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旅途順遂,遙望遠山的原野繪卷,在噠噠的馬蹄與車軲轆聲中向盡頭鋪開。
當脫離王國中部密集相連的城市網後,隊伍行經的路面就變得狹小而破舊,踏上去就開裂的路面都算是好的,有時人員還必須下馬蹚過攔路的水坑或野地。
雖然還在國境內,但別說鑽進烤得暖呼呼的驛站房間,蓋上棉被好好休息了,就連被迫在野外過夜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路過雜草叢生的荒廢村落時,能見到戰火蹂躪後的破敗,又在原生態的逐步侵蝕下顯得野性而蒼白,或許再過幾年就要被人們徹底遺忘了。
對大部分的學生來說,他們幸運地沒經歷過其中的殘酷,但至少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
倉促但規整的臨時營地設在山坳間,入夜前的陣雨讓馬車頂棚濕氣氤氳,士兵們一般會起個大早,將車輪縫隙經過整夜乾燥的泥點和草根清理乾淨,避免耽擱啟程的時間。
既不是強行軍,髒活累活也都有人代勞的情況下,如果沒有不切實際的要求,使團中的其他人過得還是挺滋潤的。
海德里歐掰開手裡加熱後的圓麵包,面前是固定在火堆邊放血去皮後烹烤的野味,油脂滴落在地滋滋作響。
麵包是在前一個鎮子上採購得來,不像王都現烤的那麼鬆軟,但搭配燉爛的野菜湯,也不覺得難以入嚥。
兩位並不算熟悉的學長靠過來,向他點頭示意後,跟著落坐用餐。
「算算時間,大約明天中午前就會踏出王國領土了,說真的,長這麼大我還沒出過國呢。」
「別說你,我看學校裡的其他人也差不多,很多人還託我帶禮物回去,好像我是去玩的一樣,我哪來這麼多雙手啊。」
從身上的打扮和氣質來看,他們應該出自爵位較低又或者家境普通的人家,前幾天彼此有過簡單的對話,但也僅只於此。
會來找他套近乎,或許是覺得海德里歐沒有覺醒者的身分,也很少顯擺大貴族的姿態。
即便學生間理應不分地位貴賤,但存在階級制度的世界不是這麼運轉的,隨著個性成熟,他更多只是和他人維持泛泛之交而已。
享受食物烤著火,在清冷的空氣裡,閒聊了些王都年輕人共有的話題,展望一下未來,海德應對得體,不過分親近和疏遠,然而禮貌多少代表距離感。
沒有深交的契機,他們也不至於強求,在被其他同學叫去幫忙後,很自然地向他告辭離開。
海德沒有接受提亞馬特的軍事訓練,不負責體力勞動的任務,類似的訓練他算得上是家學淵源,實在沒必要花時間溫息,倒是經他之手改良的煉金警報器和取水裝置,在士兵之間頗受好評。
提亞馬特似乎不擔心他拿軍方下發的配件亂搞,海德最近閒著沒事就和士兵商量,拆解這些魔導具來研究。
產量龐大的制式裝備在設計之初,最重要的考量點便是成本與簡便,當然性能上就必須有所取捨,這種工業化的思路與學校能學到的知識不完全相同,卻又能相互借鑑,對他很有啟發性。
實踐出真知,故障了就找出原因,得到回饋就再度修改。
感謝劍聖提亞馬特的寬容,海德還打算晚點再把新改好的功能,交給守夜的士兵幫忙測試。
然而當他專注於手上的工作時,不遠處的閒聊內容也跟著年輕人們的吵鬧和笑聲傳入耳中。
「......那個叫杜魯松的,該不會是擠進前面的車隊裡談生意了吧?明明只是倒貼老伯爵才上位的暴發戶,卻妄想自己是專業的外事人員,想插手商業談判嗎?」
「唉,普諾第夫人老了,根本是老糊塗了,居然讓一個沒根基的女人鑽營到頭上拉屎,還讓她借著臉皮狐假虎威,啊,說錯了,她也不算女人,最多就只是個走錯學院的小女孩。」
「在學校裡給點臉,就自以為能跟我們平起平坐,在她學會尊重真正的貴族以前,我們就該讓她長點教訓才是。」
無聊的斯圖卡。
海德里歐微微挑眉,實在沒興趣聽這些無稽之談,就算他們談論的是那位對他抱有敵意的安妮葉斯卡楚也一樣。
即使是最低階的男爵,也是毫無疑問的貴族,連普諾第伯爵都敢暗中誹謗,還真是大言不慚。
所謂的斯圖卡,也就是他們口中真正的貴族,是那種傳承長久,連結婚對象都必須門當戶對的貴族家系,所以斯圖卡的群體一貫有著接近自戀的強烈優越感。
希瑞爾家門楣長久,如果海德願意,他也能被接納為斯圖卡,但他跟這群人卻沒有半點共同語言。
這些嘴巴厲害的斯圖卡,最大的樂趣就是抱團歧視,而且是明目張膽地歧視,畢竟歧視地位低於自身的平民或貴族,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任誰努力爬上貴族階層,興忡忡地擠進政治中心後,卻發現有這麼一群平等歧視所有新來者的貴族團體在,都會感到噁心的,這些年輕人也只是完美展現他們平時在家裡接受的言傳身教而已。
而安妮葉斯卡楚......想起她的壞脾氣,海德嘴角一撇,會招致斯圖卡的針對,還真是一點都不令人意外。
她倒不是那種全然不懂分寸進退的人,否則也不可能發展好自家商會,但很顯然地,學校裡這些預備貴族子弟還不被她視為需要尊重的對象,這能以海德自身的遭遇為證。
再加上杜魯松家確實得到了普諾第夫人——一位個性孤寡、古怪、偏偏地位奇高的伯爵,壞脾氣這點兩人倒是很相像——不遺餘力的支持,安妮葉斯卡楚甚至因此破格加入外事人員的會議之中。
難怪會有人嚼舌根,說她是小人得志的暴發戶。
咦,這麼說起來,安妮葉斯卡楚搞歧視的時候,跟這群斯圖卡也很像啊。
除了噴人的時候是單打獨鬥,嘴巴稍微沒那麼髒,還有著以下剋上的勵志人生以外。
好吧,看起來還是有不少差異的,海德撇撇嘴,不甚在意地刻錄起下一個法陣,他可不想因為分神而犯下什麼低級錯誤,就算涅呂雅絲沒在身邊盯著自己也一樣。
專注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當海德從魔導具上移開目光,已經沒有斯圖卡們喋喋不休的雜音,看看升到頭頂處的月亮,應該是回帳休息了。
附近一圈火堆,只剩眼前這處還有氣無力地燃燒著,大概是有人幫忙添過柴火。
倒是火堆不遠處,坐著個意想不到的人。
穿著綢褲的安妮葉斯卡楚,小腿併攏壓在臀下,身子微微前傾,身下墊著絲絨為芯的軟墊,軟墊下又鋪著編織精美的地毯。
「這麼晚才回來用餐,外事人員這麼辛苦嗎?」
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尷尬,海德里歐想了想,主動向安妮葉斯卡楚搭話,她卻連頭都懶得抬,只是用叉子輕輕撥動木盤上早已冷掉的雞蓉。
「不想開口就沒必要勉強,我也沒有與你溝通的慾望。」
「......」
喂喂,有人直接把天聊死了啊,海德感覺都能聽見戴維的笑聲了。
野外的生活條件有限,但不論是從她的姿態,還是昂貴的隨身物品,都能看出她喜好享受的一面。
「我還以為我才是一開始就坐在這邊的人。」
「好吧,我承認你比隔壁那些只會吵嚷的廢物們要安靜一些,所以你何不繼續
閉上嘴呢?」
有那麼一瞬間,海德幾乎能感同身受地理解斯圖卡對安妮葉斯卡楚的憤怒,不過安妮葉斯卡楚似乎也聽見那群人先前對她的詆毀。
畢竟斯圖卡歧視人從來都是堂堂正正,不屑於隱藏的,卻不清楚她是不是因為聽見這些,心情才變差的。
但自己遭受池魚之殃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能是看得有些久,讓安妮葉斯卡楚察覺到了,她放下木盤,抽出真絲手帕擦了擦嘴角,略顯不耐的眼神也望了過來。
「不論是盯著我用餐,還是想看我笑話,你的眼神都同樣令人不快。」
「這倒是失禮了。」海德搖搖頭,不想去計較什麼:「不過你果然也聽見了。」
「你是說斯圖卡?那群錯把家族存續當成自身榮耀,看誰都不順眼的小丑?」
安妮葉斯卡楚冷笑一聲:「小丑的話,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不不不,少騙人了,妳明明就超在意的吧,妳的衣角都被妳捏皺了啊!
雖然海德也注意到了同一個地方,但他不得不多花了點力氣,好不容易才將哥哥的吐槽壓制下去。
要不是附近只有他們兩人,安妮葉斯卡楚這番話,可是能徹底激怒守舊派貴族的炸藥。
「像妳這樣的性格,我還真好奇是怎麼和伯爵夫人和睦相處的,明明嘴上對其他學生毫不留情。」
海德話才說一半,就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但他還是沒有半點停頓地把問題問出口,或許是心境上的變化,自從媽媽病愈之後,海德感覺自己的修養都跟著變好了。
當然這不是他能容忍安妮葉斯卡楚的主因,只是對方說話雖然難聽,大部分時候卻非無的放矢。
「對你們好,我能得到好處嗎?」
「那你敵視我,又能有什麼好處?」
她慢條斯理地坐直身軀,輕眨眼簾,優雅地收回雙手搭在腹前,眼底的橘紅色火光,彷彿映照出橫流的野心。
海德收回注意力,繼續改動手裡的魔導具,仔細想想,這還是兩人第一次這麼普通地進行談話。
「我對自己預定好的計畫一向很有耐心,卻非常討厭破壞計畫的意外因素,就比如——你,一個不懂得利用涅呂雅絲老師的人脈,卻妄圖獨佔所有資源的傢伙。」
身為學妹,安妮葉斯卡楚卻沒有半點後輩的自覺,連語氣都像生長在土裡,帶有尖刺的荊棘。
這破孩子還真會惹人生氣阿,戴維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感嘆著,海德只能想辦法自動過濾。
「就算沒有我,你覺得導師能接受你這麼勢利的學生?」
「沒有你的話,她會的,因為我更適合作她的學生。」
那不是在表達肯定,卻有著比肯定更具說服力的淡然,好吧,以導師的個性來說,她可能真的不在乎這些。
不得不承認安妮葉斯卡楚看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真想知道她的信心從何而來。
然而海德也覺得她沒說真話,至少沒說全部的真話,對他有偏見歸有偏見,但這絕不是她與自己針鋒相對的理由。
樹敵的藝術,還是說自抬身價?
海德有了這樣子的聯想,或許對方以海德里歐.希瑞爾作為公開的競爭對手,也是一早就算計好的。
別人可能不認識煉金系的某某新生,但若說是那個視希瑞爾家獨子為對手的狂徒,卻很有記憶點。
至少從商業的角度看待,她不曾損失過什麼。
如果真是這樣,豈不是人善被人欺嗎?海德莫名有點不爽。
「所以這趟旅程對你的意義,就在於建立以中立之都為節點的商業往來囉?」
「當然,一切都是利益,停戰後商業交流必然興盛,尤其是依靠中立之都中轉的陸地行商,已經因為這場戰爭停擺了幾十年,有這層半官方的身分只會對我更有利。」
「你還真是熱衷這些事啊,連伯爵夫人也只是你達成目的的跳板吧。」海德忍不住開口挖苦,而安妮葉斯卡楚並不否認。
「是又如何,伯爵也一樣,她的脾氣或許古怪,但伯爵府並不是什麼生人勿近的地方,陪伴一位失去後裔、孤單終老的老人是必要的投資,我們各取所需罷了。」
「怎麼,要說我唯利是圖,背靠大樹嗎?」安妮葉斯卡楚柔滑的手指輕托腮際,仰首露出輕蔑的神情,袖珍的指甲微亮,閃動著凝固如水的光澤。
當一切又安靜下來,被風輕輕撥動的樹梢似乎一下子就變得遙遠起來,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滲人的怪叫,拍落鬆脫的羽毛,振翅而飛。
卡噠——,海德放下工具,先為工作完成而鬆了口氣,這才緩緩開口。
「我不喜歡評論別人的做法,但你至少對伯爵展現了親情與經濟上的利用價值,不是嗎?」
「即使那不完全出自真心,也無疑是種付出,不需要受到他人貶低,妳已經比很多人都適應貴族圈子的規則了。」
在海德漫不經心的回答之後,安妮葉斯卡楚就像是今天才真正認識這個人般,忍不住長久地直視他,複雜難明的目光就像在醞釀一場黑雲壓底、雷霆內藏的風暴,讓海德都感到了壓力。
海德里歐.希瑞爾——一個表現得隨和可親的學長,事實上卻擁有比他人更高維度的自尊,就算看上去謙恭好相處,也永遠流於表層。
「惹人厭的傢伙,你果然是非常非常讓人火大的傢伙。」
「?」
丟下這句話,安妮葉斯卡楚突兀地站起身,連臀下墊著的絲絨墊子都不想要了,背影卻不再有那種無懈可擊的優雅,只留下滿頭問號的海德和暗中偷笑的戴維。
別難過了老弟,我倒覺得她是在誇你。
你們倆還真是青春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7GbsJPhP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