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採取了新的公糧制度還有海運政策,北三國的饑荒危機仍舊沒有就此解除。
四月上旬,正當凍土回溫,春麥準備開始播種之際,情勢最危急的奧比坦王國,境內已經有上千人在缺糧之下餓死,多數都是在貧瘠村鎮生活的底層農民。
牧民都在吃牲畜的粗麥。為了不讓全家老小餓死,他們甚至犧牲自家的生計老本,連產乳的牛羊都宰殺掉了。
北三國賴以維生的畜牧本業,正在饑荒下快速耗竭。奧比坦和查諾都施行了「禁宰令」,斯維弗爾也接續發布,要求各地領主不得施行以肉換糧的手段。
然而公糧發配的份額供不應求,阻止不了違法私宰的平民。
「要罰就得整座圍村都押進牢裡……況且,有好幾個鎮不只衛兵隊,連執鞭的處刑人都一起分贓了肉。您說說看,這到底該怎麼罰人才是……」
斯維弗爾王宮的晨間內廷會議上,來自各地的領主代表正在陳述他們面臨的緊迫處境,每個人都焦頭爛額,唉聲嘆氣。
主位上的國王德莫爾眉頭深鎖,沉默不語。他聽了眾人整個上午的抱怨,卻沒有一件事能夠找到手段解決。他不由得煩鬱地咋舌,抬眼看向鄰座的王兄——蘇坦尼洛。
結束查諾那場稅務會議回國之後,蘇坦尼洛一直在忙著聯貿商會的內部事務,今天難得看到他抽空出席了宮廷的晨間會議。
就算如此,德莫爾也知道他不是好心好意要來幫自己分擔國務,十之八九是另有其他盤算。不過既然來了都來了,讓他幫忙幾手也不算過分。
雖然他檯面上只是個「商會總會長」,但是背後姑且還掛著「王族當家」的身份。這場內廷會議的桌旁都是坐著自家王親,沒有人敢不聽他一句話。
「你的意見如何,總會長?你認為該怎麼修正這道禁宰令比較妥當?」
啜飲著熱紅茶的蘇坦尼洛,聽到德莫爾的點名發問,眉頭微微揚起。
總會長……?
他對王弟的這聲稱呼頗有微詞,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不敢當啊,陛下。我不過只是區區的商會會長,哪裡有資格對您欽定的律法提出指教。」
德莫爾知道他在拐彎酸自己,不悅地撇嘴,冷冷回道。
「我還以為你做慣了總會長,沒被人這麼稱呼不會高興……回國都快兩個月了,成天顧著窩在你的商會裡耗時間,也不幫忙處理自家的燃眉之務,履行當家的責任。」
他故意壓低聲埋怨,只給蘇坦尼洛聽見,又朝著會議桌的眾人開口。
「原諒我的口誤,蘇坦尼洛公爵。說出你的指教吧,我不介意聽你一談。」
坐滿長桌的各個王親領主,隨之投以目光,等著當家說話。
蘇坦尼洛冷瞥了一眼德莫爾,依舊不動聲色地保持微笑。他把茶杯輕放回桌上,像是在花時間思考這個議題,不急不徐地回話。
「比起罰鞭子,發糖總是更有效。與其嚴加執行禁宰令,把整村的人都拖去受罰,不如改個策略。叫他們每週回報一次圍村裡圈養了多少牲畜,按比例發配全村的公糧。讓照顧越多牲畜的牧民,能夠拿到越多的公糧,自然不會逼得他們非得殺雞取卵不可。」
聽完他的提議,那幾個愁眉苦臉的領主紛紛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他們正要同意,但被德莫爾先出聲打斷了話。
「按比例發公糧?哪來這麼多糧麥能免錢送出去?況且現在的公糧已經夠便宜低價了,要拿麥子,至少得繳個基本的稅額——」
蘇坦尼洛不等他說完,直接冷淡開口。
「就是連『便宜低價』的公糧也湊不出錢來買,才逼得那些牧民不得不殺牛。要是還收稅才發糧,這個舉措就會毫無效果。如果沒有小麥和大麥能發,就發次級的粗麥、碎麥給他們,牲畜吃的也行。總比讓他們把牛羊都吃下肚要好。你們明白怎麼做了吧?」
他懶得搭理「活在塔樓裡」的德莫爾,繞過王弟跟那幾個領主對談。
「我好不容易費盡心思,讓這個月能多三艘糧船進來國內,你們別犯傻把公糧堆在倉庫裡,等著賣給那群有錢市民。該發的就發,別當作金子鎖在倉庫。等到牧民餓得宰光牲畜,你們至少五年沒稅可收。到時候整座城連杯牛奶都擠不出來,市場上的香腸像銀條一樣貴,你們究竟是賺是賠,用腦子衡量清楚。」
即便那幾個領主年紀不小,在輩分上都是蘇坦尼洛的王親長輩,卻各個面露侷促,彷彿被他給震懾住了。
「唉……你說得也不無道理。」
「這確實也有可能,我會再好好思考……」
他們把話回得曖昧,已經理解在心裡,卻沒有直言表達認同,像是難堪地想守住自己面子似的。
明明蘇坦尼洛身為當家,是該有權力「指導」在場的王親,可是卻沒有人能夠接受被一個「巫師晚輩」數落。
德莫爾也是一臉悻悻然,像是想反駁什麼又無話可說似的。他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情願地開口。
「不愧是總會長——我是指,蘇坦尼洛公爵,對盈虧的估量總是格外熟練。禁宰令就朝這個方向修正吧,懲罰與公糧發配制度並行,按牲口的比例配糧下去。你們得派人定期向我回報施行結果,不得擅自囤糧。要是被查獲,我會扣押封地,明白吧?」
在場的眾人紛紛應聲,領受了國王的命令。得出結論之後,晨間會議也步入尾聲,總算得以結束。
與會的領主代表起身向國王致意過後,一個個離開了。德莫爾仍坐在自己主位上,動也不動地盯著鄰座看。
蘇坦尼洛嫌杯裡的茶水冷了,轉頭要侍者重泡一壺過來。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倚著椅背放鬆下來,像在等著王弟自己開誠佈公似的,讓德莫爾不自在地撇開了臉。
等了一陣子,德莫爾還是不開口,蘇坦尼洛輕輕一嘆。
「瞧瞧你……義正嚴詞地在晨會上數落我當家的責任,輪到你該向當家『報告要事』的時候,又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噤聲裝沒事了?」
德莫爾被他的話扎得正著,臉色一沉。他不以為然地咂嘴。
「喔,你是為了那件事而來啊。怪不得你會心血來潮出席內廷晨會……所以怎麼樣?『祂們』跟你提了立位儀式了?既然你都打聽清楚了,何必還需要聽我報告。反正該處理的我已經處理完畢了。那場儀式定在初夏,我已經吩咐好國務長了。你用不著特地跑來催促。」
他的話裡藏著一股怨懟,像是對先祖的安排不滿至極,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那雙眼裡壓抑的不安,還有逞強想保住自尊的掙扎,讓蘇坦尼洛有趣地笑了。
「我倒是沒要催促什麼,只是有些意外——年初還當著諸位王親的面,數落蘭納只是個『管港口的小伯爵』,他的兒子沒本事承擔王位,你怎麼又臨時改變心意,還急著把儀式辦在初夏?」
蘇坦尼洛故作好奇地發問,雖然他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斯維弗爾王家的繼承權問題,已經延宕了十年。
德莫爾從來沒有認同過,讓先祖擇選下任王儲的這份「傳統」。即便早在十年前就獲知先祖決定的人選是誰,他還是遲遲不肯立位。
他懷著一絲僥倖……認為王兄既然已經放棄把役靈師的位置傳承下去,自己也有機會「依循常規」,理所當然地讓親生兒子接下王位。
會逼得他急迫改變決定,肯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嚇壞他的意外。
德莫爾怒視著蘇坦尼洛,忿忿咬著牙,像是在說「這還用得著問嗎?」,可是他不敢真的把這句話脫口而出,不甘願地回答。
「當然是……為了敬重家族傳統。免得夜長夢多。」
他刻意委婉的話,讓蘇坦尼洛笑得更深了。
「是嗎,原來是祖父到夢裡找過你了啊。」
德莫爾別開了臉,手指焦躁地敲著沙發扶手。他不想承認哥哥的話,眉頭緊鎖著,好一陣子才再次開口。
「該做的我都照做了,祂們可以滿意了吧?可以就此收手了吧?」
他眼裡隱隱流露懼色,用手揉了揉眼頭,不想被王兄注意到自己的動搖。
德莫爾滿心鬱悶,一點也不願接受這種「安排」。只是區區一個管港口的分家小候爵,沒名沒地位,卻不得不把下任王位交到他兒子的手裡……讓他成為斯維弗爾的「王儲」。
斯維弗爾家到底還要屈就這種毫無道理的「傳統」……聽從那些先祖的指指點點到什麼時侯?
他很想大聲咒罵洩憤,卻連在心頭浮現一個對先祖不敬的字詞,都會感覺背脊一涼。
明明看不見,卻總感覺祂們一直待在某個角落監視著自己,所有的話、甚至念頭,全都被祂們聽得一清二楚,躲也躲不掉。
簡直叫人窒息……為何我非得背上這種厄運,不能活得像個正常的王族?
那天也只是酒後多嘴了一點……詛咒就找上來了。
大兒子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的隔天,忽然就出了嚴重意外,摔馬斷了幾支肋骨,一直養傷到現在還沒完全痊癒。
雖然隨從都說是意外,是跑出柵欄的家畜讓他的坐騎受驚了,但德莫爾並不認為事情這麼簡單。
兒子出事前的晚上,他剛好被幾個王親長輩找上。他們喝著酒談起近況,談起他們這陣子不約而同做了相似的惡夢。
那些先祖在夢裡預言,要是再不處理好繼承人的問題,斯維弗爾很快會出大事。
德莫爾不以為然地反駁他們,不打算為了區區的惡夢同意立位,又順勢批評了幾句那個分家候爵……
結果,隔天他的大兒子格雷就出事了。
這怎麼樣也不可能是巧合。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當年異想天開要捨棄「傳統」,朝他王兄出手的那一次……
懷有八個月身孕,一直情況穩定的妻子,在他下決定的隔天早上,突如其來產下死胎,讓他失去了一個兒子。在那之後,連續兩胎都是女兒,只剩下格雷這個唯一長子。
德莫爾心知肚明,會發生這種事,肯定是自家先祖在作祟,不會有其他理由。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3k00rwJH
蘇坦尼洛多少有聽說到他碰上的事,但一點都沒有想安慰弟弟的意思。
「我怎麼能替祂們回答你?我甚至沒頭緒你說了什麼,犯了祂們多少的底線。」
他慢條斯理地敷衍過去,拿起侍者重新泡好送上的熱茶,啜飲了一口,享受著自己帶來的珍品茶葉香氣。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cLEaJBSa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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