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1—6：最糟的未來

　　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感受到及膝的潺潺流水，帶著些許涼意，緩緩地流過。身上的雪衣吸飽了水，變得格外沉重。

　　她不由自主地被河岸對面的微光吸引。好像夜裡的星辰，全都匯聚到了地面上，在河流的彼岸等著自己一樣。

　　每次在河水裡踏出一步，往那些光靠近一點，沉重的身體就變得更輕盈了一點。

　　只要去了那裡，長年壓在心裡的重擔就能交付出去，再也不必為此憂愁，承受痛苦。

　　我……算是做到承諾了吧……奇立歐叔叔。

　　雖然終究沒辦法實現你託付給我們的願望，真正改變南境巫師的困境。但是……我沒有讓自己在這段路上留下任何遺憾。就如你所說……我盡己所能，做完了能做的努力，也不曾為此後悔。

　　是啊……

　　到了該休息的時刻了。

　　足夠了，可以離開了。

　　她又往前了一步，不知不覺來到了河流中央，水越來越深，蓋過了胸口。依稀可見，長存於記憶裡的幾個熟悉面孔。祖父母、父母、乾叔叔……還有人生路上認識的摯友們，就靜靜站在河的彼岸，迎接著自己的到來，準備一同走向來生。

　　腦海裡隱約浮現了最後掛念的人，她那個執拗的弟弟。

　　眼淚忍不住滑了下來。

　　然而，再怎麼難以割捨的親人，終究也是得在緣分的盡頭分道揚鑣。至少，她在這段路上已經不留餘力地嘗試了，問心無愧了。

　　她抹去眼裡的淚，在流水裡抬起腳步，準備邁出步伐。

　　「姊姊，不要過去……拜託。」

　　背後響起一陣熟悉的嗓音，叫住了她。

　　「哥哥他……如果沒有你，會撐不過去……情況會變得很糟糕，真的。」

　　她認出少女的聲音，茫然回頭。

　　沒有看見預想中的身影。

　　岩石上坐著身披祭司白袍的祖神。青年形象的祂，金色瀏海撥在耳後，長髮及腰，無數的水之靈在祂身邊四散飛舞，綻放著泛藍色光暈，照亮了永夜的漆黑。

　　艾悠恍然意識到，剛才短暫閃過腦海的一絲猶豫，已經讓自己回到了出發前的起點，重新站在冥河漆黑的礫石岸邊。

　　祖神不屬於人類的血色瞳孔注視著她，嘴角淡淡一笑，發問道。

　　——你改變心意，不想走了嗎？

　　「我……我剛才好像，聽到妹妹的聲音……」

　　艾悠回答到一半，又陷入困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妹妹已經過世了十二年，一定早就在祖神的引領下，過河抵達冥河的彼岸了。也就是說，那個聲音……是她從對面，往我喊出的話嗎？

　　但這怎麼可能……

　　萊雅阿姨說過，跨過冥河的靈魂，已經站在來生的起點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回來了，就連聲音也是……

　　艾悠呆杵在原地，有一股半夢半醒的迷濛感。

　　維納如果沒有我，會撐不過去……情況會變得很糟糕？

　　伊諾雅剛才……是這樣說的嗎？

　　這是什麼意思……

　　本來決心放下的牽掛，因為妹妹的這句話，一下子又壓回了心頭上。不只是內心，身體也莫名地變重起來，彷彿厚重的雪衣吸飽了河水，多出了幾十公斤……重得簡直讓她快站不穩了。

　　她的腳步一陣蹣跚不穩。低頭一看，卻發現袖口和衣襬沒有沾染半點水漬，根本沒有濕，好像自己未曾走進河裡似的。身體卻又重得難受。

　　艾悠的神情愈加困惑，不明白自己正在經歷什麼，一切像是毫無道理的夢境。忽然，腦海裡又響起祖神淡薄的聲音。

　　——既然累了，不如就坐下來暫歇一陣子吧。你還有足夠的時間能好好思考，不必急於決定。

　　「我……我明白了。我……的確有點累。」

　　艾悠疲憊地嘆了口氣，猶豫過後，還是照著祖神的話，在礫石堆裡坐下來，靜靜看著眼前流淌而過的河水。

　　有種昏昏欲睡的迷茫感，視野也朦朦朧朧帶了些模糊。分不清楚此刻所見的景物，是存在於夢境，還是自己真的抵達了生命盡頭。

　　直到剛才那一刻為止，一切明明還充滿著真實感。她甚至能夠清楚傾聽到來自靈魂深處的渴望——想卸下肩膀上永無止境的重擔，就此離開的渴望。

　　可是，不知怎地……這股渴望忽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陰霾一般的回憶籠罩上心頭。

　　艾悠想起了北境的那起事件，弟弟闖下的大禍。那座彷彿煉獄般……遍地死屍、鮮血，還有食人怪物的斯哥達城。

　　聽到妹妹聲音的一瞬間，她的腦海隨之浮現的是這些畫面。

　　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難不成……不受控的弟弟，又準備要闖出什麼大禍嗎……

　　艾悠想到這裡，不由得感覺頭發痛起來，身體越來越沉重無力，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她無可奈何地嘆氣，把臉龐埋進了彎起的膝蓋，實在不想繼續思考下去。

　　「對、對對不起……姊姊，那個……我、我知道你過得真的很累，壓力很大，辛苦很久了……不該再多說什麼，留住你……我這麼做，真、真的很狡猾……而、而且累的人都是你，明明是這樣，我還、還干涉你的決定，真的非常過分……」

　　同樣的少女嗓音，又無預警地在背後響起。艾悠茫然一愣，抬起頭，往後看去。

　　「伊諾雅……？」

　　她一瞥看見了熟悉的身影。可是，少女立刻躲了起來，蹲在祖神的身後，藏得不留痕跡。伊諾雅不敢多說一句話，抱著頭縮成一團，被男子的祭袍完全擋住。

　　「伊諾雅……真的是你嗎？」

　　艾悠站了起來，拖著腳步去找妹妹。她躲得實在太隱密，艾悠一時半刻真的沒料到，在場除了自己和祖神之外，竟然還有第三人存在。

　　艾悠走近祖神，慎重地朝祂低頭致禮，又左顧右盼，發現妹妹又悄悄想繞去比較暗的另一端角落。

　　「不要再躲了，伊諾雅……我都看到你了。」

　　少女縮了一下，尷尬地頓止住動作。

　　男子悠悠然地坐在石頭上，手拄著下巴，像個逕自沉思的雕像，任由姊妹兩人繞著祂說話。彷彿她們之間的紛紛擾擾完全與自己無關，祂也沒有任何想出言干預的意思。

　　「嗚嗚……對、對對不起……我、我真的沒臉見你，對不起、姊姊……」

　　少女更拉低了祭袍兜帽，蓋住自己臉龐，抱著頭縮在岩石邊，完全不敢抬頭和姊姊對上眼。

　　她仍舊穿著那件月岩氏族的禮祭司白袍。就和十二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妹妹的那天一樣。慶幸的是，祭袍上潔白如常，沒有沾染上任何一抹讓人心痛的血漬。

　　艾悠滿懷感慨，看著思念多年的妹妹身影，眼眶不由得泛淚。她低下身，將妹妹一把擁入了懷裡，緊緊抱著她，哽咽地哭了出來。

　　「我好想你……伊諾雅。」

　　少女的肩膀顫了一下，鬆開了拉緊的兜帽。祭袍兜帽滑落，露出她及肩的金髮，以及永遠停留於十七歲那年的清秀五官。

　　她金褐色的眸子比過去的印象添了些沉著，但仍舊充滿緊張，對姊姊的擁抱不知所措。她眉頭揪住了片刻，才慢慢回抱姊姊，聲音略帶沙啞地說。

　　「嗯……我也是，姊姊。」

　　等待姊姊的情緒比較平復一些後，伊諾雅陪她在礫石岸坐下。她的舉手投足有些僵硬不自然，沒做好要跟姊姊比肩對話的心理準備。

　　雖然……這一幕，她已經暗自揣摩過無數次了。但事到臨頭時，那些練習根本沒有派上用場，嘴巴依舊還是講不出話。即便腦海裡有好多想法，好多的愧歉、遺憾還有思念，卻怎麼樣也沒辦法理成話。

　　艾悠依偎著妹妹的肩膀，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甚至能感受到，傳遞到掌心裡的熟悉暖意，就像記憶的過去一樣。好像妹妹仍舊活著，好好活在自己的身邊一樣。

　　十二年來，艾悠不曾在夢裡見過妹妹，即便有……也都是疏忽即逝的模糊回憶。從來不曾像這樣，如此清醒地看著她，和她說話。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她寧可永遠也不要醒來。

　　「姊姊……那個……」

　　伊諾雅掙扎了許久，終於努力把卡在喉嚨的話擠了出來。

　　「對不起……都怪我，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真的、對不起。我那個時候……應該把那幾張咒圈的筆記燒掉才對，不該讓哥哥拿到的……」

　　艾悠沉默地思量了許久，摟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說。

　　「斯哥達的事……是維納自己的獨斷獨行。他擅自拿你的東西去用，得為自己的作為償罪的人是他。」

　　「不是那樣……我才是該付最多責任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有任何人去解讀那種危險的禁術。是我錯了，對不起……那座城市、那麼多的人，都是、都是因為我……才會死……」

　　艾悠默默聽著，深嘆了口氣。她沒有打算向伊諾雅追究斯哥達事件的責任。在那個當下，最該拉住弟弟，不要讓他失控做出傻事的人是自己才對。她是個失職的長姊，沒有資格怪罪於妹妹。

　　她摸了摸妹妹的頭，溫和地說。

　　「我知道，你不是懷著那種殘酷的念頭才去解讀那些禁術的……真正說起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錯……我們也付出了各自的一生，想設法為此彌補些什麼……也許終究還是不足以彌平那起悲劇吧。但是，也只能讓這件事過去了……」

　　艾悠疲憊的臉龐上充滿感慨。妹妹低頭不語，似乎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安慰。她思量了片刻，又緩緩問道。

　　「所以，你是因為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才會沒辦法過河離開嗎，伊諾雅？」

　　「我、我……」

　　伊諾雅想解釋，又陷入語梗。她揉了揉自己難堪發熱的耳朵，尷尬地解釋。

　　「算是……吧。我、我做了那種觸犯禁忌的事……為祖神帶來滿嚴重的困擾，所以、所以……算是留下來，幫忙祂做事……這樣。」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是祖神留下了你嗎？」

　　艾悠頓時恍然想通了許多事。

　　「難怪我最近常聽到，有病重的族人清醒之後說……看到祖神身邊跟著一個女孩使者。我本來還以為那可能是魔族的攜訊者，結果原來是你嗎？」

　　伊諾雅乾笑了笑，不敢對上姊姊的眼睛，有點結巴地答話。

　　「啊、呃……嗯……我有時候、會幫忙祖神，把不小心太早來這裡的族人帶回去……」

　　「這樣啊……」

　　艾悠回頭看了一眼。祖神仍舊坐在附近岩石上，從容地望著冥河，像是在逕自沉思著祂的心事。

　　「也就是說，你今後也會繼續幫忙祖神下去嗎？」

　　「呃……嗯、算……算是吧？但，也不只是那樣啦……」

　　伊諾雅答得模稜兩可，手指捲著自己的金色短髮。有些話她很想說出口，卻沒辦法於「現在」的時機說。

　　「總之、總之……那個，事情還會有很多變化，所以、所以姊姊……你不要輕易放棄。」

　　艾悠悶應了聲。她臉上的憂慮仍未消散，深思著發問。

　　「可是……你剛才提到維納的事情，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又會做出什麼糟糕的事嗎？」

　　「啊……那個是……」

　　伊諾雅說到一半便止住了話，靜默地陷入思考。她望了一眼冥河的河面，確認自己的判讀。金褐色的眼眸裡，映著河水真正的樣貌——

　　流水泛著微光，全部都是來自無數靈魂的剪影，來自無數的過去、現在、未來的記憶。一切的記憶猶如發光的影像碎片，融在河水之中，成了流動的「時間」。

　　她一直在永夜裡陪伴著祖神，欣賞著這條河的流水，看盡了發生於現世裡的一切事物。

　　「總之，姊姊，你別擔心，剛才你做出回來的決定之後，哥哥就沒事了。他會沒事的。」

　　伊諾雅答得充滿信心。她的語氣稍微放低了些，帶著愧歉。

　　「那個……其實、其實是，我知道這樣做會沒事，才會在剛剛叫住姊姊的……對不起，做了很狡猾的事。」

　　她最後還是沒有把自己看見的，那幕曾經的「未來」說出口。總覺得，那會帶給姊姊太過沉重的壓力。

　　徒留絕望，化為一片毀滅焦土的南境……以及失去理智報復之後，孤身一人走到最後，性命終結於薩羅之手的哥哥。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個未來成真。

　　「原來是這樣嗎？可是……感覺我的情況不太好，雖然暫時回來了河岸這裡，但或許也很難撐過去……」

　　沒等艾悠說完，伊諾雅先一步接話。

　　「沒事的，姊姊，你也會沒事的。雖然會有一段時間，可能會很難受，很辛苦……但是你會好起來的。因為你一直都在盡力照顧著大家，所以大家也會盡全力照顧你。」

　　她抱緊了自己思念的姊姊，不捨得放開。

　　「再忍耐一段時間就好……姊姊。我會想辦法幫忙，不讓你們走向最糟糕的未來。請相信我。」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RtmGb5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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