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廷侍者的領路之下，蘇坦尼洛和秘書來到了作為王儲居所的側宮客廳。
兩個年紀都在二十初歲，衣著端正，出身侯爵家的青年兄弟坐在玻璃窗旁的棋桌。一個逕自在撥弄棋盤上擺好的棋子，一個顧著翻找自己懷裡的包袱，完全沒在搭理桌上的棋局。
「欸嘿，你看看這個——老哥，我早上找到的好貨色，這可是真真正正、足重一公斤的亮晶晶白糖喔。」
歐比黎克自信滿滿地掏出一個綁緊的布包，擺在棋桌上，向札恩斯炫耀自己的收穫。
「不必懷疑也不必擔心，我這次絕對沒被騙，哈哈！你猜這多少錢，沒錯——半價不到，才一枚金幣而已，賺翻啦！」
剛擺好的棋子被弄得一團亂，有些還滾到了地上。札恩斯凝視著灑在棋盤上的糖粉，手裡的棋子舉到一半，眼神倏地變冷。
「快給我把東西拿走。給你三秒時間，三、二——」
歐比黎克匆匆收走布包，抱回自己懷裡。
「你——你幹嘛生氣啊？又用那種瞪白癡的眼神看我，我這次真的沒被騙啦！……不信邪，你嚐一口味道啊，來、我放茶裡給你喝！」
他不服氣地為自己辯解，作勢要抓一搓糖放到哥哥的杯裡。札恩斯咋舌了聲，按住了弟弟準備動他杯子的手。
「夠了，還不停止你鵝頭鵝腦的行為，歐比黎克。你能不能別老是缺一條筋？這裡是王宮——你老家斯維弗爾的王宮，不是亞列馬德的路邊旅館。」
札恩斯每個字都咬著牙說，快被弟弟搞得爆發，又不敢真正發作。要是太大聲給旁邊的侍者聽見只會加倍丟臉。
「快把你丟人現眼的證據收好——不對，給我拿去丟了。被宮裡的侍者看到，還以為你嫌他們供茶的糖罐放太少。老爸的面子都給你敗光了……」
「我才不要、這可是我逛了整個早上的市集，好不容易挖掘到的戰利品——」
歐比黎克仍舊把布袋抱得緊緊，死也不肯放開。
「好不容易個屁，你根本就是來港口的牧馬民，以為石頭上的鹽粒是金子。」
札恩斯拿了北境人的嘲諷酸了回去，結果完全沒打中弟弟，他反而反駁得更理直氣壯。
「就說這不是鹽了，你還在懷疑我！不然用你的舌頭嚐清楚啊——」
歐比黎克把布袋口拉開，一副準備好要抓一把糖塞進哥哥嘴裡似的模樣。札恩斯終於耐不住性子，拉高了音量罵回去。
「大笨狗——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聽不懂我的話嗎？南境的細白糖本來就這個時價，你去哪座城都能買到百公斤一模一樣的『戰利品』，懂了嗎！」
歐比黎克呆住片刻，傻傻望著哥哥，又低頭看了眼袋裡白細細的精緻糖粉，不敢置信在亞列馬德的內陸跟香料一樣被當作「奢侈貨」的這種上等白糖，原來在南境不怎麼值錢。
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下子才總算懂了老哥生氣的理由。
「是喔，哈哈哈——哎，我真的變成說書人講的那種，把鹽粒當金子的鄉巴佬了耶，哈哈哈哈。」
歐比黎克笑得爽朗又毫無顧忌。反倒是札恩斯整個人難堪得耳根子都發紅了，很想挖個地洞，拖著這笨蛋的衣領一起藏進去。
「閉嘴啦，你還笑得出來！」
「好慘喔，哈哈。要是被他們看到我這副德性，市集裡大概又有一齣新戲可以演了。」
歐比黎克愉快地自嘲，順手捏了幾撮糖粉到自己的茶杯裡。札恩斯隱約注意到侍者投來的目光，清了清喉嚨，忍不住壓低聲叨念。
「別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記住，你在這裡姑且可是個王族，老爸的面子掛在你臉上。連這種物價差異的常識都不知道，真是無藥可救，都怪你每天都在外面到處鬼混，不好好幫老爸做生意……」
「什麼鬼混——我是在到處打工，幫忙人治病。我忙得很，而且賺的薪水還比你多哩。」
「還敢拿薪水來說嘴，賺得再多還不都被人給騙光了。像個白癡大笨狗一樣，拿了兩百金去跟人家買一個麻布袋的鹽巴……」
札恩斯的話，全被歐比黎克裝作沒聽見。他樂滋滋地喝了一口加滿白糖的紅茶。
「呼——超甜，好棒的高級白糖。亞列馬德的糖都黃澄澄的，沒什麼滋味。南境果然什麼都便宜，連十枚銅幣的烤肉都撒滿了香料粉，好奢侈。只不過，這邊的市集連個說書人也沒有，肚子要是不餓，就沒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了，真無聊。難道這裡都沒什麼像是北境那種有趣故事嗎……像是裝成人的龍混進宮殿幾十年，引發一堆恩恩怨怨，搞得天下大亂之類的。」
「你還真像個孩子。那種說書人瞎編的故事哪裡有什麼好看的，無聊得要死……」
「才不是瞎編的哩。我有一次去老伯父他們家打工幫忙的時候，就有看過……身上帶著不是人類生息的『人』喔，而且是他們家其中一個女傭人咧！那隻龍藏得太好，言行舉止完美模仿了人類，沒被任何人發現——我後來把這個線索賣出去，直接賺一條小金條……老伯父還寫信差人感謝我，說我幫他保住一命，嘿嘿……」
札恩斯瞠目結舌地聽著弟弟的話，整個人氣結又傻眼。
「你……你這傢伙，竟然去賣那種情報？你去找了尋龍手交涉嗎？你到底——什麼時候跟那些尋龍手牽扯上的？老爸不是交代你不准去亂碰危險的工作嗎？」
「我才沒有亂碰。我是去幫忙老伯父的兒子看個病，不小心碰巧發現——剛好可以賣錢的神秘事實而已嘛。而且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你看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歐比黎克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自己胸膛。札恩斯連連咋舌。
「不要每次都把僥倖當作保命符。你要知道，那些尋龍手都是跟在權貴身邊的職業殺手，隨隨便便跟那種傢伙扯上關係……」
「哎，老哥，你根本不懂啦。他們是負責獵龍的職業殺手，又不是獵人類的。你看你，平常不去多聽點說書人的故事，就會連這種『常識』都不懂，唉——」
歐比黎克搖頭嘆氣，舔了一下沾滿糖粉的銀湯匙。
「嘖，你又知道他們只殺龍不殺人了……」
「我就是知道——我認識的尋龍手，比你交過的女朋友還多咧。」
札恩斯一下子語梗，漲著臉頰說不出話。歐比黎克正笑著要接著揶揄他，忽然有個侍者靠近提醒有來客來訪。
他轉頭，這才注意到門口有個熟悉的身影。
「哦……哇，叔公！」
聽到弟弟的話，札恩斯轉頭一看，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神情戰戰兢兢。
「您、您好……蘇坦尼洛公爵。」
歐比黎克也跟著站起來，但模樣絲毫沒有哥哥的拘謹，而是精神奕奕地打招呼。
「好久不見，叔公！」
蘇坦尼洛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久別未見的學徒，上下打量著歐比黎克，眉頭深鎖了好一陣子。
當年被他手把手教導的稚氣少年，如今長成了五官端整的青年。倒是，他那傻乎乎的腦袋……十幾年過去了，卻沒有跟著長進嗎？
「抱歉……讓您見醜了。」
明明被瞪的人是弟弟，札恩斯卻有種想就地蒸發的羞恥感。
真是的——那個笨蛋，再怎麼愛耍蠢當習慣，也不該在這種場面上出糗……
公爵再怎麼說，可是我們家族的大當家……還是親手訓練你的役靈師長輩啊。
天殺的、他還傻傻把那包糖抱在胸前，到底在幹嘛……像隻嘴巴叼著靴子的大笨狗。還不快丟掉那種東西。
札恩斯看著弟弟的丟臉行徑，整個臉燙得快冒煙了。
「嘖嘖……」
蘇坦尼洛一語不發，咋舌搖頭。他深嘆了口氣，隨後伸出手，一把拿走侄孫懷裡的糖袋，丟給旁邊的秘書。
「替我處理掉。」
他簡短指示錫德爾。兩兄弟一陣靜默，像在原地罰站。歐比黎克默默望著公爵的秘書拿著他的糖袋離開，一句話都不敢多吭。
他終於感受到氣氛不對，明白叔公今天的心情不怎麼好。
歐比黎克正經地收斂起和哥哥玩鬧的性子，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朝叔公說。
「請坐，叔公。」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OBzaURKn
蘇坦尼洛又嘆了口氣，沒打算搭理他坐下。
他不由得在心裡感慨，這個本來還算端正的學徒，怎麼被蘭納帶去北境躲個十幾年，就成了這麼不上相的德性。
歐比黎克等了片刻，發現長輩沒打算坐下，他猶豫之後，決定站著把話說下去。
「叔公……我明白你這次是為了什麼事情而來。該擔的責任，我已經聽說了，也做了心理準備。」
他的口條一下子判若兩人，不像剛才被哥哥連聲罵「大笨狗」的頑皮小子，成了一個穩重實在的青年。
「請別擔心，我會盡力把該完成的每一件事都做好。包括那些還未發生的……以及正在發生的事。」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LrBagh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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