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二章——靈魂的呢喃（５）

　　「嗚噁……」

　　男孩一邊用手掩著口臉，一邊急步穿過屋邨走廊，垃圾的酸臭味依然毫不留情地湧入他的鼻腔。

　　單位外的走廊經常傳來垃圾臭味早已不是這一、兩天的事，近來更有變本加厲之勢，一天比一天臭，那種臭味該怎樣形容呢？說是一隻壞雞蛋在自己面前爆開也不為過。

　　男孩認為，該是時候找人來檢查一下吧？奇怪的是，除他以外，左鄰右里都對此事莫不關心，一如平常地繼續生活。

　　「……是嗅覺退化了嗎？」考慮到屋邨內有八成住戶是長者，男孩隨便下了結論。

　　此時，男孩遇上老婦。她看來正要出門倒垃圾。

　　「婆婆，你好。」男孩見狀，馬上上前打招呼。

　　「你好。」老婦回答。

　　針對臭味的問題，男孩也想知道老婦的看法，所以他問道：「婆婆，不覺得這陣子愈來愈臭嗎？」

　　「會嗎？」老婦連忙嗅了嗅自己的手臂。

　　「不、不是妳啦！」男孩見老婦似乎誤會了，急忙地糾正：「你不覺得垃圾味愈來愈濃烈嗎？」

　　「啊，你是說垃圾啊？」老婦閉起眼睛，作勢嗅了嗅，說道：「不會啊，跟平常差不多。」

　　「這樣啊……」

　　「哎喲，先不說這個。」老婦笑道：「你今天遇上了什麼好事麼？」

　　男孩聽後，隨即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並沒有笑著。明明表情跟平時沒兩樣，老婦卻瞬間就看穿了男孩的心思。

　　「婆婆怎麼知道的？」男孩有點出奇。

　　「不知怎的，就是知道。」老婦說著，推開自家大門：「來，來跟婆婆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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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男孩安坐好，老婦就捧來一大堆五顏六色的糖果，放在桌子上。

　　「唔唔……」男孩急不及待地把糖果放進嘴巴。

　　「那麼，到底是什麼好事啊？」老婦接著剛才的話題。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於是男孩爽快地回答：「最近，我交了一個新朋友。」

　　「啊啊，這不是很好嗎？對方是個怎樣的人？」老婦好奇地問道。

　　「是個有趣的傢伙……」男孩稍微想了想，續道：「總是做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人蛇捲曲變幻的身影在男孩腦海中快速掠過。

　　——確實是……有趣的傢伙。

　　男孩心想，假如這不算有趣的話，還有什麼是有趣的呢？每當跟神秘的人蛇待在一起時，男孩都覺得自己獨佔了全世界的驚奇、怪異，還有快樂——那是前所未有的經驗……那是，僅屬於他的遊戲。

　　「如何出乎意料？可以跟婆婆說嗎？」老婦湊近男孩。

　　「好啊。」男孩點點頭，沒有拒絕的理由。

　　接下來，除了「人蛇是一頭怪物」這部分外，男孩毫無保留地跟老婦分享了自己與人蛇，這幾個星期來的經歷。

　　人蛇喜歡咕嚕咕嚕地怪叫。

　　人蛇喜歡看著夕陽發呆。

　　人蛇跟他一樣喜歡糖果。

　　對他來說，那是無可取代的每一天。

　　但是……

　　「但是……」臨近結尾，男孩如此說道：「雖然是個很好的人，但他長得很醜。」

　　「很醜嗎？」老婦反問，她鮮少提出自己的感想。

　　「每個人都這樣說。」男孩回想起同學們討論人蛇時的態度。

　　「那麼你又怎樣看？」老婦追問。

　　「我……」男孩猶豫了一會：「我也這樣想……」

　　儘管已經認識多天，不過男孩始終認為，人蛇從外表上來看，是個可怖、不祥的存在。

　　「你會因為對方長得醜，而不跟他交朋友嗎？」

　　「當然不會。」這回，男孩倒是很堅定。

　　「那不就沒問題了？」老婦瞄起眼睛，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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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男孩離開老婦家時，天色已黑。他抬起頭，發現今晚的夜空看起來特別漂亮。

　　——是因為心情好嗎？

　　「希望……明天會更好。」男孩從不信神，但此刻的他不其然對著天空如此祈求。

　　　　＊

　　上天再度漠視了男孩的願望。那是第二天發生的事。

　　當男孩回到家時，毫無如警地，他看到母親彷如斷線的木偶般一臉頹喪地倚坐在沙發旁邊。一浪接一浪的鼻血染紅了大片衣服。

　　「媽媽！」男孩見狀，門也來不及關上，就急忙趕去母親身旁。

　　母親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僅向著神色慌張的男孩緩緩地、機械地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男孩嘴裏如此問著，不過當他看到母親的臉孔時，答案已瞭然於心。

　　母親臉上滿是瘀青，臉頰腫得像塊受潮發脹的面包，嘴角裂開來，滲出血絲，從微微張開的嘴隙中隱約看到幾顆折斷了的牙齒——全身上下盡是剛被人痛毆過的痕跡。

　　「沒有……什麼……事……沒有……」母親好不容易才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男孩抬起頭，用力凝望單位最深處的房間，他彷彿看到房門孺漫著一層污濁、灰黑的雲霧。

　　「爸爸呢？」男孩覺得內心深處有什麼壞掉了，那一瞬間，他明白到那是之前一直不願去正視、企圖掩飾的，對父親的恨意。

　　「沒有……什麼事…爸爸…沒什麼事…」母親口齒不清地說道。

　　——這樣下去，不行。

　　——絕對不行。

　　「媽媽，這樣下去你會……你會……」男孩猶豫了一會，最後他決定說出結論：「被爸爸殺死。」

　　「……」衝擊性的言論讓母親稍稍回復精神，她說道：「別胡說八道……」

　　「媽媽，我們走吧。」男孩雙手顫抖起來。

　　「為什麼？」

　　「別明知故問！那個人每天都在毆打你吧？也許他現在仍有理智，但天知道哪天會失控，萬一那一天到來，到時、到時他會殺了你！明白嗎？他會殺了你！在那之前，我們要先——」

　　這時，母親朝愈說愈激動的男孩扇了一巴掌——那是虛弱無力的一掌，但效果拔群，男孩馬上閉上了嘴巴。

　　「我說過了，別胡說八道。」母親微怒道，眼中閃過一抹凌厲的光芒。

　　然而，男孩知道那是失去靈魂的光茫。母親不過是在迫逼自己而已，是虛假的感情支撐著她對父親的盲信。

　　「我才沒有胡說！你什麼也不知道，爸爸他……」男孩正要衝口而出。

　　「你說要走，那麼要走去哪裏？」母親再度打斷了男孩。

　　「我……我不知道。」男孩支吾以對。

　　「不是『不知道』，而是『沒有』吧？即使有那種地方，我也不會走。」母親頓了頓，又道：「因為，這兒是我們的家。」

　　男孩無言以對，他從母親的神態中看到一種近似宗教的執念。男孩明白，如今再說什麼也無法撼動對方的意志。

　　「你聽好，那個人……爸爸他雖然現在這樣，但他並沒有不正常，他只是累了，迷失了，總有一天，他會振作起來。在那之前，媽媽要一直陪著他，那裏也不去。」母親說到這裡，嘗試用手臂撐起身體，可是她失敗了，再次跌坐回去。

　　「三年了，自從被公司辭退至今已經三年了，爸爸從未有一天振作過。現在不會，未來也不會，別說好聽話了，你不過你是在縱容爸爸罷了！」男孩為母親的盲目而氣憤。

　　「縱容……嗎？」

　　「對啊！這種做法只會有反效果，讓沒出息的爸爸愈來愈過份！」

　　「對啊……也許確實是這樣呢……但我還是不願放棄，我不忍心讓爸爸獨自一人。假如沒有人在他身邊的話，他會崩潰吧？我也一樣，我也會跟他一起崩潰，這個家也會一同崩潰，故此我不能走。不過你也說得沒錯，這樣下去只會令事情變得更糟而已……所以，還是非得要離開這裏不可嗎？不，我做不到，雖然明白，但做不到，做不到……」母親愈說愈混亂，到了後來根本不是在跟男孩說話，而是以發聲字典般的聲調自言自語。

　　看到母親這病態模樣，男孩產生了強烈的不安，他心痛地閉上眼睛，不忍再跟母親對質下去。

　　「媽媽，你累了，不如睡一會吧？」男孩提議。

　　「嗯嗯……好……」在男孩的摻扶下，母親勉強站了起來，接著迷迷糊糊地躺在沙發上。

　　待母親閉上眼睛後，男孩用面紙輕輕地拭去她臉上的血蹟。不一會功夫，母親入睡了。

　　人一旦靜下來，就不禁會胡思亂想。聽著母親的呼吸聲，男孩此時思考的是——事情到底是從何時開始朝著這個局面發展的呢？是以父親被公司辭退那天為開端嗎？還是更久以前已經埋下了伏線？

　　父親向來是個事事訴諸暴力的混蛋，即使是他兒子亦不能倖免，小時候常被他揍得血流滿臉——某次機緣巧合下，男孩從遠親口中打聽到這段往事，但他對此毫無印象。

　　男孩覺得有點古怪，既然被揍得那麼慘，理應不會把事發經過忘得一乾二淨啊，可事實上，他的確沒有那段時期的記憶。難道那位遠親企圖抹黑父親嗎？仰或是大腦的保護機制封鎖了痛苦的回憶呢？

　　若然是後者的話，事到如今，男孩不打算秋後算帳，畢竟事情既已忘記了，心中也自然難以湧出仇恨。

　　但跟那時不一樣，對於父親這三年來的暴行，男孩如今依然歷歷在目。他再無法忍受事事暴力以待的父親，也再無法忍受事事息事寧人的母親，不知不覺間，男孩內心燃起了一抹青藍色的火炎。

　　過去，男孩曾相信「明天」會更好，今天的事卻令他深切體會到，即使到了明天……哪怕是後天和大後天，「明天」也不會降臨。

　　所謂的「明天」，原來不過是掛在驢子面前的胡蘿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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