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重回「事發」的山路,只見黃先生全神貫注地手握軚盤,在崎嶇不平的山路往郭世伯的工廠駛去,左邊的樂韻雙眸凝視著遠方。突然,「砰」的一聲撕裂了汽車平靜的氣氛,無情地攥住了眾人的心神。而對家棟來說,這是一種永遠不能遺忘的響聲,冷血殘酷的槍聲。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令他不得不提高警覺,他暗地裏祈求這一切都只是他神經過敏。可是,黃先生亦慢慢地把貨車倚靠在一隅。黃先生的舉動彷彿告訴家棟:他不安預感並非杯弓蛇影。如此優美的山林景色,卻瀰漫重重殺機。緊張的氣息使人窒息,冷汗涔涔而下,身上的肌肉不由得緊繃起來,心跳加速呼吸也緊促不安。
只聽得樂韻問:「是否貨車發生故障了?」
家棟故作鎮定,生怕不小心弄斷了那已經被拉得綳緊,再不堪重負的弦。他說:「別擔心,有些事情我們需要確認一下,等一下再說。」家棟靠近車窗,細耳傾聽車外的動靜。然而四野寂靜,只剩下車上三人急促的呼吸聲和匉匉的心跳聲。
「砰!砰!」車外又傳來清晰又短促的槍聲。家棟早前的祈求瞬間化為烏有。無容置疑,這些都是槍聲,是來自山岥下的槍聲。家棟頓時額角滲出冷汗,倒抽一口涼氣。他記起這一帶偶爾會有土匪出現,真没想到今天是如此倒霉。他思忖著倘著稍有不謹慎,便如同被土匪們甕中捉鱉,因此,他想弄清楚情況,問黃先生:「山坡下是什麼地方?」
黃先生答道:「下面有條行車道路,正好與我們前走的路交匯,看來繼續前走並不安全。」
家棟點頭認同,心想:「剛才至少開了三槍,看來他們正在殺人越貨,繼續前進只會殃及池魚,此地不宜久留。」於是問:「還有其他路可回到郭世伯的工廠嗎?」
黃先生說:「可能要走回頭路了。那裏還有另一道路回工廠,雖然有點遠,但也無可奈何!」
家棟點頭默許,雖然樂韻不斷追問發出槍聲的緣故,但家棟仍默不作聲,怕說得愈多,愈令她害怕,嚇壞了她。在這危難之際,家棟緊緊地握著樂韻的手,本想向她保證無論發生甚麼事,他都會誓死保護她。可惜,他並没有說出口,害怕自己未能信守承諾。
正是此際,樂韻看見一個小女孩被一名悍匪追趕。她表示自己要救那女孩。雖然黃先生不斷勸諭,但她也没有死心,而且懇求家棟幫忙。家棟本來正要開口答應,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句語,鐵鐵實實的敲在他的頭上,說:「做任何事前,要懂得審時度劫,看風轉舵,要是再盲目亂竄,就會連累更多你所珍惜的人。」這番話如雷貫耳,當頭棒喝,瞬間澆滅了家棟拯救那女孩的決心。他內心掙扎片刻,說:「黃先生說得没錯,那個悍匪有槍在手。」
聽到家棟的回覆,樂韻失望不已,只苦笑一下的說:「我還以為我認識你……算吧!你們先把貨車調頭,然後在這裏等我。」樂韻正要轉身下車,家棟拉著樂韻的手,不讓她冒險說:「太危險了!你要學會審時度勢!」
當樂韻回首的瞬刻,她竟然變成了文紫璇的模樣。家棟當刻心下一沉,鬆開了手。紫璇說:「家棟,這還是你嗎?你怎麼這等軟弱?當天你救不了我。今天,你家人再次身陷險境,而你又再次無能為力嗎?」然後紫璇轉身下車,往山坡下的小女孩走去。
家棟愣住了,心下一緊縮。眨眼間,紫璇已經走遠,家棟立即跳下車。「逢!」的一聲,天地一剎那被點燃,漫山遍野的茫草瞬間變成一片火海。狂風怒刮著點燃的樹葉,殘枝爛葉漫天飄落,火花染紅了半邊天,家棟想往紫璇跑去。可卻被四周的濃煙阻礙了路,大火狂妄地吞食這片大地,家棟隱約間看到文紫璇的背影,隨後被大火遮蔽得再無法看見。空氣中瀰漫著焦木、海水的氣味,漸漸地變得刺鼻嗆喉,使他不斷咳嗽。
濃煙中走出三個粗漢,阻擋著家棟的去路。突然,家棟被一個陌生人從後重擊,他猝不及防,倒栽在地。從後重擊家棟的老人命令三名粗漢把家棟按壓在地上,一頓猛烈的拳打腳踢,打得家棟皮開肉裂。老人裂嘴奸笑地說:「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想當英雄?我不是提醒你做人要審時度勢,見風轉舵嗎?自以為是!是你的天真害死了你的太太,我不是没有警告你!」
雖然家棟被制服得動彈不得,但家棟握緊拳頭,恨得咬牙切齒的,怒氣騰騰地喊道:「我宰了你!我一定會親手宰了你!」
老人盛勢凌人地說:「看來你太太的死妆未能令你學會安份,那就付出其他代價吧!」老人隨即拿起手槍,「砰」的一聲!
這絶望的槍聲把他從夢中拉扯回來,他滿額大汗,衣襟盡濕,心有餘悸,內心未能擺脫恐懼與憤怒,身體彷彿虛弱得不堪一擊,腰背疼痛,她不容易舉起自己的右手。在昏黃的燈光下,注視自己右手吊著針,手肘的皮膚給劃破了,暗忖:「難道剛剛被狠狠的修理過來?不……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轉眼看到有一個西洋裝扮的女子趴在床邊睡覺,他曾一度以為那個是文紫璇,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但是他忽然記起自己是因中槍而昏暈過土,所以眼前的該是樂韻才對,文紫璇已經離他而去。他不想驚醒看似熟睡的她,靜悄悄地依依靠著床頭,但當觸碰到自己的傷口時,可謂痛心刺骨,直冒冷汗。這亦把原本趴睡在床邊打盹的樂韻弄醒了。
樂韻看見家棟平安無事,喜極而泣,說道:「你終於醒啦!」樂韻扶起半彎著的腰的他,溫和地說:「你之前大量出血,要多休息。你現在需要甚麼,我來幫你吧!」
家棟說:「我應讓有一副備用眼鏡,你能拿給我嗎?」
樂韻依照其吩咐,往袋裏抽取一副備用眼鏡,並替家棟戴上。家棟環顧昏暗的四周,只見窗外一片漆黑,萬籟俱寂,零散閃爍的星星點綴著寂靜的夜空。家棟說:「我睡了多久?」
樂韻說:「我們前天晚上把你送來醫院的,差不多昏迷兩天了。」
「現在是甚麼時間了?」
「大概是凌晨三四點吧!」
「要你徹晚看守,難為你了。」
「不!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先找醫生來給你檢查一下。」
家棟拉著樂韻的手,想她留下,說:「都凌晨了,醫護都休息了,明早才讓他們來吧!」
樂韻見他主意已決,便說:「那……你口喝嗎?要麼我給你倒杯水?」
家棟嚴肅地搖頭說:「我不渴,其實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樂韻臉色一沉,一臉歉疚地說:「對不起,因為我,就是因為我差點要你命喪黃泉了。若你最後真的……」說到此處,她咽哽落淚,緩了一下才繼續:「我真的不知道怎樣跟老爺交代……」隨後更是哭泣起來。
家棟沉默良久,才說:「我没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反而我要感謝你。因為你,我們才能救那女孩,不至令我抱撼終身。我真的感謝你。那女孩現在情況如何?」
聽到家棟的回覆,樂韻才能稍微減輕內心的自責,說:「公安已經找到女孩的家人,並把女孩送回家中。」
家棟微微點頭。雙眸低垂,說:「因為你,那女孩才能平常回家。」
樂韻急道:「不!說甚麼了?因為你,拼死相救,我和女孩才能平安無恙。」
家棟卻對自己充滿鄙視,他鄙視自己曾一度想過對女孩見死不救,自嘲:「我剛才做了一個夢……」然後搖搖頭,没有說下去,因為那個夢中的文紫璇對他的指責是多麼實實在在,令他羞愧萬分。
樂韻疑惑說:「是一個怎樣的夢?」
家棟卻不坦白夢中的情節,只覺得自己脆弱和無能,問道:「你覺得我很軟弱嗎?」
樂韻只搖搖頭說:「為甚麼這樣問?」
「夢裏有人問我怎麼變得這般脆弱?」
「誰這樣說你?該不是我吧!」她說玩笑地說。
但是家棟有意隱瞞真相,只是頷首地說:「算是你吧!」他仍然想知道答案,再問:「你覺得我很軟弱嗎?當我拒絶救那女孩孩的,你認為我軟弱嗎?」
樂韻雙手輕輕按著頭,說:「當時我也没多想,我一心只是想救那女孩。還有,當那男人用手槍指向我時,是我不顧一切撲向他,跟他糾纏。没有你,我可能已經死了。所以,在我心裏,你很勇敢,並不軟弱。」
樂韻那給予肯定的雙目,卻使家棟眼神躲避到別處,他不認為自己是實至名歸。他的確曾經親眼看著心愛的人受傷害,而自己多麼無能為力。樂韻看家棟不發一言,便問:「難道在夢裏……我把你罵慘了嗎」
家棟開玩笑地說:「是呀!罵得可兇了。」
樂韻知道家棟滿懷心事,柔和地說:「你一向把所有事情埋在心裏,我亦不好過問了。你要好生休息,不要多想了。」
「都睡了整整兩天,睡不著了。反而是你好好休息,要你徹夜照顧我。看!你的倦容都出來了。」
「如果睡不著,我可以陪你聊天至天亮吧!」
「也好!我擅長催眠術,很快就能讓你昏昏欲睡。」
不經不覺間,樂韻最終抵不過睡魔的侵襲,漸漸在家棟的床邊睡去。家棟輕輕撥開樂韻臉頰上的秀髪,凝視了良久,目光由她的倦容轉移那窗外遙遠的地方。一段時間過後,他也悄悄的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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