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頓雖看似平靜無波,但實際上卻是暗潮洶湧的金鳳麵餐後,場上的氛圍極其微妙,維持在一個無論是誰都不願意輕易移動,深怕會打破這易碎的平衡。
如今的局面,自然不是玉蕊兒所願意見到的,同時她心裡也很清楚這也不是狄康武不惜以整座汨沂城為代價來逼迫民朽幫露頭的本意。
只不過玉蕊兒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位民朽幫的幫主,同時也是洛坎先皇狄孝倫之胞弟的裕王,狄善基,竟會如此針對自己。
儘管知道狄康武向來對自己照顧有加,但當看見狄康武先是因為場上唯獨缺少一把給玉蕊兒的椅子而直接翻臉、不賣狄善基的面子。
後又因為狄善基故意以言語暗指玉蕊兒過去那段漂泊歲月而險些憤怒翻桌,玉蕊兒心中滋味是越發的五味雜陳。
自然是有對狄康武這般維護自己而歡喜的,從過去到現在,狄康武始終在為自己遮擋外人對自己異樣眼光。
但越是長大,玉蕊兒自己卻越是發覺,無論狄康武怎麼樣的保護自己,那些眼光和對自己的看法,既不曾消退且愈發嚴重。
尤其是當狄康武在行為舉止上開始出現逐漸超越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範圍後,自己受到旁人的「關切」程度,也跟著愈發高漲。
只不過過去,所有人都因為狄康武身為一國之儲君而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針對狄康武一再告訴眾人:「玉蕊兒是本太子的人」的自己,所以一切都還算是過得去。
可如今他們離開了那座名為「永昊城」的皇宮,前有驪昌國二公主,冷姮娥,以一齣「梁山伯與祝英台」來暗喻玉蕊兒和狄康武之間的身分差距,如今又有狄善基的處處針對,這讓玉蕊兒心頭怎麼能不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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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宮清冷桂團團,歲歲花開只自攀。共在人間說天上,不知天上憶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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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自主地,玉蕊兒想起了在驪昌國的那間「諸星」咖啡酒吧中地那幅圖。
天上與人間,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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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狄康武,則是在將金鳳麵吃完後,便被狄善基帶往另外一間房間。
在黃阜他們看來,這就是狄康武要的與民朽幫面對面的對談,但在玉蕊兒眼中,這場閉門交談,卻是遠比黃阜他們想的還要來的驚險。
「來,皇姪,坐」狄善基道。
「皇叔,您先」狄康武拱手道。
狄善基將狄康武輕輕按到椅子上:「自家人,客氣什麼?又沒有旁人,莫非是這段時間不見,與皇叔生疏了?」
狄康武看著狄善基,狄善基的笑容確實還是與過去一樣,是那個一直以來,少數在狄康武被判定是「被遺棄者」之後還是對他保有希望、期待的人。
那時對於狄康武而言,狄善基對自己的希冀無疑是極大的支撐,因此在狄康武心底,對於這位皇叔,一直都存有感謝之情。
然而狄康武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當自己今天再次見到皇叔後,他們叔姪之間竟會出現如此那般看似平和其實激烈的爭鋒。
只因狄康武自己對玉蕊兒許下過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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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裡?怎麼沒有來找皇叔呢?」狄善基問。
「機緣巧合,錯過了」狄康武平靜地回答。
「這樣啊」
狄善基點頭:「確實,之前那種情況,就是皇叔可能也不會這麼快就回來,畢竟那時候蘭戎國的勢頭正盛,國內各處也是一團混亂,連皇城也不得不棄守」
狄康武靜靜地看著狄善基,狄善基繼續說道:「由於蘭戎國控制了洛坎國和驪昌國,使得皇叔過去建立的情報網有好一段時間被切斷,完全無法運作,直至中秋前後,在驪昌國的情報工作才順利又重新續上」
「不過當情報網再次運作起來後,首先讓皇叔訝異的是,驪昌國竟然復國了,當時皇叔為了確認這則消息的真偽以及確認驪昌國的復國是不是只是蘭戎國扶持一個假的政權,調動了所有在驪昌國的情報網力量去詳細的核查,結果誰曾想,在核查期間,竟然又被皇叔查到一條很驚喜的情報」
狄康武沒有任何情緒和表情地道:「皇叔,有話就直說吧」
狄善基笑了笑:「皇叔很好奇,那名持劍且常伴驪昌國三公主左右、居住於米加爾列宮中的沉默黑髮少年,是誰?皇姪可知?」
「
是我」
狄康武毫不避諱地回答,只不過語調和口吻都相當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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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善基似乎有些意外狄康武的坦承,不過他倒也沒有將這份意外表現出來,他只是輕輕點點頭:「雖然一剛開始對於這則情報似乎不是那麼好被接受,但仔細一想,卻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如今我們洛坎與他們驪昌國,能因皇姪你的關係,暫時重歸於好,敵人的敵人,便是我們的朋友」
「分內之事」狄康武回道:「再者,世道不同了,中流地區必須團結」
狄善基盯住狄康武,問:「皇姪是指蘭戎國?」
「是,也不是」
狄康武答:「眼下的危機是蘭戎國,但真正的危機卻是遠比蘭戎國侵略此事還要來的嚴重」
「皇姪,詳細與皇叔說說你知道的吧」
不過狄康武卻沒有立即說下去,反而是問了個對狄善基而言似乎不相干的問題:「皇叔,還記得幾年前我還是『被遺棄者』嗎?」
「記得」狄善基點頭。
「那皇叔現在以為如何?」狄康武又問。
當狄康武再問,狄善基雙眼頓時出現驚詫之色。
確實,一名被遺棄者,就算武道修為再高,若無法運轉使用艾勒,不可能會有方才能與朱興那樣僅以邁步便能有踏出劍罡的戰鬥方式。
「皇叔,你相信傳說嗎?」
狄康武問:「你相信〈天地書〉裡的傳說嗎?」
狄康武這麼一問,狄善基先是一愣,緊接著豁然起身,一雙眼睛緊緊盯住狄康武,聲音似乎因為心情的激動而發出微微顫抖:「康武,你真的是?」
「對,我是劍之聖約者」狄康武點頭,語氣平和地回答:「只不過這件事,尚需皇叔暫時保密」
在得到狄康武的答覆後,狄善基的神情起初顯得有些恍惚,然後又不禁笑了起來,口中喃喃道:「好!好!太好了!劍之聖約者!好!真的是太好了!老天爺果然自有安排啊!」
不過這興奮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很快,狄善基收起了欣慰的笑容,同時由於腦中的聯想,使的臉色和語氣皆變得有些擔憂:「等等,康武,你既然是劍之聖約者,那你剛剛說的真正危機,其實就是所謂的『聖罪時代』,對嗎?」
狄康武點了點頭,狄善基看上去有些一時間難以再接受更多訊息的樣子,他怔怔地看著狄康武。
忽然間,狄康武注意到狄善基的眼神中,有一絲那種長輩不願見到晚輩受苦的憐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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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後,狄善基重新坐下來,並低聲問:「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驪昌國的女王以及三名公主」狄康武答:「還有蕊兒」
狄善基自然清楚狄康武故意另外提玉蕊兒是有何用意,不過他並不想讓叔姪之間的矛盾加深,因而便故做沒聽出來。
狄善基點頭:「以誠待人,方能得到對方以誠相待,不過想來那個三公主,應該也不是普通人吧,如果按照你剛剛說的傳說來推斷」
「她繼承了一部分的幻化術法」狄康武回答。
「是嘛,一部分」
狄善基看上去對於冷姮盈一事接受的很快,但其實心中的震撼和驚訝程度,其實一點也不小。
「那康武,你可想過未來要怎麼讓我們洛坎國的將士們接受與驪昌國合作?畢竟在普羅大眾的眼裡,我們洛坎國會有今天的遭遇,驪昌國可是要負一半的責任」狄善基再問。
只不過狄善基萬萬沒有想到,狄康武的答案卻是簡潔:「誠如皇叔方才所言,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被狄康武這麼一說,狄善基猛地一愣,與狄康武對視幾秒後,忽然又莞爾失笑。
而狄善基這一莞爾失笑,就連狄康武也不禁扯動嘴角,露出外人少見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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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那幾名少年,可是康武你的朋友?」狄善基問。
狄康武沒有回應,說實在,對狄康武而言,黃阜等人稱不上朋友,更多的是合作關係,但若說黃阜等人只是單純的利益交換合作關係,又好像不那麼貼切。
也許是年紀相仿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為黃阜等人表現出的天資、天賦都相當優秀,又或者也許是儘管最初有些不認同,但黃阜等人在執行計畫時那種無懼無畏、一往無前的少年心氣,讓狄康武並無法完全將他們僅歸類於合作關係。
「皇叔可知道他們曾借民朽幫之名,劫刑場救人一事?」狄康武岔開話題,問。
狄善基點頭,答:「知道,當天朱太和朱成更是差點就要出手救援」
狄康武看著狄善基,狄善基也立即就領悟狄康武的眼神,狄善基嘆了一口氣:「雖然民朽幫是我一手創立的,但其實我也就勉強算是出資者,畢竟康武你知道的,過去的一些事情使我落下了無法醫治的病根,但凡過於運轉體內的艾勒,都會使我通體發寒,所以儘管幫內都稱我一聲幫主,但實際上還是以郭子滁前輩為首」
「只不過郭前輩與蘭戎國的孛兒斤的那場交手的最終結果卻是兩邊都身負重傷,而且待我們找到郭前輩並將郭前輩接回幫內時,郭前輩也已經是無力回天,當天晚上便駕鶴歸西了」
狄康武聽完狄善基的話後,除了心中對這名未曾謀面的民族英雄惋惜之外,同時還有對於此消息的震驚以及對自己之前的行為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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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武,不知者無罪,畢竟我們將郭前輩的消息封鎖,也的確是有想過在某個時候起到一定威嚇作用,只不過朱太他們五人身為郭前輩的弟子,對於之前你們造勢借用郭前輩之名一事產生的微詞,就朱惠的說法是,你們這樣的行為會擾了郭前輩的清淨,不過我更偏向朱成的說法,我們的其中一張底牌就這麼被你們無意中拿走,但不論是哪一個原因,他們一時很難對康武你有好臉色,甚至有一些敵意」
「這一點皇叔會再跟他們談,不過皇叔也相信他們對你的敵意也就是一時而已,至於之前沒有出手一事,皇叔確實是有愧這裕王和民朽幫幫主之名,但當時民朽幫實在是獨木難支,就像康武你們拿的是指南派的召集令,其實最初郭前輩還在時,各門派都還會多少賣點面子,但自從郭前輩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後,雖未曾有過證實,但很多人都有所猜測,從而對於我民朽幫的號召採取了漠視和忽略」
「再加上郭前輩這幫內的第一高手的殞落,致使幫內的士氣極為低落,一時間實在也很難成事,故而皇叔才會阻止朱太他們出手去救東林幫,並且斷然讓民朽幫猶如銷聲匿跡一般隱遁於暗中,但其實我是想讓民朽幫能韜光養晦、積蓄重新出發的力量,同時也是讓朱太他們有時間盡快提升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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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狄善基的解釋,狄康武雖不能說全然諒解,但卻也能理解狄善基的立場和考量。
上位者確實是很難做到面面俱到,只要有取就也會有捨。
不過狄康武心中卻也還有一個疑問,他問:「皇叔,黃阜的『五行戰陣』,可是您傳授的?」
「你說『五行戰陣』啊,其實是無心插柳的一手」
狄善基的笑容有些無奈,續道:「康武,你可曾聽說過在汨沂城的『八才俊?』」
「『八才俊?』」狄康武搖頭。
「這『八才俊』,同時也是被武林眾人稱做是武都的未來希望」狄善基道:「而這『八才俊』的其中之一,你已經見過了,甚至還交過手」
「呂純」狄康武想了下後,平靜地說道。
狄善基點頭:「沒錯,呂純的確是『八才俊』其中之一,而且雖然沒有正式的評比過,但根據呂純的出身和已知的修練功法,單以武道修為來說,呂純應該是『八才俊』中最高的」
狄康武點頭,對於呂純的修為,狄康武甚是認同,儘管那次是自己贏了半招,但能讓狄康武在不是與魔對抗時動用劍之聖約者的聖約者之力,就已經證明呂純確實很強。
而且這還是在兩人當下都只存著以武道劍術去互相切磋的前提下,若是真正拼鬥廝殺,孰高孰低,狄康武感覺並不好說,就算自己能贏,也會贏的很狼狽。
「那『五行戰陣』」
狄善基續道:「其實是皇叔在決定讓民朽幫暫隱之後的一個後手,原本是想給呂純的,故意丟在了他每天的必經之路上,但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先被黃阜撿到了,不過也是當他們十人在刑場擺出來後,我才知道沒有五行戰陣傳到呂純手上的」
「但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黃阜對於五行戰陣的理解卻是相當透徹,若非是我之前故意有所保留,只將入門的雛形抄錄在本子上,恐怕當天黃阜能將五行戰陣使用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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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狄善基的口吻,狄康武發覺狄善基對黃阜倒是讚許有加,而這份讚許也與當時自己在見到黃阜與夥伴攜手擺出五行戰陣後如出一轍。
「所以皇叔其實當時就已經見到皇姪了?」狄康武問。
狄善基微笑:「確實,皇叔那時就已看見你和玉蕊兒了,當然還有你那兩名精靈夥伴,不過康武,你可別怪皇叔沒有去找你,因為你的精靈夥伴關係,讓皇叔當時無法確認你到底是什麼立場,儘管皇叔相信你應該不會做出對不起洛坎國的事情,但畢竟如今是特殊狀況,故而皇叔也只能先用特殊手段了」
狄康武點頭,在這一點上,狄康武是理解狄善基的,換做是他自己,或許也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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