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隊!持刀立正!」
姿態英挺的王家禁軍分列於殿前廣場兩側,身著鋥亮鋥亮的盔甲,單手扶鞘,目不斜視地等待即將起行的使團。
直到法比歐之王出現在露臺上,憑欄望向那獨屬於他的禁軍,輕輕地舉手示意。
「拔刀!」
隨著禁軍首領一聲令下,無數把軍刀飛快出鞘,連成了一道短促的樂音,明晃晃地反射向當頭的日光,隊伍才終於在成排如林的刀鋒下前行。
因為是士兵,所以送行所用的並非精心雕琢的貴族禮劍,只是制式軍刀。
也因為是士兵,在宮道旁辛辛苦苦列隊的都不是覺醒者,只是穿上了制式魔導裝備,經過層層選拔的底層禁軍。
但那股整齊肅殺、威風凜凜的軍勢,卻彷彿淬火後的鋼鐵般,震懾住了使團裡的年輕人。
即便他們都是學院裡的菁英,不乏早早覺醒了超凡能力的天選之人,但說到底依然只是沒上過戰場,沒出過國門的學生。
當走出內城敞開的宮門時,隆隆的砲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抬頭看去,五顏六色的煙硝覆蓋了半片天空。
如果不是白天的話,想必禮炮帶來的視覺效果會更加華美與震撼人心。
滿溢喜悅的聲浪自門外撲面而來,四處都有拋撒花瓣的熱情民眾夾道相迎,臨街二樓以上的窗邊被好奇而興奮的人群佔滿,甚至有幾盆花栽不小心被擠下陽台,匡琅一聲引起樓下憤怒的咆哮。
厭戰的思潮總是緊跟著戰火帶來的傷害而高漲,正如此時此刻。
正如這場起至王國宮殿,出城折向西北方向,橫越平原又沿著暮色廊道,直到國境之外的旅途所象徵的那樣。
位於隊伍中段的海德里歐,剛經歷了出生以來第一次的覲見儀式,見到了那位安坐在法比歐王座上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比想像中憂鬱沉默,聲音也不宏亮。
要是剝除掉頭上純金的冠冕和那套輝煌的服儀,忽略他臉上由宮廷侍從精心修剪的鬚髮,就像位犯了肝病、眼角泛黃,從各方面看來都平平無奇的中年男性。
海德只能控制自己低下頭,收回漂移的目光,也不清楚這些大不敬的想法究竟是出於潛意識,還是受了戴維的影響。
肯定是後者居多。
榭絲特姊姊在臨行前找他說的話流過心間,讓海德感覺有些溫暖,那不是什麼很正式的談話,更像是摻雜著淡淡關切的叮囑。
地獄的獄主現世至今,一直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就彷彿泡沫般徹底消失在這世上,反而讓人心裡不上不下地十分難受。
從密列西昂口中得知,那是以阿古泰加為名,司掌逐光獄的偉大存在。
傳說裡的神魔大多性情難辨,時常與混亂相伴,更不能以人類短淺的目光看待,只是這時候考慮這些,對他們來說委實又太過超前了。
或許對方真的就是腦子一抽,突然想進人世間喝杯咖啡呢?當然海德是打死不信會有這種好事的。
聽起來有些悲觀,但每當一件脫離掌控的意外出現時,往往事情也只會朝著更壞的方向發展,海德時常有這種糟糕的預感。
使團遠離城門後便在官道上拉長隊形,隱隱分成在最外圍流動護衛的士兵、負責外交事宜的官方大臣們、學院代表團以及各式雜役,零零總總加起來有數百人。
學院方的人全是來自王都綜合學院的優秀師生,由魔法學院出身的資深教師統一管理,本意是促進與國外的學術交流,釋放善意,老師本身也是掛有正宗爵位,家學淵遠的老牌貴族。
外事館的使臣則大多窩在車駕上,說要好好準備和談事宜,鮮少露面。
所以好動的學生們左看看右看看,赫然發現除了一眼能望到天邊的平原風光外,就只有辛苦執勤的士兵和跑腿人員在身邊忙碌,搞得自己像是無所事事,出門遊樂的公子小姐一般。
「小子們,要是靜不下心,不如來協助我們這一路上的守望任務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待在最前頭的將軍也注意到了這群閒到發慌的免費勞動力,雙腳一蹬,控制馬匹退到隊伍中間,朝向他們大聲詢問。
那位將領就像一頭懂得直立說話的巨熊,不但在學生的身旁投下深刻的陰影,更襯托得胯下的良種戰馬瘦小可憐。
他握著韁繩的雙手骨節粗大,有糾結的青筋隱隱浮現在皮膚底下,短袖下隆起的肌肉,將身上的輕甲撐得鼓起,海德幾乎能聽見他的上衣鎖扣,隨著身體活動而發出陣陣哀鳴。
他的身後不只有印上環藤金獅圖案、由國王親賜的絨邊披肩在風中飄揚,還背著一對藏在鞘中的重型長劍,呈十字交叉狀。
綁有皮革的劍柄分別探出左右兩肩,每一把劍的長度和重量,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夠駕馭的巨物。
劍聖提亞馬特是隸屬於軍方的新星,王國青壯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曾經平定過冷戰時期發生在國內的諸多混亂,也是這次出使的軍方頭領。
海德在心裡默念對方的資料,剛好對上了他的眼神,但兩邊都只是一觸即分,沒有更深入地交流下去。
聽說他也是王室遠親,但海德實在很難將王座上那位和面前的劍聖,又或者榭絲特莉昂親王聯繫起來。
年輕人不喜歡被人看扁,於是在提亞馬特的呼籲下,有不少學生在徵求老師同意後,摩拳擦掌地應和下來。
斥侯、巡邏、紮營、警戒,本來提亞馬特還存了點心思,想讓他們知道軍中那一板一眼的紀律和任務不是兒戲,但很快就發現這些學生不愧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才。
「腦子靈活、能服從命令、實踐能力強,沒想到王都綜合學院培養得還挺不錯的。」
海德看著貼到自己身邊來,食指和拇指摩娑著蓄鬍下巴,正檢點臨時營地搭建進度的劍聖,無言地往後退了點。
「能從選拔裡脫穎而出的學生自然不笨,不少人也有未來從軍的心理預期,提亞馬特大人。」
就像戰神之手那群有被虐體質的擼鐵達人一樣,事實上這裡面還真有幾個海德認識的戰神之手成員。
「這也算是提前實習了,本來只是想著路途遙遠,給躁動的大家找點事做,卻意外發現了不少好孩子啊。」
隨聲附和的海德里歐,總覺得眼前這幕似曾相識,忽略掉魁梧的身材,劍聖給他的感覺突然跟某糟糕教師的形象開始重合。
戴維甚至想吐槽:怎麼,現在是個人都能看出你隱藏實力了是吧?
或許踏入英雄領域的人,多少都有點神異吧。
「你不想加入嗎?至少在走出平原,進到險要的廊道地形以前,這一路上還不至於有太過危險的麻煩。」
「不,我還有涅呂雅絲導師佈置的作業呢,更何況我也不是戰神學院的。」
海德玩笑般地彎舉起衣服下並不明顯的二頭肌,腦中警鈴大作。
「你確定?」提亞馬特似笑非笑,但這神態出現在他那張熊臉上,連小朋友都會嚇得停止哭泣。
「那還真可惜,不久前明賽特可是向我大力讚揚過你呢。」
果然,海德的表情逐漸變得僵硬。
「而且我也不認為希瑞爾卿的兒子,會是不敢面對挑戰的懦夫。」
這句激將就有些過分了,老兄。
雖然戴維不滿地在心裡碎碎念著,海德的心情倒沒受影響,當然要說多高興也不可能。
「哈哈哈,玩笑似乎開得有點過火了,抱歉阿。」
伸出熊掌大力拍著海德里歐的背,讓他含淚忍受那看似無心的手勁,提亞馬特主動表達歉意後,爽朗地笑著離開。
遠方傳來的香味,從大鍋熬煮的肉湯裡飄到獨自一人的海德身邊,不少學生還沉浸在第一次行軍野炊的新鮮感中,神情輕鬆愉悅。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不像帶有惡意,我還以為是王座上的那位對你們家又有什麼想法呢。」戴維冒出來評論道。
「......哪裡來的妄想,你肯定又是轉世前奇奇怪怪的書看多了吧。」
先不說劍聖和國王之間的真實關係如何,敲打一個連家業都還沒繼承的孩子,海德真想不出這種迷惑人的操作意義何在。
不過要說提亞馬特對他沒有任何企圖,他也很難相信。
總不可能劍聖其實是父親的大粉絲,所以忍不住用上長輩的眼光,跟著對他另眼相待了吧?
大貴族家的孩子就是這樣,社交過程裡隨便一句話,都能立刻聯想到有無隱藏的意涵,就算對方並不像是特別擅長玩心眼的樣子。
但誰知道呢?搞不好那熊一般的外型,也是一種故意引導他人這麼揣測的偽裝呢?
所以海德當然更沒注意到踱步遠離的提亞馬特,正靜悄悄地蹲在草叢邊唉聲嘆氣,為沒能請海德里歐進一步為他引薦侯爵而感到萬分懊悔。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9ggKaQ2n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