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滴不及落地的空隙裡,白雁憑著老練的經驗,躲過足以腰斬的橫掃,避讓爆裂的迴槍,又用軍刺格開了瞄準頭顱的平刺,然後手臂就在長槍揮舞的暴風雨中,發出了清脆的骨裂聲。
喀拉!擦!
超出想像的巨力讓肘關節徹底粉碎,隨著難聽怪響,噴出紅白交雜的粉末,連骨頭茬子都斷裂在外,濺到了身旁的迷霧裡。
但白雁卻若無其事,任由懸空的斷骨迅速復原,如藤蔓般生長出的血肉附著其上。
祭壇就在眼前,白雁的恢復力即使無法與曾經霸佔一地的科索沃比擬,也足夠恐怖,好在其他能力沒有明顯增長。
白雁純黑的眼瞳內,映出海德里歐的身影,看著光芒萬丈卻奪命的光,在那個孩子的周身張牙舞爪,即使心中嗜血的慾望越發高漲,也不由得升起淡淡的疑問,難道才能也是會遺傳的嗎?
「希瑞爾軍侯,後繼有人。」白雁平淡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是帶著感慨,如果是迪馬迦蘭大人就會這麼說吧。
在這樣的鬥爭裡留手,可說是找死,他能感覺到肉體重生的速度漸漸遲滯,當破壞身軀的力量提升了一個台階後,恢復就變得困難起來。
既不可能放任他們停留在此,不到最後一步,白雁也不願意捨棄本體,這種狀況下,失手錯殺也是沒辦法的,這麼想的同時,他的肩胛骨再次應聲碎裂,這股令人憎恨的痛楚,令白雁的嘴角扭曲上揚,反擊越加凌厲。
以藥劑增幅為槓桿支點,強行喚醒父親留在槍上的誓言,海德里歐在體內構建出循環往復的系統,駕馭這股對目前的他來說,過於龐大的力量。
盛大的潮汐迴盪在四肢百骸,舉手投足間造就的偉力,是無數個波峰的疊加,如同煉金反應中達成平衡的煉成與還原,被精確而極致地壓縮在以毫秒為計量的時間內。
此刻的海德里歐不再留存自身,也不考慮逃離,為一己之私傷害他人,終將以生命為償,橫豎不過是以命相搏的廝殺,光與暗的軌跡交錯,以鮮血為譜,於地宮中演繹激昂的曲調,過於激烈的戰況,只是餘波都難以站穩。
就算比起月下舞的絕對速度略有不如,兩人千錘百鍊的技藝,卻甩了一旁的凡妮亞不知幾條街,絕不是初出茅廬的覺醒者可以插手的。
多麼可怕。
手斷了,就用牙來啃噬,胸口受到周到的保護,便戳瞎敵人的眼。
微弱的火苗在一陣亂舞後熄滅,地面上乃至牆上,無序的裂坑連綿不止,迸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佔據上風的是那個可憎的小子,白雁不快地想著。
他如蜘蛛般貼附天頂,隱蔽的軍刺如法炮製地朝凡妮亞射去,卻被一道浮現的冰環阻隔。
抓緊空檔,凡妮亞念完咒文,將凝結的卡西姆冰環隱而不發,月刃般的冰晶被撞出深深裂痕,又立刻吸取魔力復原如初,光系的魔法不利防守,那便換一種,她再也不會讓自己成為弱點,全心全意地相信海德。
嘖!稍有耽擱,就差點被槍刃定在原地,無奈下,白雁伸手撥開攻勢,錯身突圍,身上卻多了數道撕裂傷。
「啊啊啊,重生能力太煩人了吧。」嘴裡說著這樣的話,戴維將源源不絕的聖光加持在海德身上,讓白雁也是煩不勝煩。
彷彿面對難啃的教會聖騎士,每一次軍刺刺下,都得先突破韌性十足的天然聖盾,然後在對方的躲避動作中,勉強留下一點小傷,再看著淬煉的毒素被聖光淨化,那點傷飛速癒合。
「持久戰嗎?」白雁撇了一眼專心致志疊上第三重冰環的小女孩,又打量起海德里歐護持得嚴嚴實實的要害,耐住性子,壓下心中瘋狂叫囂的殺意。
比起白雁,海德里歐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究竟會是搭建的誓言循環先行崩潰,還是能搶先毀去那具領受過地獄賜福的身軀,他無法預料。
尤其麻煩的還是那雙未知材質織成的手套,沒想到以埃特的鋒銳與咒力都奈何不得,在接觸的一瞬,就將槍上施加的衝擊力吸收殆盡。
那該不會是什麼有名的神兵利器吧,海德里歐頭疼地想著。
白雁濺在石礫上的血肉發出腐黑的臭味,蓋在海德里歐的血珠之上,以空間為畫妙筆生花,即便如此,他們也不可能握手言和,不論是出於職責,出於心念,還是出於某種無名的底線。
正當兩人都認為局面會持續下去時,不和諧的音符驟然而生。
那是一般人都會忽略過去的,微弱的崩裂聲,卻在剎那間,讓白雁近乎扭斷脖子地盯向祭壇深處。
「你們幹了什麼?」白熱化的戰鬥,混進了形制不合的齒輪。
「你們幹了什麼!?」本應順暢無阻的地獄之力,可笑地遭遇了心血管堵塞一般的災難。
「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怎麼可能!那可是神的祭壇,怎麼可能悄無聲息潛入!
白雁憤怒咆哮著,終於回想起消失在現場的第三者,那個哄騙了盧米施特的女人,耳邊隱約聽見嘲諷的輕笑。
「祝福遠去,償還之時已至。」
「取悅吾主吧,這是背棄者醜陋的殘餘。」
夢囈似的話語四下飄盪,傳入所有在場之人的耳裡,唯有海德充耳不聞,而白雁卻為這一刻的失態,付出了慘烈後果。
魔槍.星留。
槍刃輕巧地繞開軍刺長驅直入,明明是筆直的刺擊,卻彷彿扭曲的光束行進在水波間,無可阻擋。
超越人眼所能捕捉的一槍,連槍身長度都失去了意義,捨棄了廉價的慈悲,貫入前方,迅猛又挾帶虛空中的安寧,強烈的反差,單單只是看著也無比矛盾,漆黑的靈力潰散,衣襟撕裂,皮肉如薄紙被裁開,連肋骨也只能起到一點笑掉大牙的遮擋。
直到槍刃都剖開了脆弱的心室,白雁的雙手才好不容易抓緊了埃特的槍桿,口中嘔出夾雜碎塊的血。
然而星留可不只有這樣。
海德里歐輕輕一震手腕,原本四處奔走的誓言之力,就像找到了平生未見的美食,爭先恐後地依附至槍上,無數的光圈緊縮環繞形成軌道,再次將長槍提至極速。
唰!白雁睜大的眼裡,手中純白的布料如花蝴蝶般散開,堅硬的質感徹底貫穿身軀。
長槍將他穿刺在塌裂半邊的牆上,因為撞擊的力道過猛,脖頸也歪折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
傷口微微抽動,沒有恢復的跡象,生命就像流逝在手裡的沙,再怎麼死命握緊也保存不住。
「阿克曼之握,連你也棄我而去了?」望著手套的破損,滿臉不可思議的白雁喃喃自語。
他抬起頭,直面那對炫目到近乎燃燒的眼眸,過於耀眼,令陰影中孳生的罪孽無處遁逃。
啊,那就是光的海洋嗎?
拋下一切成見後,他才發自內心地感受到,那對靈魂之窗中異於常人的重量,身軀崩壞,死亡到來,遠在城內的復甦儀式應當運作起來,卻冥頑不靈,沒有回應。
「不、還不想...這麼結束。」略帶恍惚地說完,面帶不甘,白雁永久垂下了頭顱,破碎的貼身衣物中,一個圓環形的物品滾落在地,打了幾個轉停下。
那是個木製的冠冕,生動而蒼翠。
「呼、呼、呼。」
「這次...總算......死透了吧。」再三確認了這個事實,海德里歐毫無形象地坐倒在地,胸口起伏,心跳宛如雷鳴,張大了嘴渴求空氣。
你不想結束,誰又真的想死,省省吧,當你的爪牙染上無辜之人的血,便失去了抱怨的資格。
哀鳴的神經,抽搐的臟腑,再再提醒他這一戰是何等艱苦,誓言散去,聖光散去,連支撐身子的信念也無須維持,就像抽走了脊樑,要不是學姊先一步撐住他的身子,海德里歐肯定就直接躺下了。
「你受傷了嗎?」凡妮亞急切的嗓音哽咽,兩手在他沾染血跡的身上胡亂摸索。
「只是輕傷。」海德尷尬地說著,卻無力擺脫學姊。
他說的都是實話,稍微嚴重一點的傷勢,哥哥都做好了處置,別看戴維現在癱在假想空間內,吐著舌頭像條死狗,該認真的時候,是不會掉鍊子的。
凡妮亞沒有將卡西姆冰環撤去,而是將脫力的海德納入保護範圍,繽紛的冰環在四周懸空輪轉,煞是好看。
「太好了。」她抱住海德,眼淚完全停不下來,雖然海德現在看來好好的,但凡妮亞絕對不想再次目睹那令她心臟驟停的一幕。
這份喜悅,甚至還凌駕在白雁死去,大仇得報之上,以至於看著白雁的屍體就出現在眼前晃啊晃的,她都有種不真實感。
「他真的死了嗎?」
就算淚眼朦朧,看不清東西了,凡妮亞還是忍不住再次確認,直到海德堅定地做出保證,才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最後的星留,確確實實奪走了白雁的生命,自從經過了戴維的魔鬼特訓,他的眼睛已經能看見浮動四散的死靈,而白雁的殘渣,也被體內的聖遺物飢餓地吞噬一空。
與其說是淨化,不如說是本能的捕食,這還是海德第一次看清那些被他殺死的人落入的下場,比挫骨揚灰還慘,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越來越朝反派的形象靠攏?
與那樣的怪物交手,海德沒辦法也不能控制下手的輕重,尤其是見到此時的學姊,後悔的情緒不翼而飛。
就像戴維喜歡掛在嘴邊的除惡務盡、夜長夢多、洗白弱三分等等,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論在影響他,海德只是不濫殺,卻絕不會同情該死之人,他分不出凡妮亞的眼淚裡,有幾分釋然,又有幾分慶幸,只是借給她胸膛,讓她盡情宣洩痛苦,卻總有不合時宜的人,喜歡打斷這樣的氣氛。
「恭喜啊,恭喜妳報了仇,但再這麼哭下去,真的好嗎?」那個遊蕩的話語聲再次響起,充滿諷刺。
「即使不殺他,等迪馬迦蘭死去,白雁自然會死,這是地獄的真理,由上至下,無從違背的子鏈。」
「但在小妹妹妳哭哭啼啼的時候,就要失去自己親愛的哥哥了。」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對這種陰陽怪氣的語氣,海德厭煩得不行,他壓住凡妮亞的肩膀,只是直視她的眼睛,就讓學姊慢慢平靜下來。
「記住,我們是去救人,而不是找死,給我三分鐘的時間。」
「......好,三分鐘足夠嗎?」她擔心地反問。
「夠了。」海德闔上眼,雖然有些短,但至少行動無礙。
事到如今,凡妮亞不會再說要海德撒手不管的傻話,兩人間的信賴關係無須多言,她不應該再說對不起了,便只能滿懷感激。
如果用一生來感謝也不夠,那就抱著這份執念直到世界末日,她暗暗起誓。
三分鐘的冥想準時結束,海德里歐站起身,順手拿起白雁掉落在地的東西,質地很好,入手溫潤,沒有任何的擦傷或碰傷,很難相信才經過了那樣激烈的一戰。
他說不上這玩意的用途,也看不出這類似頭冠的東西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鬼使神差地放進內袋,而凡妮亞牽起海德的手,身子逐漸化作月光。
這是他們剛剛敲定的方案,由速度最快的『新月怪盜』帶著兩人移動,最大程度減輕海德里歐的疲勞。
離開前,海德里歐猶豫片刻,在凡妮亞詫異的目光裡轉身:「辛美蘿,妳真的死了嗎?」4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5ZLJ9WP4
正常情況下,死靈是不該保有意識的,所以海德里歐才會這麼問。
「嗯?您問我?很遺憾,我的屍體就在祭壇上,死狀相當淒美。」從那愉快的聲音裡,海德里歐聽不出絲毫悔意。
「我知道了。」果然想跟這些瘋子溝通,本身就是無與倫比的蠢事,他切身體會了這點。
然而他不想浪費時間,辛美蘿卻不這麼想。
「您莫非...是在擔心我?」只是說完這句話,她便忍不住捧腹大笑,她笑得是如此用力,就連說話聲也斷斷續續的,上氣不接下氣。
「啊,我的大人啊,竟然會擔心我?就在我指引他差點走上死路之後,哈哈哈哈。」
她沒有成為死靈,卻存在於生死的夾隙間,這種狀態也讓她對一些微妙的情緒更為敏感。
也因此,笑得更為厲害。
如此無禮,如此看輕對方的笑聲,理應招來貴族的雷霆震怒,但海德里歐只是淡然開口,語氣沒有變化。
「不可以嗎?」笑聲停下。
「不可以嗎?」他正經的神情不似作偽,並不覺得過問一條生命的凋亡,有哪裡可笑。
真好,真好啊。
正因為沒有人情牽扯,才顯得真誠,也因為這份平等,而凸顯其殘酷的本質。
我沒有看錯,海德里歐大人,您果然是不同的,簡直都讓想與您分享我的信仰了。
「大人啊,盛讚您那體貼的心。」
「請寬心,我感覺現在比活著還好,這世上沒有比這更高貴的死亡了。」
妳高興就好,海德里歐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不再停步。
「既然承蒙了您的關注,便為您獻上最後的禮物。」出於這份好感,辛美蘿對著他的背影,輕飄飄地說道。
一道黑線從迷霧竄出,越過了海德里歐,在他戒備的眼神下,畫出歪七扭八的線條,然後憑空蒸發,即使抽象,即使只看了一眼,卻看得出規律與方向。
「這是...王都往莊園的路線圖!」在他了然的同時,凡妮亞叫出聲來。
像在提示密列西昂的所在地,讓他們排除其他路線,當然,前提是這幅簡筆的地圖為真。
於是兩人再也不管身後那些似瘋似幻的話語。
「去吧,去那路上尋找,生死既是分秒必爭,也是無須介懷之物,正如它的到來也是必然。」
「還請您握持懷中的冠冕,那豈不正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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