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刷白的白牆染著紗布窗簾灑下的日光,這空無親友的地方總算有點暖意。護士進來替家棟更換敷料,輕柔地喚醒家棟,她是一位年輕的女子。雖然那女護士臉上散發著一絲青澀清純的氣息,但對病人相當體貼入微,做事一絲不苟。
護士說:「鄧先生,我現在需要替你更換傷口上的敷料。我會扶你坐著,期間可能會觸碰你的傷口,會有少許痛楚,請你忍耐一下。」
鄧家棟點頭,帶上眼鏡,逐漸變得清醒,這感覺對家棟來說有點陌生。他已經很久没有一覺熟睡了,甚至要別人叫喚才能醒過來。
「請問現在是甚麼時間?」
「已經是下午二時了。」
家棟聽後詫異不已,他一向睡得不好,經常睡到一半便莫名醒來。今早九時,醫生到來替家棟檢身體時,樂韻還不停地向醫生詢問他的康復情況。醫生離開後,本打算小睡片刻。直至如今醒來,樂韻已經不在病房裏,他的心像是空了一塊的。
家棟問護士:「很久没有睡得這樣安穩了,不知道是否因為麻醉藥的緣故。」
護士體貼地問:「鄧先生,你有没有感到噁心、頭痛、發冷?」
家棟搖搖頭回應。
護士說:「你是在前天做手術的,麻醉葯應該早就消退了。」
護士扶起家棟,開始替他料理傷口,更換敷料。家棟這刻嗅到一股熟悉又舒懷的味道。他望向床頭櫃上放著的香爐,用心一嗅,一陣淡淡的芳香撲鼻而來,終於找到令他這次安眠的原因了。
家棟問:「是沉香嗎?没想到你們醫院會為病人提供這種香料。」
女護士順著家棟的視線望向這古雅端莊的銅質香爐,說:「這不是我們醫院的……我也不知道原來這就是沉香。我想,這應該是你太太買來的吧!」
「我太太?」
「對呀!醫生今早替你檢查期間,你太太還在外面到處問人哪裏可以買到沉香。」
家棟聽後隨即有一股暖流涌上心頭,没料到樂韻還記得他需要沉香助眠。家棟問:「那……我太太現在在哪兒?」
「她在門外等候著。」
家棟心中暗忖:「她昨天才睡了一丁點的時間,後來又替他張羅沉香,現在又仍在外面等侯著,那豈非没有足夠的休息?」
女護士微笑道:「我看你太太十分重視你,你要好好珍惜喲!」
家棟聽後雖有一股隱隱的甜密縈繞在心頭,但喜悅中卻夾雜著不安,內心滿是自我懷疑,喃喃地道:「我知道她好……我是怕自己會辜負她。」
女護士反問道:「都已經結婚了,現在才怕會辜負對方?好生善待她,保護她,讓她感到被愛護,那已經是最好的回報啊!」
家棟對護士的話,內心不盡認同。家棟當下没有回話,他習慣把內心的感受埋在心裏,內心的種種掙扎、糾結、予盾無法向人透露,他也只好把一切埋在心底。
自從紫璇死後,家棟整個人形鎖骨立,心如槁木死灰。為了逃避現實,他終日流連於不同的酒館,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為求讓自己能從無盡的傷痛中解脫。每當酒醒,各種痛苦化成萬柄匕首,無情地插進他的身體。於是,他又再次賣醉,他並不想清醒。
直至一天,他在街上偶遇和紫璇長得一模一樣的秀娟。他認為這是上天憐憫他的痴情,讓紫璇的靈魂回到凡間,寄身在茶館賣藝的女子身上,好讓他和紫璇再續前緣。
也昰這樣,接下來的每一天,他都到茶館去,找尋機會與秀娟搭訕、聊天,好讓他能探知那位大羅神仙大發慈悲的菩薩心腸,容許紫璇的靈魂重返人間。他一心是這麼認定,所以他經常故意在秀娟面前提起紫璇相處的往事,希望藉以喚醒紫璇的「前世記憶」。
最初,李秀娟覺得家棟總是奇怪萬分,不懷好意的。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二人與日俱增的溝通下秀娟確實感受到家棟對紫璇的無盡愛意。有時,她看著家棟提及紫璇的往事顯得情深款款,時而黯然神傷,雙目含淚;她亦看過家棟拿著紫璇的昔日照片顯得屢屢激動,甚至罵秀娟為何要狠下心腸,不肯與她相認。李秀娟本對愛情一無所知,甚至年少憧憬能夠遇上一個真摯痴情的情人。逐漸地,她也被家棟打動了,她開始每天也期待家棟的到來,等待他與她對話。但是,李秀娟始終不是文紫璇,每次家棟懷著脆弱不堪的希望來都茶館,然後總是頹然離開。他在那自欺欺人的盼望和心灰意冷的失望不斷徘徊打轉。
長時間以來的哀求得不到回應,他不願意變清醒。這天又再次醉酒來到茶館找秀娟,搖尾乞憐,用他最後的努力喚醒秀娟的「前世」,如同一隻飢餓窘態的小狗哀求主人賜牠食物。李秀娟凝視面前那心愛的男人,頓時心中揪痛,不忍他繼續借酒澆愁,喝得一塌糊塗後,瑟縮一隅抱頭痛哭,或是昏睡在街道上。秀娟攙扶著爛醉如泥的家棟來到自己的房間,讓家棟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秀娟端來一盤熱水,用溫熱的毛巾敷在家棟的額頭上。
家棟軟弱無力地拉著秀娟的手,不讓她再次離開。在微暗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茶花香氣,半昏半暈的家棟看著「紫璇」悲痛欲絶地問:「紫璇,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不要再離開我好嗎?」
看著自己心愛的男子在自己面前哭得肝腸寸斷,秀娟的心不知怎的軟下來,她不想他再繼續萎靡不振,所以她輕握著家棟的手,說:「鄧少爺,只要你需要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家棟似是如願以償,開懷地笑:「紫璇……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無時無刻的想念你。」
秀娟好像找到表達愛意的出口,伴隨著一份心痛,說:「鄧家爺,其實我也想念你。」
家棟終於達成願望,那份激動使體內的血液沸騰起來。他擁抱著秀娟深情地吻著她,床邊的秀娟遲疑了片刻,種種糾結撕扯著他的心,直至理智的弦徹底崩斷掉,最終生硬地迎上去。家棟淺淺的吻著秀娟的軟唇,如雪花般輕輕的飄落在皮膚上,瞬間融化掉。
秀娟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會,臉上泛起紅潮,一股溫熱湧遍全身。想起這段日子,家棟每星期來到茶館傾心交談、剪燭夜話,面對這個對紫璇的愛至死不渝的男子,秀娟亦不經覺間種下情絲,每天都牽掛著他的到來。只要没有看見他的日子,她都感到空虛寂寞。她想觸碰他,她想被她摟入懷裏。現在她確確實實伏在他的懷中,抵不住內心的誘惑,順從地,毫無抵抗地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家棟的呼吸氣息,享受著臉上每一處被他輕咬的感覺。
家棟把秀娟圍抱在懷裏,秀娟亦配合他的束縛爬到床上。她的衣服被他輕輕地扯下,感受著家棟的雙手在她身上溫柔的撫摸著。二人和尖纏繞著,彼此緊緊的摟在一起。
那份甜蜜送上突如其來的一陣痛,殷紅的鮮血順著雙腿流下來,如同那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在一夜間綻開,點點紅花兒落在床單上。秀娟把他摟得更緊,緊得令家棟背部留下深淺不一的抓痕。她緊咬著牙齒,等待著痛楚消退。
逐漸地,秀娟迎合家棟的節奏,不純熟地扭動著纖瘦的腰部。那份痛楚徐徐地消退,她感受著肉體對情慾的渴求。直至一般暖流把她填滿,舞動的旋律隨著家棟的顫抖而停止。秀娟側伏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來自家棟皮膚的每一寸溫熱,隨之而來是對往後日子的擔憂。
「我該如何跟父親交代呢?」
秀娟隨即爬起來,穿上衣服,整理好儀容,然後替家棟蓋好被子,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茶館工作。她滿腦都是鄧少爺,她不想影響他的名聲,她想保護他。
到了晚上,秀娟偷偷的端來了一碗米粥返回自己的房間。此時,家棟已經醒來了,看著他恙的坐在床上,秀娟頓覺釋懷、寛慰,她把粥遞給他,說道:「鄧少爺,你整天没吃過東西,我帶來碗米粥,趁熱吃!」
家棟滿期待的望著秀娟,問:「你是否已經記起一些東西?」
家棟一問瞬間令秀娟從鏡花水月的幻影中清醒過來。她早就知悉,家棟愛的只有紫璇,他要吻的亦只是紫璇。即使她早有覺悟願意李代桃僵,承担任何的感情投射,但當夢要醒時,那刺骨的痛仍然會從內心的最深處突襲開來。秀娟臉上不禁流露難堪。
家棟仍然不願清醒,寧可選擇掩耳盜鈴地期待奇蹟的發生,支吾著:「你究竟……」
秀娟明怎也偽裝不了,亦難以令家棟得到感情的滿足,垂首含淚道:「鄧少爺,對不起,我不是你的紫璇……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家棟再次得到這個毫不留情的答案,怎一廂情願也好,也得夢醒過來,搖首說:「不!是我對不起你……我喝多了。」
秀娟垂首不語,淚水滿眶,黯然良久才說:「客人都散去了,大家都忙著打掃。你吃完這碗粥後,我帶你從後門離開吧!」
家棟心裡也不是滋味,後悔不已,亦不知如何補救,說:「李姑娘,我真的……真的,對不起你……」
秀娟没等他說完,便打斷他的話,語帶哽咽地說:「鄧少爺,趕快趁熱吃。吃過粥後,我帶你離開。只要没有人發現……那今次的事……就當從來没有發生過吧。」語畢,淚水便奪眶而出,順著瓜子臉龐流了下來。她趕緊用手擦拭著。
看著秀娟難過不堪的神情,家棟怎可能不憐香惜玉,錯已鑄成,家棟想著怎去彌補。他說:「李姑娘,你嫁給我!只要你願意,你日後就是我鄧家的人。」
秀娟面帶驚訝,說道:「但是,我不是你的紫璇……」
家棟堅定地回答:「即使你不是我的紫璇,我保證我會好好善待你,保護你,永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你願意成為我鄧家的人嗎?」
家棟的承諾對秀娟來說是受寵若驚的,但亦帶著誠惶誠恐。她既想接受這期待已久的愛情,但又害怕家棟這刻的衝動潮退後,彼此會擱淺在曝曬的淺灘上,在烈日下被烤焦。她帶著猶豫問:「鄧家是上海市內的名門,而我僅是區區一個在茶館賣唱的……」
家棟打斷秀娟的話語,道:「我記得,我曾跟你說過,我是一個私生子。我自少在護幼園長大,我們都是同樣的環境長大,没有分別。」
秀娟仍然執著地問:「你真的不會介意我身份卑微?我没有紫璇那麼博學多才,我怕你會對我失望。」
「你會否介意我心裏一直擁有另一個人嗎?」
「我喜歡你的,就是你對紫璇的那份痴情。而且,爹曾說過,男人三妻四妾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痴情,但又三妻四妾?」他苦笑了一下,語中帶著自嘲。他聽得出秀娟的意願,便答道:「就這樣決定吧!婚禮的事,我會安排的。」
當時的家棟真的以為一個盡責的丈夫,就是善待自己的太太,給她溫飽、保護她、使她無所牽掛,不允許她有任何傷害。但隨著往後樂觀的期望褪去,粗糙的質地浮現,反思和季月、樂韻、秀娟的相處後,家棟亦逐漸意識到單單是善待對方,並不能使對方快樂,因為這終究不是真正的愛。
「鄧先生!鄧先生!」女護士把家棟從沉思的漩渦中喚醒,把他從過去拉回至現實。
「鄧先生,敷料已經換好了,有否覺得包紮得太緊,有哪裏不適嗎?」
「没有啊!都很好,謝謝你的照料。」
「我只是做好我的本份而已。那我現在讓你太太進來,她在外面等了好久了。」
「不用了!」他失去了早前的神彩道。這亦瞬間讓護士一臉尷尬,她直以為自己剛才說錯了話。
家棟看見她那驚訝又尷尬的神情,急忙尋找藉口推塘說:「這几天,我太太一直都在照顧我,都没有好好休息。請你替我跟她說,我很累,需要休息下,也讓她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護士無奈地稱善,然後轉身離開病房,關上房門。鄧家棟此刻一個人獨自留在房中,面對這一堵堵刷白刷白的牆,家棟望向窗外,雙目像是找不到焦點,眼前一片模糊的景象,縱然他獨處一隅,可是心裏卻捲起千層浪花,把他的精神打到海底深淵,他也不作掙扎的一直沉落,他沮喪地說:「鄧家棟啊!鄧家棟啊!你一生做錯太多了……真的不要一錯再錯了!」
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O1iOb3C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