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二章——靈魂的呢喃（３）

　　鼻子忽地感到痕癢。

　　「乞嚏！」打了個噴嚏後，躺在地上的男孩緩緩地轉醒過來。

　　他以手借力坐直身子，接著用力地眨了眨眼，可一時間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經由泥土的氣味得知自己正置身在山林之中。

　　男孩按著額頭，只覺腦袋沈甸甸的，顯然還沒徹底睡醒。

　　混亂之中……依稀，好幾隻長著粉色翅膀的蝴蝶在他眼前掠過。

　　——有這樣的蝴蝶嗎……啊！

　　終於，男孩完全清醒過來，四周微弱的光線進度進入線野。原來太陽已完全西沉，只剩皎潔的月光照耀著大地。

　　——糟糕！睡著了。何時睡著的？

　　「時間、時間……」男孩拿出手錶一看，鬆了口氣：「呼，還好……」

　　現在才剛過七點，看來自己不是睡了很久。

　　「唷！」

　　男孩一邊站起來，一邊四處張望。小狗似乎已經在他睡覺期間離開。

　　——那麼，人蛇呢？

　　「啊，有了。」

　　人蛇依然呆立原地，跟男孩睡著前所待的位置分毫不差，教人不禁懷疑它是否已向地下扎根。

　　男孩搖搖晃晃地靠近人蛇，隨即發現異狀——頭顱們竟然正一齊仰望夜空。

　　「啊？」

　　在男孩的印象中，它們的動作從未如此一致，他因而感到很稀奇。

　　「怎麼了？」

　　面對男孩的自言自語，人蛇一如平常地發呆……不對。

　　——奇怪了……

　　跟白天時的呆滯相比，人頭們的眼神如今多了一份說不清的自我和意志。

　　——它們，正在等待。

　　小時候，男孩常看到母親那守候夜歸父親的身影，很清楚等候者懷著什麼心情、以什麼姿態等著渴望的結果。憑著這點經驗，男孩知道眼前的怪物必定正等待著「什麼」。

　　問題是，那個「什麼」到底是什麼？

　　男孩疑惑地跟從頭顱的視線眺望，只見遠方的天空隱約反射出一抹燈光。

　　那是，城市的方向。

　　　　＊

　　街上車來攘往，引擎聲此起彼落。走了近一個小時的山路後，男孩終於重投城市的懷抱。

　　「啊？」剛離開山道，他就突然愣住。

　　山道入口對側是巴士站，一個熟悉的身影佇立其中。

　　「班長？」

　　除了班長，她身旁還站了兩位同校的女學生，男孩記憶中她們是隔壁班的同學。眼見三人各提著一副小提琴，男孩這才想起班長是音樂學會的成員。

　　——大概是剛剛練習完畢吧？

　　由於雙方距離頗遠，加上她們聊得很投入，誰都沒有發現男孩。

　　這樣很好。兩人本來就不熟，正好省去找話題的麻煩。

　　只是……

　　——想不到啊，原來她也會這樣笑？

　　聊天途中，班長不時展露笑容——沒有任何裝模作樣，那是一張與女孩年齡相稱的稚氣笑臉。男孩感到很新鮮，班長平時總是一臉嚴肅，跟當下的表情成強烈對比。

　　「啊啊？該不會……」

　　凝視著那張笑臉，他忽發奇想，打開想像力的大門。

　　「首先……」

　　首先，在腦海內鉅細靡遺地建構出班長的樣貌。接著把麻花辮和粗黑眼眶眼鏡等「不利因素」一一去除。最後在不影響原貌的前提下，把五官稍作修飾。

　　這樣的話……

　　——果然。

　　「果然很漂亮。」他眨了眨眼。

　　儘管現時還不足以稱之為「美女」，但未來絕對是大有可為。

　　「既然如此，為何打扮成這樣呢？」

　　在男孩為此而奇怪的時候——

　　「啊！」

　　班長冷不防注視這邊，兩人四目相交。

　　「……你好？」避無可避下，男孩只好勉為其難地揮了揮手。

　　她並未回應，雙目卻依然空虛地直視著自己。

　　「嗯？不理我啊……」男孩嘴裡咕噥著。心情低落了好一會後，他才察覺到真相：「不對。」

　　班長看著的，不是自己。

　　男孩猶豫地轉過身，一陣寒凜的陰風隨即吹過。

　　是山道。

　　　　＊

　　鐵路站旁，人流依舊。

　　下班時間早已過去，人潮卻有增無減，談笑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爸爸？」茫茫人海中，男孩偶然在入口附近遇見父親。他本想上前打招呼，可是走了沒幾步就被眼前的景象迫得停下腳步。

　　「啊？」

　　父親身旁站了一位穿著時髦的年輕少女。只見兩人牽手而行，旁人看來就像一對過度親暱的父女。

　　——這個是……

　　男孩可沒有姐姐，他馬上就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背叛——既是對母親，同時也是對自己的嚴重背叛。

　　「唔……！」男孩用力咬著嘴唇。

　　很矛盾，明明父親的所作所為是如此令人髮指，男孩此刻卻無法坦誠地表達不滿。

　　因為，父親正開心地微笑。

　　那是男孩花了許多年都沒能讓父親展露的表情、花了許多年都沒能實現的願望，然而，父親身旁的少女不廢吹灰之力就成功了。

　　因此，該痛恨的不是他們兩人，而是自己的無能。由於錯在自己，不但不能抱怨……反而，需要反省——是否自己還有哪做得不夠好，所以才無法留住父親？

　　理性上是這樣想，但男孩與此同時又感覺到，一般濃烈的情感正排山倒海而來，在體內瘋狂膨脹。

　　那是什麼？是憤怒？還是悲傷？不清楚，男孩很久以前已無法好好區分兩者。

　　直到父親被人潮淹沒後，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

　　當男孩踏進家門後，一陣久違的雞湯香味隨即撲鼻而來。

　　「嗯？」男孩略感出奇，母親向來廚藝不佳，故此一直以來除非心情好，否則甚少烹煮一些花時間的菜色——而以男孩所知，母親近年來的心情從未好過。

　　男孩走去廚房，看到母親的背影，她似乎還未察覺自己已經回家。

　　「媽媽？」男孩輕聲叫道。

　　「嗯？」母親聞聲才慢慢轉個頭來：「啊？你何時回來的？」

　　「才剛剛……」男孩注意到母親臉上的笑容，不禁問道：「媽媽看來很開心嘛。」

　　「嘻嘻，看得出來嗎？」母親用手掩著嘴巴，卻掩不住愈發濃烈的笑意：「對了，今天煲了雞湯，待會可要多喝一點啊！」

　　男孩看著母親的笑臉，心想今天真是難得的好日子，另一方面，他的潛意識……或者說是直覺，卻似乎並不這樣認為。

　　不知何故，母親此刻笑得愈開心，男孩就愈感到不安。

　　「遇上了什麼好事嗎？」男孩一面問道，一面從冰箱中取了一顆巧克力球，放進嘴裡。

　　「聽我說啊，你老爸他今次總算是做了件好事啊！」母親高聲說道。

　　「爸……爸爸？」男孩差點把巧克力卡在喉嚨。

　　母親點點頭，雀躍地把右手伸向男孩眼前，說道：「看！」

　　男孩馬上就留意到母親的無名指上戴了顆向來與這個家無緣、價值不菲的發光物。

　　「鑽……石……」男孩頓了頓，又道：「難道是爸爸他……？」

　　「你也跟我一樣嚇了一跳吧？」母親樂得好像小女孩：「你老爸啊，剛才回家時跟我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我才想著他又想搞什麼東西時，忽然就拿出這個來了，嘻嘻……這可是他頭一回送我這麼名貴的東西呢？明明是好事嘛，弄得這麼神秘幹嗎？真搞不懂他這個人。」

　　男孩一時間無法完整理解事情經過，不過感想倒是跟母親一樣。

　　——爸爸，我真搞不懂你這個人……

　　假如自己剛才在鐵路站並沒有認錯人的話，那個人確實就是爸爸，那麼綜合媽媽的說法：爸爸不久前回過家來，而且送了一顆鑽石給媽媽，接著又外出了，之後……之後怎麼了？跟年輕女生快樂去了？為了……為了什麼？那顆鑽石是為何而出現？為何偏偏選這個時候送給媽媽？這算什麼？

　　「難道……」

　　難道這顆鑽石不過是一種補償？是父親最後的良心，仰或僅僅是自私的自我滿足？

　　「這樣的話，還真是……廉價的禮物啊……」

　　得到答案的瞬間，男孩有衝動想將真相告訴一無所知的母親，好讓事實來摧毀眼前的虛假。

　　「媽媽。」

　　「怎麼了？」

　　「不，沒什麼事，真是漂亮的戒指呢！」但在最後關頭，男孩強行制住了這個念頭。

　　「對呢……確實很漂亮。」母親端詳著鑽戒，稍稍瞄起雙眼。

　　男孩很清楚，自己之所以隱瞞，除了為了母親外，更多的是為了自己。他害怕過往平靜的人生將會一去不返，害怕將要適應全新的生活，所以那怕是多一天也好，他希望目前的狀況能夠延長下去。

　　如同母親總是喜歡大事化小般，男孩如今也決定一同融入這虛幻、一觸即破的平和之中。

　　「菜要涼了，快來吃晚飯吧。」母親說道。

　　「嗯。」男孩不敢追問父親的去向，僅點頭回應。

　　不知不覺間，口腔內的巧克力球完全融化了，留下了淡淡的苦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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