擇構成了現今生物的基本價值觀。

　　以蘋果和糞便來舉例，人們之所以視前者是香甜、可口的東西，而後者則是厭惡、噁心之物，並不是它們本質上就是如此；更加合理的次序應該是，蘋果本身對生物有益健康，而糞便則容易使人生病，再加上物競天擇的經驗累積下，生物才漸漸發展出區分兩者的功能，從而體驗到截然不同的感受。

　　另一個更簡單的例子是，性之所以愉快，不是為了令人們感覺良好，而是為了誘發人們主動去傳宗接代，多子多孫。

　　一言敝之，世界從來沒有客觀形象，一切物事端看腦袋、端看本能如何解讀。利己的事情產生正面的感質，反之亦然。

　　那麼同理，是否在小狗的觀點上，人蛇是一個對牠有益的存在，因此牠才會如此賣力地示好呢？小狗眼中的人蛇，跟男孩眼中的人蛇，是不是不一樣呢？小狗是否看見了一個美麗閃亮，跟男孩所知完全不同的人蛇呢？

　　很遺憾，男孩無法再想像下去，因為如同人們永遠無法確認彼此看見的紅色是不是一樣般，自己也永遠無法得知小狗的主觀感受。

　　那麼，人蛇呢？男孩又能夠了解人蛇眼中的世界嗎？

　　「人蛇……」想到這裡，他嘗試呼叫人蛇。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它並沒有回應，只發出了幾聲嘶啞的嗓音。

　　「妳又如何呢？」男孩將目光固定在少女頭顱。

　　少女不發一言，視線堅定地射向天空。看到她的舉動，男孩這才察覺到原來不知不覺間又到黃昏，而每天這個時份，人蛇都會朝著城市的方向眺望。

　　「那兒有什麼嗎？」男孩一邊凝視少女的側臉，一邊低喃。

　　他至今仍然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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