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5—4：受困蛛網

　　蘇坦尼洛揚了揚眉，輕哼了聲。這倒是比較像樣，能認出來是自己當年訓練的侄孫了。

　　他傾身向前，在歐比黎克讓出的位置上坐下。札恩斯也匆匆拉開自己的椅子給弟弟坐，讓他和長輩好好談話。

　　「那麼……我先暫且退避，不打擾兩位。」

　　札恩斯留下這句話，便退到了門口，順帶告知侍者離場，關起了房門，確保家族的「秘密」不會流入任何外人的耳裡。

　　歐比黎克很快把桌面散落的棋子跟棋盤收拾乾淨，又把旁邊的熱茶端來，替叔公斟上一杯。

　　他的舉止不慌不亂，也合乎王家該有的禮節。不知道剛才那副鬆懈不堪的德行是真性情，或者才是裝出來的一面。

　　蘇坦尼洛靜默地觀察著他，摸了摸修整俐落的鬍鬚。

　　「你坐下吧，歐比黎克。」

　　他抿了一口學徒遞來的熱茶，發問道。

　　「說說看，你正在為何事做心理準備，又對事態理解到多少？」

　　歐比黎克順從地就坐，正視著叔公做出回答。

　　「家族內部的事情，我大致都有掌握。外部災禍的事情，也從先祖的口裡聽說了。我明白初夏的時候，叔公可能會遭遇上什麼事。不過，這部分我無從干涉你的決定，也尊重你的選擇。」

　　明明牽涉到眼前長輩的生死問題，他的口吻卻異常冷靜，乾淨利落，不帶有太深的情緒。

　　歐比黎克穩當的表現，讓蘇坦尼洛內心失望的評價稍微收回了些。他想起了往事。

　　多年前出公務到港口時，曾經碰上被蘭納帶回境內探親的侄孫。

　　歐比黎克當時慌慌張張的，看起來像是沒料到會碰上自己，一副深怕被他拎回去古林莊園繼續習巫的模樣。

　　他可以理解侄孫逃走的理由，所以也直截了當地坦承，自己沒有意願把這個位置給傳承下去了。

　　那孩子如釋重負地大口吐氣，還高興地談起了家常小事，邀請他這個叔公來北境的家裡坐坐。最後，兩人寒暄過幾句，便就此道別了。

　　沒想到……曾經對家族職責避之唯恐不及，害怕接手的他，最後還是回來了。

　　「是嗎，你明白就好。」

　　蘇坦尼洛審視著眼神不再散漫，表現恰如其分的歐比黎克。他輕撫杯緣，話中有話地低語。

　　「只不過……還真叫人意外，我本來以為，你會寧可在北境待下去，從容享受人生。」

　　歐比黎克沉默了片刻，答得面有難色。

　　「我想，就像叔公一樣……總是有些沒辦法讓人隨心所欲的理由吧。」

　　「這倒也是。」

　　蘇坦尼洛無奈地頷首，能夠理解。那些在背後安排的先祖，從來不會顧及個人的意願，也沒有讓人真正選擇的餘裕。

　　他沉思片刻後，再問出第二題。

　　「那麼，你再說說看，你現在能有多少的自信，足以保全好自己？」

　　又是一個逼人自省的現實難題，歐比黎克的神情略微動搖，但很快便穩了下來。

　　「這十一年來，父親在北境走商來往各國，車隊從來沒請過保鑣護衛，全隊五十人的安危都是靠我一個人負責的。所以……我想，我應該不至於太快栽下去。」

　　蘇坦尼洛聽得一笑，緊蹙的眉頭稍微緩和了些。

　　「哦？乍聽起來，你的本事還算是有進步啊。還是說，這些只是拿來『安撫』我這長輩的場面話罷了？」

　　「咦？……啊，沒有啦。叔公，我沒說大話，我是認真的。而且……在那邊有幾次真的滿危險的。最倒楣的就是碰到那種軍隊出身的逃兵，他們馭馬的技術很熟練，而且殺人搶劫都不留情面，在雪地裡碰上他們真的是大危機……」

　　歐比黎克說著說著，口吻不知不覺又鬆懈了下來，變回和家人相處的居家態度。

　　「不過——他們還是躲不過斑斑跟毛毛，一口就被揪下馬了。啊，我說的是祂們，牆邊那兩隻北境狼。總之，多虧了叔公教的基礎，加上先祖另外要我學的一些新技術，我才能夠應付得來那些生死關頭。」

　　蘇坦尼洛瞥眼看過去，牆邊的陰影有兩頭藏起氣息的守信使。

　　兩隻狼目光炯炯地蹲伏著，兇狠的樣貌像極了南境人畏懼的幽狼，身型甚至還比幽狼足足大了一頭身，又有格外蓬鬆厚實的花色毛皮。

　　「是嗎？能有本事馴服這種野獸的靈魂，把祂們收為守信使駕馭，你這十一年也算是勤勉了。」

　　「嘿嘿……那是當然的。再怎麼說，巫術是我唯一擅長的本領了嘛……」

　　歐比黎克答得自信滿滿，讓蘇坦尼洛不由得莞爾。

　　唉……也只有像他這個北境長大的苗子，才能發自內心的把巫術當作能驕傲的事物。

　　或許正是如此，先祖才會選擇由他接手吧。

　　既然他有隨著先祖持續學習下去，倒也不能再當他是個半吊子了。要繼承家族的信物，已經足夠了。

　　蘇坦尼洛拿起腳邊的暗紅色皮革藥箱，放到了桌上，向前挪給侄孫，平靜地開口交代。

　　「歐比黎克……今後，白彌加祿便是輔佐你的家臣了。我正式把契約交付於你。」

　　本來泰然自若的歐比黎克，看到裝有家族守信使信物的藥箱，頓時呆住了幾秒。

　　他張開口，但沒能說出話，整個人緊蹙一縮，默然無語地盯著箱蓋上的家族紋印。直到感受到叔公的視線，才趕緊結巴答道。

　　「呃嗯、好……我明白……了。我會、小心照顧祂的……」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B3NV7l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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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紅色的夕陽，映照在麥田裡一株株的嬌弱嫩芽上。

　　偏僻的大莊園石牆外，搭好了成列整齊的灰白色軍營。輪值的傭兵隊員各自依循著任務分配，在出入口附近站崗。其他人則是顧著照顧馬匹，或是在幫忙廚工分送晚餐。

　　他們的雇主，聯貿商會的總會長正在這座王族的莊園大宅裡會晤重要人士，預計會停留在這裡過夜。

　　米瑟幫忙其他傭兵隊員搭好營帳之後，獨自一個人來到田邊稍作休息。

　　燉羊肉油滋滋的酒香味隨風而至，熟悉得讓人懷念。二隊長今天心情不錯，跟廚工一起煮了羊肉湯給大家當晚餐。

　　他回頭望了眼。果不其然，大鍋旁排滿了隊員，每個人都迫不及待要分一碗。現在肚子還沒有很餓，等大家差不多裝完之後，再過去拿食物好了。

　　米瑟找了一塊石塊坐下，看著廣闊的田景，輕吐了口氣。

　　不知不覺已經到五月底了。塔瑪爾永遠有他做不完的工作，到處在國內奔波跟不同的人見面。傭兵團作為總會長的私軍護衛，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如果可以再離他遠點就好了……

　　米瑟再也不想跨進他的藩籬一步，徹底受夠了這個人。本來看在他陳述糧荒困境嚴重，情有可原的份上，產生了想幫忙他一次的念頭……結果卻是讓自己被圈進了蛛網裡，替他補網捉獵物。

　　我真是一隻毫無自知之明的笨蛾……永遠讀不懂人心，也看不懂人的眼裡真正注視的是什麼。

　　想到自己的錯誤決定，害得巫師會落入絕境，他心情鬱鬱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艾悠姊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滿腹的苦楚卻找不到對象可以傾吐，米瑟下意識地看了眼遙遠的林界方向，想念自己的炎鷲朋友。

　　結果沒有看到伊歐的身影，反倒不經意地瞥見田地另一面的矮坡——坡面上有一棵被雜草圍繞的矮樹，枝頭上掛著細碎的白色花苞。有些花苞已經綻開了，像點綴在樹頭的成簇白色雪花。

　　認出那是什麼樹之後，米瑟頓時臉龐一怔。

　　「啊……Kaderueyne zine開花了……」

　　接骨木綻開的白花，意味著春季結束了。

　　看到花團綻開的細蕊，楓實族落的獵者很快就會往這而來，督促自己前往水瀑族落。

　　該動身離開，不能再拖沓下去了……

　　要是再不走，會讓他們不得不闖進人類的領土帶走我，害得大家遭遇上麻煩。

　　米瑟深深嘆了口氣。

　　塔瑪爾也很清楚這個後果，卻沒有打算放他走。錫德爾這幾天還老是在旁邊耳提面命提醒他，要是他敢擅自偷跑，絕對會在半路上就倒地沒命。

　　他的心臟被塔瑪爾綁著役靈咒，白彌加祿又無法忤逆主人的命令。即便想提早走也沒辦法，這樣下去還能夠怎麼辦……

　　「呃，那個，米瑟勒斯……」

　　阿奇諾發現他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開口得很猶豫。

　　「你要吃晚餐嗎……我有多拿你的份。」

　　好像不小心打擾到了這個同僚，讓他有點尷尬。

　　陷入沉思的米瑟被他拉了回來，默默低應了聲，接下阿奇諾遞來的木碗。

　　「嗯……謝謝你。」

　　「他們好像買不太到麵包，數量不夠，只能本人去領……你要吃的話，快點去比較好，好像快分完了。」

　　印象中，米瑟勒斯蠻喜歡吃小麥麵包的。阿奇諾出於善意地提醒了他，結果遲遲沒得到他的反應。

　　「呃……你還好嗎？……心情不好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阿奇諾想了想，決定留個獨處的空間給他，準備要起身離開。但米瑟搖了搖頭，抬頭看向他。

　　「我沒事，沒關係。能問你一個問題嗎，阿奇諾？」

　　他的語氣異常認真，好像想找人商量什麼很重要的事。阿奇諾頓了一下，又抱著餐碗默默坐回去，心情有點戰戰兢兢。

　　「呃……可以啊，怎麼了？」

　　「像這種地方……如果碰上幽狼來襲，你們會怎麼應付？」

　　米瑟想聽聽他作為巫師的答案，也想知道他身為蘇安人會如何面對這種情況。

　　「欸？這裡？……這個莊園嗎？」

　　阿奇諾左顧右盼一陣子，一臉懵然。

　　這種地方，原則上狼災鬧得再大也不該會有問題才對……畢竟，就是因為幾百年來沒有狼蹤遍及，宮廷貴族才會把這種土地特別劃起來，做他們的私人莊園。能住得起這種地方的，也只有一國王族而已……

　　「你該不會是想……把幽狼引過來這裡？」

　　阿奇諾把話壓得很小聲，聲音充滿不安。他聽說過米瑟之前曾經招引幽狼劫囚的事，也清楚他一直在找機會想逃離首領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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