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又起，吹襲了整整一週，到了今天下午才終於徹底停歇下來。
查諾的首都，索黎亞城外城區，一座緊鄰東市集附近的舊倉庫，門口被積雪掩住了膝蓋高。
即便如此，仍然能從門板縫隙之間，隱約能看到一絲透出的微光。有幾個人正在裡頭依靠著炭爐取暖。裡面的爭執叫喊讓門板微微顫動，卻沒有一絲一毫聲音外漏傳出來。
「不行啦，法爾凱斯——你要是去了，我們根本拉不住他，真的！好不容易撐了這麼多天，不要輕言放棄啊，放棄就前功盡棄了！」
凱米恩擋在了門前，努力要阻止他離開倉庫出去探情報。
法爾凱斯臭著臉，煩躁地說。
「待會晚餐沒東西吃了，我只是要去買些麵包回來而已，別擋路。你意見這麼多，不然你去買算了。」
「呃、你是要買麵包啊……」
發現自己誤會了他的意思，凱米恩一臉尷尬。
「好、好吧，不然……這次由我去跑腿吧。」
他說完，瞥了眼門口，吞了口口水。雖然開口答應了法爾凱斯，但其實凱米恩現在對採買麵包這種事也沒那麼有自信了。
會議的時間將近，外面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衛兵隊與易裝搜捕員，戒備相當森嚴。
沒想到塔瑪爾突如其來露面之後，下一步策略是把稅務會議給臨時提前，時間就在後天的二月十五日。凱米恩從糧商老闆那裡聽說到這個「小道消息」時，不由得覺得措手不及。
他認為應該從長計議，仔細商討出下一步的對策。但是，維納和法爾凱斯一起冒雪趕來首都之後，一聽說他問到的這個消息，馬上就決定要出手了。
簡直是瘋了……明明都看見挖好在等著你跳的陷阱了。
整座內城一定到處都是埋伏。包括那支阿爾特傭兵團，還有叛離的薩羅……都會被塔瑪爾安排成迎擊維納的武器。
他根本算計好了，要等這個笨蛋自投羅網。可是維納卻不在乎，只想著要一把火燒破這個獵手頭子的漁網。
真的好想照會長的話，把他打昏帶回去啊啊啊！可是、可是偏偏他底下的這些幹部堅持個三、四天就開始動搖了……總覺得他們並沒有像我一樣，這麼想阻止他啊。
法爾凱斯早上還說，他想去內城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探出塔瑪爾本人的所在處。
要是真的被他探出什麼線索……維納根本立刻就衝出去放火了吧，才不會像現在這樣乖乖坐在倉庫裡抽菸。
怎麼辦，仔細想想……買麵包的事情說不定也是個藉口。說不定是他們嫌我一直擋路很囉唆，想找機會支開我的藉口之類的……可惡，我還傻傻自願答應了。
凱米恩不由得有種預感，要是自己離開倉庫，這幾個幹部說不定會立刻隨著維納行動，陪他一起潛入內城之類的。
他深吸了口氣，決定最後一勸。
「我……出去買麵包之前，有一些話想跟你談，維納。」
坐在木箱上的維納呼出一陣白煙，瞥望一眼格外嚴肅的凱米恩。
「什麼事？」
「希格德之前也說過，我們在搬家途中會碰上無法避免的壞事，這件事隨時都可能發生。你不覺得……這裡先靜觀其變，回去會長那邊，幫忙他們快點搬家完畢，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嗎？」
維納拿長煙斗輕輕含了口煙，片刻後才答道。
「那座山村據點，地點還沒洩漏出去，姊目前先待在那裡會比下山還安全。塔瑪爾已經在對塞德里出招，代表他知道古宅的事了。就算沒有直接放陷阱在那座莊園四周，他也會安插伏兵在通往古宅的沿途路上。所以，姊那邊按兵不動最好。」
蘇坦尼洛開始透過商會高層對王宮內部放消息，說塞德里與魔神教徒「私會勾結」，讓他們北領派系的貴族全都為此焦頭爛額。
這個消息是前幾天法爾凱斯從塞德里那裡聽來的。
蘇坦尼洛已經從薩羅那裡取得了古宅情報，繼續讓這個頭子謀劃下去，待在查諾的我們遲早變成甕中之鱉，塞德里也會身陷他的設局。
蘇坦尼洛必須消失。他越快消失，所有人得承擔的風險也會越小……
「蘇坦尼洛大概猜到我們得知他身份的事了，所以他才會選擇露面。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了吧，才把最後一張底牌打出來。他想不計一切地一搏，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維納的目光變得低沉，流露一抹懾人的冰冷。
「就算這樣，他也沒有勝算了。他已經無處可躲，無處可逃。就算躲回老家的王宮裡，也沒有任何人保護得了他。只不過，要是讓他那麼做，會死上更多無關緊要的人，所以，趁著這場會議動手，才是代價最小的方式。」
凱米恩不由得啞口無語。言下之意，要是錯過了這場會議的機會，讓塔瑪爾逃回了斯維弗爾的王宮。維納會不惜正面殺進去他們王宮裡……也要除掉那個頭子嗎？
根本是瘋了……他到底想把多少人變成灰燼？
「這種事情叫做什麼最小代價……算了——退個八百步來說，就當你說的有道理，假設你現在燒下去死的人會比較少，也成功除掉了蘇坦尼洛。但是！但是在那之後呢！？你等於在塞德里的家門前殺人放火，一定會接著跟這邊的禁衛隊之類的一堆軍隊打起來，然後你要再把他們燒光光嗎？你這樣燒下去，組織要面臨什麼後果，你有想過嗎？」
凱米恩忍不住越說越激動。
「你就這樣給幫忙我們的塞德里難看，讓他沒辦法再支持我們下去！我們組織，好不容易有機會得到來自上層階級的支持，你就要這樣毀了一切嗎？……你姑且也是我們的副會長，拜託你把眼光放遠一點吧！」
維納絲毫沒有因為他激動的情緒動搖，平淡地把話說下去。
「法爾凱斯問過塞德里，既然他已經被人發現跟我們組織合作的事，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你知道他答了什麼嗎？他道歉了，還坦承他必須在檯面上公開澄清這個『謠言』，說他會聲稱自己與巫師會沒有任何牽扯，還會附和他們王族對獵魔者部隊的支持。」
他早就料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對年輕王儲所做的決斷沒有太多的意外。
「即便他口口聲聲說他心裡還是會站在我們這方，他的作為依然是妥協了。他妥協了第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因為政治上容不得他支持我們這些『叛亂分子』，沒有空間能讓他堅持他的個人偏執。說到底，他對我們的支持也只是基於年輕的天真善良，這些東西遲早都會被現實給消磨殆盡。他還沒繼位就為了政治處境改變態度，正是證據。」
「要是真的把籌碼全壓他身上，把主據點遷到他家裡，當蘇坦尼洛對他設局，讓他承擔更多政治壓力的時候，會有何結果？如果他最後決定為了保住自己不繼續支持我們組織，我們到時候還剩下什麼退路？他一念之間，就能讓我們全上絞刑台，這種選擇在你眼裡真的是條『安全』的路？」
凱米恩很想反駁，卻說不出任何話。維納看見的確實也是另一個可能成真的「現實」。可是聽在耳裡，卻莫名地讓人滿腹鬱悶。
維納看待他人的方式總是非黑即白。只因為一個跡象，他就認定了塞德里將來會放棄支持組織的立場。所以他寧可不計一切代價去除掉威脅，不假他人之手，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
「當然……你說的假設，的確也是有可能發生。但是，你不覺得——這也可能是因為你先入為主的把他人都預設成了敵人，別人才只剩下這唯一的一條路能走嗎？」
凱米恩的質問還沒能獲得回答，倉庫鎖上的木窗忽然傳來了輕輕敲擊的暗號，打斷了他們的對談。是替他們外出查探情況的海茲回來了。
海茲冒雪站在倉庫鎖上的窗外，手摸著窗板。他聽不到窗裡的聲響，但感覺到有人輕敲的震動回應，於是他出聲報告。
「我剛才混進貴族的一群隨從，成功進去了內城。然後，在一條街上覺察到薩羅的氣息，發現阿奇諾也和他在一起，所以我跟蹤了他們一段時間……結果，看到他們和一個撐拐杖的青年，還有那個叫錫德爾的秘書會合，一行人進到了聯貿商會的分會裡面。」
凱米恩愣住，忍不住喊出聲。
「不是吧！你還說什麼你只是去附近繞一下，結果就直接跑去最危險的地方跟監目標了！海茲你、你真的很誇張！」
柯塞特輕敲了敲窗板回應「收到了」，轉頭懶懶地對凱米恩說。
「他聽不到你的話，維納鎖住風場了。」
「啊……對喔，又忘了……」
凱米恩眨了眨眼，一陣尷尬。副會長設下的屏障咒結構極為精密，能讓聲音只進不出，就算貼著窗板大喊外面也聽不見。
柯塞特看向維納和法爾凱斯，思考著說。
「我猜……海茲看到的拿拐杖的那小子，應該是哈爾吧。我這陣子有打聽到消息，聽說國王的療者去參加晚宴，結果摔下樓梯斷了腿，暫停了職務正在養傷。」
法爾凱斯把手抱在胸前，皺著眉頭冷哼了聲。
「摔斷腿？真是蠢得不可思議……役靈師不是有守信使隨時保護，怎麼會隨便從樓梯摔下來，他真的是什麼學徒嗎？」
維納對基層帶回來的情報深感興趣。他低喃巫語，把窗邊的風界拉開一小道縫隙，發問道。
「海茲，你知道他們幾個進去分會做什麼嗎？他們有談到與那場會議有關的事嗎？」
外面的海茲忽然聽到倉庫裡的副會長聲音，有些錯愕，他很快回答了問題。
「這個……我不太確定。商會的樓房鎖風場了，聽不進去裡面的狀況。但是，那個青年進去之前，是有說到要找叔叔拿傷藥什麼的事……」
法爾凱斯接話道。
「他的叔叔？該不會是蘇坦尼洛吧？所以他人現在就在那裡？」
「先、先先等一下！只是聽到他們聊天的隻字片語什麼的，不能確定他本人就在分會裡吧！我們還是冷靜一點，冷靜！觀察清楚之後，再行動吧！」
凱米恩看到維納從木箱上起身，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至少——至少等到會議當天再行動吧，維納！再等一下下就好，到後天就好，拜託你……」
維納姑且坐回了木箱上，微蹙著眉頭，瞥他一眼。
「所以，你什麼時候要去買麵包？」
他的語調帶著不耐，聽起來完全像是在等他這個囉嗦鬼離開之後，就要趁機去行動。凱米恩抿著嘴唇，臉色僵硬地靠近窗邊，想找救兵支援。
「海茲……拜託，你可以幫忙買個麵包嗎？」
明明只是在麻煩別人買麵包，他的口氣聽起來卻像是在哀叫著「救命、幫幫我」。海茲感受到前輩的求救訊號，苦笑了出來。
「說得也是，麵包差不多吃完了，那我去幫忙買一些回來吧。」
聽到窗外的他做出的允諾，凱米恩有種要哭出來的感動。
「多謝、太感謝了，麻煩你了！」
維納沉悶地咬著長煙斗，似乎對於沒有成功擺脫凱米恩有些失望。
「那你盡快買好麵包回來吧，海茲。我先鎖風場了。」
他交代完基層之後，唸了巫語抹去窗邊那道縫隙，隨後逕自起身往樓上而去，打算提早睡個覺。1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7cHerJR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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