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1—2：羞恥心

　　「米瑟勒斯……呃，你在跟首領說話嗎？還是……」

　　阿奇諾看到他蹲在白鹿前方，但沒有注意聽對話內容。他左顧右盼，發現白鹿的身影忽然不見了，決定放棄追問下去。

　　「就是……那個，錫德爾說，要讓哈爾先生待在傭兵團的旅舍過夜，他說這樣比較安全……然後，他要先回去辦事處那邊忙，叫我們繼續就近保護哈爾先生。」

　　「嗯，我知道了。」

　　米瑟站了起來，拍掉自己披風上沾到的燒焦灰燼。

　　「真的辛苦你了……火幾乎都是被你滅掉的，應該很累吧……」

　　阿奇諾注意到他的臉色疲倦，猶豫了一陣子，又發問。

　　「那個……待會站崗的時候，我們應該可以輪流休息一下……你要先休息嗎？」

　　「我沒關係，你很累的話，你去休息吧。所以，哈爾住的旅舍在哪裡？」

　　米瑟轉頭看了看附近。有幾個熟識的傭兵團團員，正從貨車上抱了一箱東西，進到了街邊一棟四層樓的旅舍。

　　「是他們進去的那棟嗎？」

　　「對……應該是。哈爾先生，是被安排在二樓的房間的樣子。錫德爾說，我們守在門口的大廳就可以了。」

　　阿奇諾也跟著看去。傭兵們似乎是在搬送酒瓶跟食材之類的東西，木箱裡清脆地哐啷作響。

　　「那個……米瑟勒斯。呃……這次……謝、謝謝你，保護了我……」

　　他想了很久，好不容易把話擠了出來，難堪地低垂下頭。

　　「我、我……像我這樣……這樣的人，能夠活下來……實在有點……該怎麼說、不太值得……」

　　「所以……總之，我、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我會想辦法……呃……回、回饋……」

　　阿奇諾很想大方做出承諾，說自己會記下這筆人情，將來有一天一定會回報。可是，話到嘴裡又卡住了。

　　他什麼都辦不到，還背叛過自己的同伴，靠著僥倖活到了現在，到底有什麼能力能向人回報……說不定，米瑟勒斯也根本不缺自己的回報……

　　「你不必認為虧欠於我，因為是我在回饋你。」

　　米瑟聽出他心裡在意的事，坦率地說出來。阿奇諾茫然張大了眼，一時沒能明白他所指為何。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該被回饋的事。

　　米瑟又接著說下去。

　　「Ay hane hede’iq, deqo hane naun（施受不欠，盈缺不償），你先施予我，所以我償還給你。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欸？……可是、你是說什麼事……我有做過什麼嗎……」

　　「你不是一直帶著我吃餐廳嗎？」

　　「啊、啊……可是那是……」

　　阿奇諾好像懂了他的意思，但心裡又有了更多疑惑。他尷尬地試圖解釋。

　　「但是、那是……首領交代的工作……其實、不是我想請客，什麼的……」

　　「我收受的食物來自於你，令你產生了缺損，所以必須償還回去。這是我奉行的教誨，和你內心的理由無關。」

　　米瑟更清楚地解釋給他聽。

　　「呃，這樣嗎……可是……」

　　阿奇諾試圖要理解，卻還是對米瑟勒斯的思考邏輯似懂非懂。他抓了抓頭，苦笑了出來。

　　「好吧……我明白了。」

　　雖然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我明白了。米瑟勒斯真的是個善人。跟艾悠姊一樣，好到骨子裡的善人……

　　「哦，米瑟，辛苦啦——你忙完了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個宵夜暖暖胃？麥爾森要借旅舍的廚房做白蘭地燒雞喔。」

　　崁柏特提著一包裝著食材的麻布袋，朝米瑟笑著喊道。

　　「旁邊的小弟，你也一起來吧。這可是我們站夜崗的人才有的特別福利，不吃白不吃啦。」

　　米瑟默默應聲同意了。他看了眼有點不知所措的阿奇諾，又忽然想起來。

　　「可是……阿奇諾是巫師，要執勤不能喝酒吧？」

　　崁柏特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

　　「哎，擔心什麼——沒事啦，白蘭地都點火燒光光了，不會醉啦。」

　　「才沒有燒光……吃起來明明很辣。」

　　米瑟以前在部隊裡吃過麥爾森做的這道「家鄉菜」，仍然印象深刻。因為用了整罐烈酒去煮，他當時吃幾塊肉就有點頭暈了，實在不覺得這適合要專注施術的巫師吃。

　　阿奇諾從來沒嚐過烈酒料理的味道，更沒概念吃下去會有多醉，一臉懵然地在旁聽著。

　　白蘭地……不是超貴的高級酒嗎？他們居然要用那種東西做料理，好奢侈……不愧是北境的有錢傭兵。

　　他還沒想清楚自己應該同意或是拒絕對方的邀約，崁柏特先把手搭向了他跟米瑟勒斯的肩膀，笑嘻嘻地催促。

　　「好啦，走吧走吧——我們別在外面吹風雪了，冷死了。進旅舍裡烤火吧。」1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7RW4dX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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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到旅舍的一樓餐館，立刻迎面撲鼻一陣濃郁的酒味，帶著雞肉、洋蔥和迷迭香的焦香。

　　阿奇諾本來還想著，來站崗還吃傭兵團的東西有點不好意思，想委婉推托掉。結果被這陣香氣吸引住，忍不住開始嘴饞。

　　明明是深夜十二點，方桌卻坐滿了人。北境傭兵們啃著碗裡的酒燒雞肉，嘴上仍在談著剛才那場圍捕行動的事。

　　崁柏特把兩人帶到部隊長的桌位，讓他們坐好之後，轉頭打斷隊員們的話題。

　　「來來來，各位，我把今天晚上的最大功臣帶來啦。你們要好好感謝米瑟啊！沒有他幫忙滅火，這整條街就燒光了——不但沒有碗裡的雞肉能吃，我們大家全都要包袱背著去露宿廣場了，對不對！」

　　他拿起啤酒杯向大家高聲一問，立刻獲得了眾人的應和，隨之而來一陣舉酒杯的吆喝，要向米瑟致敬。

　　米瑟尷尬地僵住了臉，默默撇過頭裝作沒事。好像回到了以前的營區一樣，被崁柏特隊長拉到大家面前「表揚」，大聲說著稱讚的話。大家也都附和著隊長，跟著舉酒喝采。

　　雖然知道他們並沒有惡意，是在鼓勵自己，但米瑟還是心情難堪，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他的嘴角泛起了苦笑，莫名有點懷念這種氣氛。

　　「不是只有我……大家都有幫忙，才能把火控制得好。」

　　他答得不太自然，目光動也不動地盯著桌面。

　　「確實……這次沒有米瑟的幫忙，傷亡不會這麼少，只有區區兩三個傷患就了事。你這次的確做得不錯。」

　　麥爾森坦然地說，同意了崁柏特的話。他拿起勺子，盛了幾塊自己做的雞肉到木盤給米瑟吃，又裝了一盤給阿奇諾。

　　「來吧，今晚努力工作的人都有份。聽說你們要直接在這裡守夜崗啊，辛苦了，好好吃飽再去吧。」

　　「好香……我真的可以吃嗎？……謝謝、謝謝你們。」

　　阿奇諾受寵若驚地看著盤裡拌著洋蔥跟香草，散發誘人焦香的大塊雞肉，連忙低頭道謝。

　　米瑟也接過了食物，有點生澀地回話。

　　「嗯……謝謝。」

　　他感覺到坐在對面的灰蒙，兩眼一直盯著自己，卻又沉默不說話，心裡有點慌亂。

　　團長會不會是……知道了我拒絕幫塔瑪爾對付維納的事，所以很不高興……

　　總覺得他的心情很差，連盤裡的雞肉都沒吃多少，也沒有興致搭理崁柏特的起鬨。

　　「我問你，米瑟。」

　　灰蒙突然開口，米瑟下意識地肩膀一縮。

　　「是……」

　　他以為自己要被責問剛才的事，結果團長提起的不是那件事。

　　「你在那邊有聽說過，維納堤恩死了一個妹妹的事嗎？」

　　米瑟呆住了幾秒，才意識到他話裡的意思，是在問他過去在巫師會裡聽說到的情報。

　　「呃……我其實，不太清楚。只知道，他遇到過打擊很大的壞事……」

　　本來安靜喝著熱茶，在看崁柏特跟隊員打鬧的克多倫，把注意力挪了回來。

　　小口咬著盤裡雞肉吃的阿奇諾，也抬頭看向兩人。

　　「打擊很大的壞事？他是這樣對你們說的嗎？」

　　灰蒙冷淡地複述了這句話，把雙臂抱在胸前。

　　「沒有，他沒說過自己的事，那是我判斷的。」

　　米瑟照實答道。灰蒙想了想，又接著問。

　　「那你從哪裡判斷的？」

　　「就是……他的言行。因為他看起來像個很不想活下去的人，為了大家不得不撐過每一天。然後……組織的人，都會為了他避談以前北境發生的事，好像他會沒辦法承受這些話。」

　　在旁沉默聽著的麥爾森，蹙眉摸了摸落腮鬍，臉色有些複雜。

　　「他自己造下的罪孽，自己還害怕談起啊？」

　　「嗯……他會害怕談起。」

　　米瑟依照自己的觀察說道。

　　「不只他，大家都會避免談起。」

　　灰蒙低哼了聲。

　　「真沒想到，那些傢伙還有一點羞恥心……所以維納堤恩才沒有把我和麥爾森燒成灰，是吧？」

　　麥爾森苦笑了笑，眼裡一股不以為然。

　　「我看……那種羞恥心，就像偷馬去賣的小賊一樣，把粗繩藏起來裝沒事，手裡還不是照樣拿金幣來花。」

　　「嗯，再虛偽不過了。」

　　灰蒙同意他的話，拿起木杯喝了口啤酒。

　　麥爾森也跟著喝酒，用叉子插了一塊雞肉吃。他慢慢嚼肉，蹙著眉說。

　　「唉，聽他們指責陛下的那番口氣，簡直煞有其事似的……陛下怎麼可能會為那種粗淺的理由去拿他們動手。要污蔑我們君主的為人，也該有個限度。」

　　「是啊，胡說八道。」

　　灰蒙沉沉地應和。

　　「要指責別人又拿不出證據，只能擠出國王的私宅這種話。也不想想陛下在境內有近百座私宅，很多還是掛上名義而已。到底在哪裡的私宅，實際會面見了誰才是重點。」

　　「哎——人家是外鄉人，哪有辦法懂這麼多嘛。」

　　崁柏特逕自插話進來。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回原位，擠進了米瑟旁邊的空位。

　　「反正不管怎麼樣，他們覺得妹妹在君王的土地被殺了，君王就要負起責任吧。」

　　他說著，語調忽地一降，嘴角彎了起來，笑得有些冰冷。

　　「但是，如果最後發現，殺了人的不是我們的主子……你們覺得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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