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4—9：負罪感

　　艾悠注視著低頭不語的弟弟，心裡滿是無奈。維納的模樣十分憔悴，亂糟糟的金髮瀏海蓋住臉龐，顴骨的輪廓都瘦得變明顯了。

　　簡直和十年前那時候一個樣……

　　即便幹部們沒有對她說太多維納的事，她也知道弟弟現在處於什麼情況。

　　就像伊諾雅在那場夢裡說的，維納差一點就會徹底掉進谷底，再也走不回來。

　　只要碰上家人的生死……他處事方式永遠都這麼極端，每次都是靠燒光自己來搏得機會。

　　即便選擇的方向錯了，他也不懂得回頭，只會讓自己一路陷落到底……

　　實在不知道還能夠說什麼，又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繼續傷害自己……

　　艾悠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能夠讓伊諾雅和他談談，該有多好……伊諾雅她，真的比我還要理解維納多了。

　　「維納……」

　　她輕喊了聲。維納僵硬的肩膀顫了一下，他聽到姊姊剛才的嘆氣，以為自己終於要被指責了，結果艾悠卻是問了出乎他意料的問題。

　　「你這次……有見到伊諾雅嗎？」

　　維納木然呆住了幾秒，茫然抬起頭，聲音沙啞地發問。

　　「……什麼意思？」

　　「我在冥河岸邊……遇到她了。才知道……伊諾雅原來一直留在那裡，沒有過河。」

　　艾悠感慨地答道。她的聲音虛弱，時而停頓吸氣。

　　「我和她……說了很多話。」

　　有些對話，仍舊印象深刻地留在腦海裡，她甚至記得握著妹妹雙手的溫暖觸感。有的印象已經變得模糊，不太能肯定是否只是一場夢境。

　　「我們……也有談到以前的事。她說她一直都在，而且也有暗中幫忙我們……」

　　艾悠說到一半，忽然被維納打斷。

　　「我不知道——我……我沒注意、所以、所以不知道……」

　　他下意識拉高了音量，帶著不自然的僵硬結巴，像是拼命在強忍著什麼。

　　艾悠這才注意到，弟弟在發抖。他的肩膀顫抖不止，呼吸變得急促，就像下一刻就會情緒失控，正在使勁全力壓抑住自己似的。

　　「沒事……算了。維納，你沒注意到就算了……」

　　她伸手碰向弟弟的肩膀，更清楚感受到他身體的戰慄發抖……像是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恐慌。

　　「沒事、沒關係……沒事了，你別再想了……」

　　艾悠努力安慰弟弟，想把他從情緒裡拉回來。過了好一段時間，維納才緩緩平靜下來。

　　他呆坐了片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匆匆用手抹臉，擦掉眼裡的淚水。

　　維納不敢再多看一眼老姊，拉起旁邊的毛毯把自己整個蓋住，默默遠離她，縮去牆角一隅，把臉也用毯子蒙了起來。

　　本來在另一邊討論監聽計畫的幹部們，注意到他們姊弟倆的異狀，一下子全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想要出言關心，卻又不知道該怎麼介入……畢竟兩人談及的事，是過世的前副會長伊諾雅。

　　瑪蒂娜跟法爾凱斯在前會長時期就在組織裡了，尤其清楚姊弟倆的這段過往傷痛。他們的臉色既難堪又不知所措，像是咬到苦膽似的。

　　失去這個妹妹，是維納一直無法跨過的最大傷痛，也是深深折磨他的罪惡感來源。

　　因為在妹妹死去之後，維納失心瘋地拿了她留下的咒術筆記，殺滅了斯哥達城的數十萬人……

　　做出了這種事，想必維納一定很難接受……自己的行徑一直都被沒過河的妹妹看得一清二楚，才會這麼崩潰吧。

　　兩個幹部心裡有數地相視一眼，遺憾地嘆了口氣。

　　房裡持續了幾分鐘的沉默，沒人敢接續說話。直到門口傳來木門被推開的吱嘎聲，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原來王城的內外，都有你們的人手在看著嗎？所以才會知道稅務會議按期展開的事，還有蘇坦尼洛公爵的動向……」

　　塞德里沒注意到房裡的異樣氣氛，一邊關門一邊跟希格德聊天。

　　「那你們的人有聽到，米瑟這次跟跑來王城的幽狼說了些什麼嗎？為什麼他跟那群幽狼說幾句話，他們就離開了？」

　　「不知道欸……米瑟旁邊跟著好幾個獵犬幹部，他們把風場鎖得很死，我們的基層沒聽清楚。」

　　希格德提著一個熱燙燙的鐵壺，放到瑪蒂娜前面的書桌空位，順口提醒了句。

　　「我多熱了一壺羊奶喔，你們如果冷可以喝一杯暖身——啊，對了。」

　　他轉向塞德里，往上指了指賴在自己頭頂的那隻雀鷹。

　　「其實你好奇的話，可以去問問這隻鳥啦，他應該都知道。他前幾天有說，米瑟是被什麼攜訊使找上，要叫他準備去給族老訓話之類的……反正我猜，他跟那群狼應該是在說些魔族內部的事情吧。」

　　「魔族內部的事嗎，原來如此……」

　　塞德里看了眼澎毛舒適地窩在希格德頭上，像某種羽毛絨帽的雀鷹，陷入了思考。

　　自從得知到米瑟養的這隻老鷹不是普通野鳥，而是一隻會吃人的可怕炎鷲之後，塞德里就不敢再隨便餵他食物了，想到要和他搭話，心裡也有點害怕。

　　雖然……他真的很好奇，想知道米瑟是怎麼用對話的方式，成功說服逼近首都的幽狼安分離開的。

　　前幾天幹部們接訊拿到這份情報的時候，塞德里剛好在隔壁房幫忙照顧拉堤維勒，泡藥茶給他喝，所以沒有參與到討論。

　　他只有大概聽到一點最後片段，好像是米瑟為了上次救了巫師會幹部的事，對幽狼欠下了什麼「人情債」……可能還會因為這樣，不得不在三個月後脫離獵魔者。

　　法爾凱斯跟柯塞特基於這份情報，想找辦法讓巫師會的人手提前潛入斯維弗爾，要利用機會對付蘇坦尼洛。

　　塞德里沒有在大家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但真心來說……他並沒有非常認同幹部們的這次計畫。

　　這陣子跟著阿曼德公爵參與北領地的政務會議，讓他注意到查諾日益嚴重的糧荒困境。在這種時刻除掉聯貿商會的總會長，不只是查諾會受害，北三國的情勢都會更加急迫。

　　也許應該用其他方法牽制或者控制住他，而不是直接抹除蘇坦尼洛公爵才對……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大家說出自己的看法，才會被他們接受，很擔心自己的意見會被解讀成「替舅舅說話」。

　　昨天，塞德里去隔壁房間幫忙照顧拉堤維勒的時候，忍不住跟他提起了這件事。

　　「我知道，我這種話是在強人所難又冒險……幫舅舅留一條生路，最後大概也會害慘我自己……但是……現在這種情勢，如果能在檯面上周旋糧荒問題的重要協調人忽然不見，後續的情勢真的會亂成一團……」

　　塞德里深深嘆了口氣。他很清楚巫師會有他們的困境，難以找出兩全其美的辦法。他的眉頭苦惱地揪成一團。

　　「唉，對不起……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心情……我真的好矛盾，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倚靠著枕頭休息的拉堤維勒，喝了一口手裡的藥茶。他默默聽著塞德里的分享，臉上一抹苦澀。

　　「嗯……我能理解你的擔心。」

　　虛弱養病的這段時間，拉堤維勒多少有從照顧自己的幹部們口中，還有塞德里和他分享的心事，大概聽說到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對此也是無能為力。

　　「如果去找法爾凱斯他們說說這些事……你認為會有用嗎？我想，他們可能需要知道大局上的情況，比較能做出更好的判斷……」

　　塞德里忍不住提問。

　　拉堤維勒為難地抿起嘴唇。他可以理解塞德里身為王儲，立場上不得不算得遠一點，才不至於危及自己的人民。

　　即便如此，他也清楚饑荒再怎麼嚴重，都不會成為維納這方的幹部終止行動的理由。對於他們來說，比起平民百姓或是北三國的危機，他們更在乎的是組織的存亡。

　　別說其他人是這樣想，連他自己也不想替蘇坦尼洛留下任何一絲餘地。再怎麼說，那個獵手頭子可是奪走了他最重要的兩個守信使——可萊爾和弭卡，既危險又可憎的同門。

　　「老實說……你就算找他們談這些事，他們大概也很難改變方向。」

　　拉堤維勒照實回答，嘆了口氣。

　　「不管找法爾凱斯還是其他人去講這種事，都沒什麼用……如果真要說組織裡有誰能夠動搖他們的決定，大概也只有我們的會長……艾悠了吧。」

　　他慢慢喝了一口熱藥茶，繼續把話說下去。

　　「以前碰上這種兩面為難的事，都是由她去衡量做決斷。但是……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也沒有餘力去好好處理這個難題吧。」

　　塞德里仔細聽著他的話，眉頭深鎖起來。

　　「那維納呢……跟他說說看，能有幫助嗎？」

　　「他啊……唉，別指望他了。要讓他同理你們國家的處境，比教一隻公雞聽話還難。這世上唯一能說服他收手的人……只有他老姊了，其他人的聲音對他來說都是耳邊風吧。」

　　聽到拉堤維勒的話，塞德里滿臉無奈。他仍舊沒有放棄，思考著其他能做到的「可能性」，開始揣摩下一步的策略。

　　「也就是說……如果我要影響維納底下的幹部，比較有機會的方式是從會長開始遊說，對吧？……雖然艾悠艾洛是會長，但她沒辦法直接叫停你們這方的幹部。因為，她沒有你們這方幹部的主導權，大家只是尊重會長，但是實際上的命令權是在副會長維納那裡。」

　　塞德里藉拉堤維勒的回答還有自己這陣子的觀察，試著推導巫師會內部的權職關係，整個人顯得格外認真。

　　「所以要改變大家的做法，只能靠間接的手段……像是先想辦法影響會長，讓她去勸勸維納，然後維納聽她的話下達指示，你們這邊的幹部才會真正停手……我的理解沒錯吧？」

　　「你是理解得沒有錯，但是……」

　　看到王儲一副要靠自己奮力爭取一絲希望的模樣，拉堤維勒莫名有點過意不去。

　　「算了……唉，我也幫你一下吧，我會找機會跟他們幾個說說看。」

　　得到他的承諾，塞德里鬆懈地笑了。同樣出身於貴族階層的拉堤維勒，果然比較能夠同理自己。

　　「謝謝你，拉堤維勒，那再麻煩你了。如果到時候——你們改變策略的時候，有需要我的任何幫忙，都可以盡量跟我說。」

　　他也給出了相應的承諾，想盡可能多幫忙一些什麼，不想讓事態落入最糟糕的結局。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bri7Vb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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