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這麼被他們說定了。塞德里還來不及阻止，法爾凱斯已經下去地窖倉庫，拿了維納的巫袍回來。
「來來，我跟你說啦，塞德里——」
希格德興致勃勃地開始解說，甩了甩攤開黑色長袍。
「你看，這個是正面，你穿的時候就先綁好這個內側的繫帶，再蓋上外側，肩膀下面這邊拿個別針扣起來，然後再綁腰繩——欸，法爾凱斯，你別急著走，讓我披一下示範啦！」
希格德趁機要往他肩膀披上去，被法爾凱斯惱火地推開。
「你少來——滾！給我拿開！」
「欸！幹嘛那麼兇啦——人家塞德里好心想幫忙，你就當個前輩示範一下，穿個五秒會死喔。」
「媽的要穿狗袍你不會自己去穿，少拖我下水！」
「什麼狗袍啦——欸，不要亂說話，你這樣會害塞德里更不想穿啦。」
看著他們兩人吵起來，塞德里滿臉尷尬，默默挪開了視線。瑪蒂娜也看不下去地嘆氣，過去勸架。
「你們兩個好了啦……大半夜了，不要這麼大聲吵人，安靜給別人休息吧……」
維納聽到爭吵聲，迷迷糊糊地醒來。他勉強撐開眼睛，嘀咕了幾句話，但口齒不清，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啊靠……真的把大麻煩吵醒了。」
希格德趕緊靜了下來。他躲開瑪蒂娜投來的譴責目光，匆匆去維納的被褥旁安撫他。
「噓……噓，睡覺啦，維納。乖喔，現在還沒天亮，快睡快睡。……喔，沒啦，我知道啦……不會給你穿這個，這是塞德里要用的，借他一下而已。」
「……塞德里……要穿喪袍？他爸死了嗎……」
維納半夢半醒地發問，被希格德一把摀住了嘴巴。
「白癡喔不是啦——你不要亂說話，嘴巴閉著，快點乖乖睡覺。」
希格德有點緊張地回頭，怕王儲又不小心誤會了什麼。
結果發現他已經跑去房門角落，正悄悄跟他們家的山獅守信使說話。
「喏，勞圖堤……你也覺得我該穿那件維納的巫袍比較好嗎？」
因為山獅的回答是直接傳遞進腦海裡，讓塞德里看起來像蹲在角落自言自語似的。
「是喔……這樣真的比較安全嗎？……沒事，我知道了……咦？這樣啊，所以正式的巫服還要繡上王徽，跟我們家的紋印嗎？嗯，圖樣看起來好複雜，要找誰才能做啊……」
他苦惱地捂著臉好一陣子，陷入沉思。
「真麻煩……算了，這件事先擱置一邊。那我問你，待會要引導死息的時候，燭陣該怎麼擺比較好？……咦？這樣就好嗎？……嗯，然後是召請先祖協助，知道了……」
塞德里在嘴裡小聲咕噥，聽勞圖堤幫他複習一次施術步驟。
重新整理思緒之後，他從角落站起來，一臉放棄的認命表情，朝希格德說。
「把巫袍給我吧……我大概知道怎麼做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0dW9cD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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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塞德里都把自己誤會成了「妖裔」。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想像過，自己有一天會真正穿上這件巫袍。
生於禮節嚴謹的王族家庭，他從小到大要遵循各種場合的服儀規矩，各式類型的服飾都得備上一件。甚至因為在斯維弗爾親戚家借居的那些年，常常離家到平民城區遊蕩，他連平民衣服都有數十件。
唯獨——屬於巫師的黑袍他不曾擁有過，連碰都沒有碰過。
如果在平常，被哪個隨行侍者發現自己手裡拿著這種黑袍，他們大概會匆忙搶回去，拼命道歉不小心讓他誤拿了「髒東西」吧。
塞德里神情複雜地看著這件舊袍子，默默輕嘆，想到要把它披上自己肩膀仍有些掙扎。
「倒也不必如此羞恥，著袍不過是你這學徒該有的儀表。」
亞當斯公爵又無預警地從旁現身，嚇得塞德里的肩膀顫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氣鎮定情緒，神情有些彆扭地說。
「學徒的儀表？……就算你這麼說，但這個是平民巫師的衣服，跟役靈師沒關係吧……」
「你以為是誰教育了庶民，該身著黑袍行巫？」
「什麼意思……你是說，庶民會穿黑袍，是因為……役靈師教給他們的嗎？咦、真的是這樣？……所以，是我們先穿這種衣服，再教給平民的……那、這也就是說，以前本來有公開教授役靈術嗎？」
塞德里對老頭透露的事實滿是震驚。退在後面觀望王儲施術的巫師會幹部們，也不禁面露意外地竊竊私語。
「都是舊時代的古俗了。在役靈術還未被共和國鄙為邪術，加以禁絕之前，曾經是如此。譬如吾家之首，路菲斯頓老宗祖，曾經也是山腳村鎮的一介村巫。全憑他個人本事非凡，借地助耕而發跡。否則，哪來你們這些末裔的王權和土地。」
「啊……路菲斯頓先王，我、我聽過祂的事蹟！以前我調查到的古籍有寫到祂、原來那些都是真的嗎？」
塞德里想起了古籍記載的兩百多年前的紀錄，路菲斯頓操使巫術達到的「奇蹟」。內心油然而生一股敬佩。
「那是當然。好了——少磨蹭了，去完成你的要緊事。」
「好啦……我知道。」
塞德里照著他的話做，匆匆披上巫袍，綁好腰間的繫繩。
他開始依照勞圖堤提示的方法，在房間四個方位的牆面下擺放蠟燭，建立一個阻絕詛咒的防禦場。
“Ennek…meon vi zine.”
（呼喚……諸林之母。）
他巫語的發音有些生疏，但順利召請了一陣攜帶生命之息的泛綠色光點。接著，塞德里按照儀式程序，簡單向到場的先祖們解釋自己接下來要做些什麼，請求祂們的守護。
一切就緒以後，他來到艾悠艾洛的身旁，仔細察看籠罩在她身上的那團死息。最後找到了在肺部氣脈裡，像成捆黑線一樣的詛咒。
天哪……不只一個地方，連心窩附近都被捆死了……
總覺得比想像中還難處理很多。該怎麼解開它會比較好……
塞德里小心翼翼地要伸手過去，被山獅用頭推了一下，阻止了動作。
——不能徒手碰觸，你會被詛咒染上反噬。
聽到勞圖堤的提醒，他趕緊縮回手，一臉不知所措。
「呃、好、好……那我該怎麼做，才能把大地之靈的生息帶給她……啊、對、你說過要先讓你『破咒』之後……不過，靠你的爪子跟牙齒，能夠處理繞得那麼密的黑線嗎？」
山獅輕鳴一聲，表達了祂的信心。祂藍綠色的眼瞳低垂觀察著，伸出藏在掌心的彎爪，往艾悠艾洛的胸口一劃。
猶如利刃劃紙一般，緊密纏繞的咒線啪地斷裂。大量漆黑的死息發散湧出，迎面衝來。
「嗚哇！」
塞德里頓時反應不及，驚愕地往後坐倒。
以為撲來的死息要吞噬自己的瞬間，勞圖堤先一步擋住，張嘴「吞」下了所有黑霧，把致命的詛咒吸收化為祂的力量。
散在空氣裡的殘餘死息，碰觸到深黑色的巫袍很快便發散消去，沒有帶來傷害，卻冷得讓塞德里寒毛直豎。
即便被守信使保護了，他還是瞬間體會到死亡逼近的感受，僵在了原地好一陣子，才重新回神過來。塞德里趕緊唸出巫語，接續完成治療的下一步。
“諸林之母，請隨我意圖，寄於此人的靈魂傷處……”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YWpPsUz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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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冥河這裡，沒有現世那種時間流逝的感覺，一切都停滯下來了。所以，不太像是真的過了十二年那麼漫長，有一種……」
伊諾雅試圖揣摩適合的字詞，去描述自己一直以來的體悟，但找不到合適的形容方式。
「同時站在過去，也站在未來的感覺……唔，好難說清楚。」
和妹妹一起坐在河畔的艾悠，默默聽著她的話。她金褐色的眸子裡流露些許鬱然，看著礫石岸邊緩流而過的寬闊河水，好一陣子才回話。
「我好像可以或多或少理解你說的感覺。但是，我沒辦法像你一樣看清楚遠方的倒影。有看到什麼一閃而過的東西，可是能分辨清楚的……也就只有現在的我自己而已。」
她試圖更靠近水邊，瞇眼看著遠方閃過的光影。除了自己此刻的倒影之外，一切都好像漣漪裡的月暈似的，分不清楚輪廓。
伊諾雅微笑回答。
「那是好事，代表姊姊的『時間』還沒真正結束呀，所以你只能看到自己的時間可以看到的事物。」
「嗯……」
艾悠想起了拉住自己的牽掛——總是讓自己操心的弟弟，思索著發問。
「那像維納的話，又會是什麼情況？他不是常常來到這裡……卻又一下子回到現世嗎？」
「唔、哥哥他啊……」
伊諾雅偏頭思索，臉色變得黯淡了些，悄悄輕嘆。
「他的情況有點特別……他的時間被『綁住』了。就像是……薩羅那樣，所以，在被放開之前都沒辦法真正自由。」
「果然是這樣嗎……」
不出所料的答案，艾悠有些感慨。她接著發問。
「但是，如果薩羅是基於『先祖之約』被祖神束縛為代行者，替祂執行意志……厄紀爾賢者又是希望他做什麼？我們這些年來，從來沒有真正搞懂……」
「嗯——其實，哥哥那時候……有向那位北境的賢者許願喔。然後，那位賢者答應了，才打算『看顧』他到最後。」
「許願？他怎麼沒跟我說過這件事……他當初只是說，厄紀爾賢者是對他產生了『好奇心』，才會把靈魂的力量借予他，幫助我們組織的人……所以，他許下了什麼願望？」
「哥哥是在沒有自覺述說的對象是誰之前，在心裡許願的……他那時候應該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願望被北境賢者聽見，而且接受了……」
伊諾雅回憶著自己在水面倒影裡見到的一切，說出她知道的事實。
「他的願望……是打算『改變世界』。除非『世界改變完成』，或是……他自己打算背叛這個願望，不然，北境賢者都會一直看顧他下去。」
她有些苦澀抿了抿嘴唇。
「像是這次，哥哥想要不惜一切對抗薩羅……和他對搏的時候，北境賢者本來要放手的。是我努力把哥哥叫回來。不然，他真的……差一點就永遠不能再回去了。」
「畢竟，哥哥的作為算是背叛了自己的願望——打從一開始，薩羅Dehirre就是為了幫他改變世界，才會被祖神所選上的。」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xh31Ek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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