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蘇坦尼洛把茶杯輕放回桌上,看著怯懦的哈爾,慢慢把話說下去。
「我收到了部下回報,你的性命被一群罪犯給盯上了。他們恐怕已經潛入了城裡,準備伺機而動。」
「罪犯……?咦、可是、為什麼……我會被盯上……」
「大概是你替加格里恩陛下醫治病體,成了他們的眼中釘吧。那群罪犯不是單純針對你,包括我在內的幾名商會高層也都是他們的下手目標。他們恐怕想趁著各國高層來參與稅務會議的期間,襲擊城市對我們動手。」
哈爾驚愕得臉頰冒汗。
這是什麼情況……有罪犯要襲擊城市?不只是我,連商會高層……還有身為總會長的蘇坦尼洛公爵也同樣身處危險?怎麼會這樣……而且稅務會議,不是臨時提前到後天了嗎?該不會要出什麼大事了……
「當然,接獲這個情報之後,我們已經做了相應準備。這幾天,錫德爾和這兩個護衛會隨你行動,保護你的安危。等到這起事態告一個段落,我再帶你回國,明白了嗎?」
靜靜在他們後方站崗的阿奇諾和米瑟聽到了這些話,神情複雜地陷入思索。他們暗自想著塔瑪爾說的「罪犯」是什麼人。敢大膽計畫「襲擊城市」這種事的罪犯,怎麼想也只有……他們認識的某人才做得出來。
「我、我明白了。謝、謝謝您的費心安排,公爵……」
哈爾囁嚅地低頭致謝。他發自內心感到慶幸,沒想到公爵願意顧慮於他的安危,讓信任的秘書和兩個護衛幫忙保護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隨時都可能被公爵當作棄子丟掉……原來他還在乎我的命。
「不過、那些罪犯真是大膽,居然計畫著這種事,他們到底是懷著什麼居心……那場會議應該很重要吧……卻故意挑這個時機來破壞,他們真的太可惡了。」
哈爾努力想表達自己的忿忿不平,附和公爵的話。雖然他懂得不多,但多少知道公爵為了那場跨國會議,整個人都忙翻了。剛才來的路上還聽錫德爾說,公爵這幾天甚至沒時間回旅館休息,都是直接在商會辦公室過夜。
蘇坦尼洛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嗯。這次的稅務會議確實重要,容不得任何差錯。要是協商破局,北三國恐怕會有七十萬以上的人民在饑荒中餓死。」
「七十萬人……會、會餓死嗎?」
這麼龐大的數字讓哈爾難以想像。家父領地裡的領民,頂多就是兩三座城鎮加起來,區區八萬多人左右而已。
「但是,公爵,這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這麼嚴重……呃,我們家那邊,該不會也會被波及吧?」
「不單單你父親那片領地,斯維弗爾半數國土都會面臨嚴重缺糧。所以我才想方設法,要趕在各地儲備的冬麥耗盡之前,盡快解決這起事態。」
聽到公爵的回答,哈爾呆滯地張大了嘴。
「可是、可是,我印象中好像沒聽父親提過,今年的耕地有出什麼大問題……情況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蘇坦尼洛嘆了口氣,倚靠向沙發椅背,眼裡流露疲憊,深深嘆了口氣。
「說白了,這起事態就是徹底的『人禍』。要不是那些魔神教徒肆意妄為,也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他把空茶杯放下,望向在旁安靜站崗的米瑟勒斯和阿奇諾,若有別意地撇了撇嘴角。
「想必……你們也明白吧?」
沒料到會被首領忽然反問,阿奇諾錯愕僵住。他心虛地游移著視線,一時之間答不出話。
米瑟倒是沒有這種情緒,他蹙著眉頭,直截了當地答道。
「不明白。我沒聽說過饑荒的事,也不知道你為何要拿這件事跟巫師會的作為混為一談。」
他莫名有股惱火,覺得塔瑪爾的話是企圖找理由「污蔑」巫師會。他無法理解,為何塔瑪爾要把三個國家面臨饑荒的事情,怪到巫師會的人頭上。
雖然米瑟並不算什麼資深的前成員,但至少待在這個組織裡的期間,他不曾聽說過巫師會對奧比坦、查諾、斯維弗爾這三個國家做出什麼惡劣的行徑,會導致他們的人民沒有糧食可吃。
「哦,是嗎?你不知道啊……」
蘇坦尼洛不介意小薩羅話裡的針鋒相對,彎起的嘴角帶著冰冷的寒意。他更仔細地說下去,提點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
「如你所說,哈爾。斯維弗爾去年沒有碰上水患,糧麥的收穫量不減反增。即便如此……這些收穫得來的麥子,也不夠養活所有的人民。」
他表面上像是在向侄子解釋,實質是說給一旁的小薩羅聽。
「我們不像弗瑞登和亞森那些溫暖的南國,冬季的凍土範圍太廣,一年只能收穫一次。長期以來都是依靠貿易,從南國收購糧麥來補足需求。這不僅僅是斯維弗爾,查諾和奧比坦的國情也大致如此。」
由於幽狼肆虐的關係,讓南境各國或多或少都有耕地破碎的問題。許多肥沃土地都位於狼害侵襲的範圍,要不就是間隔著森林,難以有效耕作。
「南境聯合貿易商會」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建立的跨國商貿合作組織,負責整合與協調連結各國的商道路徑、貨幣平衡、市場稅率,讓彼此的民生資源能夠有效流通互補。
北國向南出口牛、馬、羊等畜牧產品與貴金屬,氣候溫暖的南國則向北輸入糧麥以及棉麻。一旦這個穩固的貿易鏈被戰禍打破,各國都會面臨嚴重的資源匱乏,尤其缺糧的北三國更是會引發嚴重饑荒。
「然而,你回顧這一兩年發生了什麼事吧。首先——第一起事件是北三國商團賴以維生的柏瑞特商道古橋,被魔神教徒給摧毀。本來在幽狼的肆虐下,我們能走的商道已經所剩無幾,貫穿南境的南北動脈又被他們這麼一斷,讓糧麥的價格就此開始攀升,載運量也下滑了兩成。」
「那幫叛亂分子得逞之後,又隨之引發第二起事件,在柏瑞特的東領據地為王,趁著深冬四處散佈瘟疫,甚至還波及到弗瑞登國境。本來能從東領走替代路徑的商團,這下子也無路可過,還被牽連扣押巫師。柏瑞特最後姑且在我出手協調下退讓,收回了這道禁令,但是整片東領也被搞得面目全非,不知道多少城鎮圍村被摧毀。連換馬的驛站都找不到,運麥的時程一下子拉長了三倍之多。」
米瑟愣愣聽著塔瑪爾的鬱悶埋怨,忍不住插了一句話。
「東領的事……那場瘟疫並不是巫師會做的,不能怪罪於他們。他們的真正目的……是想阻止瘟疫擴散。」
蘇坦尼洛停頓片刻,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冷笑。
「哦?放火攻擊城鎮,殺害領主來防範瘟疫擴散啊……還真是有趣的『阻止』手段。想必他們製造的另一起事件——暗殺柏瑞特的政要,挑起烏耐克和柏瑞特之間的戰爭,也是出於美好的善念想要『照顧』這個國家,是吧?」
米瑟頓時無話可說,他不太清楚塔瑪爾提起的這個暗殺事件。有聽說過一些組織內情的阿奇諾則是默默垂下了頭,不敢多吭一聲。
「多虧他們點燃了不該燒起來的火苗,讓我們北三國賴以維生的南向商道,也在這場延燒的戰禍裡被徹底截斷了。你們明白嗎?首當其衝的奧比坦,此時此刻已經有數萬平民沒有麥子可吃了。查諾會是下一個面臨饑荒困境的國家,最後是我們斯維弗爾。」
蘇坦尼洛的語氣平穩依舊,臉色卻幾乎快按耐不住情緒,瞪著心思單純的小薩羅,咬牙切齒地說。
「我忙著收拾他們捅出的婁子,他們卻在後面不停澆油放火。就連這場重要的稅務會議也不放過。只顧著維護他們自身的利益,忙著除掉他們認定的『敵人』,不在乎所作所為會有何後果——你明白,南境得為他們付出多少代價嗎?接下來又會有多少人因他們而死?」
「我……」
米瑟試圖回答,可是被蘇坦尼洛給打斷。
「我從來不想蹚這個渾水,一點也不想。但是,又怎麼能眼睜睜讓這污水淹進自家,看一切變得滿目瘡痍?」
這是他發自真心的話,米瑟感受得出來。那雙總是令他戒備質疑的蒼綠眸子,此刻難得誠實流露真性情。就像個拋不下肩膀重擔,被逼迫到極限而累壞的人。
蘇坦尼洛嘆了口氣,揉了揉悶悶作痛的太陽穴。會客室短暫的沉默中,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吧。」
他知道是錫德爾處理好事情回來了,從沙發上起身。開門的秘書和公爵對上一眼,低下頭報告。
「分會長已經依照您的指示處置大廳的事態了。他想請您確認,後天開放入場的旁聽名單。」
「知道了,我待會處理。」
蘇坦尼洛簡短回應,又轉頭向侄子交代。
「哈爾,那幫罪犯或許已經盯上你住的旅館了。所以,你這幾天暫且留在這裡別隨意移動。錫德爾會帶你去鄰棟的客房休息,明白嗎?」
「我、我明白……都照您的吩咐做,公爵。」
哈爾滿臉冷汗地回答,連忙拄著拐杖從沙發站起來。
隨後,錫德爾按照公爵的指示,提著哈爾的隨身行李箱,帶他往客房方向而去。阿奇諾也隨之離開會議室跟上,照首領的命令繼續當哈爾的護衛。
米瑟本來也要步向門口,結果被蘇坦尼洛叫住。
「你慢點過去,米瑟勒斯。我還有事情要和你談談。」2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roLzDN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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