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5-13神罰>

看上去虛幻的紫血猛烈噴灑，宛如翻落在地的珍珠盤，滾成一顆顆晶瑩剔透的血滴，閃耀出比外皮更為誘人的燐光。

密集的血珠子不安分地擴大自身的地盤，排好隊朝外侵蝕，瘋狂地將接觸到的一切事物，都同化成同色同款的深紫色溶液，唯有剎帝絲崩斷的幾塊牙齦碎片，自我意識強烈地漂浮在周遭湧來的血浪之中。

邪異的囈語與背脊發毛的咀嚼聲此起彼落，令有機物腐爛沉淪的異香瀰漫四周，活像是有什麼不屬於此世之物在門外敲打。

「黛絲楚利弗。米瑟利庫迪亞。」

（毀滅！仁慈！）

「狄波拉。瑞仙納費多。」

（吞噬！新生！）

為了不讓阿列克勒錫溢出的血毀掉此地，讓整間密室都跟著陪葬於戈壁沙海，被剎帝絲稱呼為『異端』的老人微抬雙手，結出三角咒印，在精神連接中傳遞著安撫的情緒。

在拉弭拉脫努力當下，剎帝絲的牙齒也正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回長。

再等到她放下遮住嘴巴的手掌，伸出舌頭順著內槽牙的輪廓又舔又頂，一口白生生的利齒早已生長完畢，顯得鋒利又危險。

完美！

可惜好景不常，牙疼只是前菜。

另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疼痛，很快便降臨到了剎帝絲身上，讓她不得不保持好姿勢，繼續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因為對相同身分的代行者兵刃相向，懲戒的誓約應運而生。

「荷荷荷......」

詛咒般的白金字符自每一個毛孔滲出，自主蔓延開來，在散發高熱的同時，也伴隨著強烈的聖潔意味。

幾乎是將神經壓在太陽表面反覆磨擦的疼痛，在下個瞬間貫穿靈魂，令剎帝絲從喉間發出不似活人的低吼，拉成細絲的牙涎沿著嘴角留下一片晶瑩，瞳孔內模糊渙散。

爬行的字符組合成蛛網的紋路，只是這紋路卻是衝著捕食宿主而來，越發大力地勒緊了她瘦長的身軀。

碰！碰！碰！

痛、極致的痛、比咬碎牙齒更超凡脫俗許多倍的痛，讓剎帝絲一次次抬起頭顱，猛烈地撞擊在地上，力道之大讓拉弭拉脫都不由得擔心自己臨時對庇護所施加的固化，會不會再次被這股蠻力打破。

「嘶哈、哈哈......」

「就......這麼點痛楚，也好意思叫......神罰？」

即便如此，剎帝絲生龍活虎的打滾氣勢依然不減，嘴皮子也不輕易認輸，這讓旁觀的老人都微微感到欽佩。

當然她在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得再從容些，才更能令人信服。

「借用神罰之力鍛壓靈魂，雖然不怎麼聰明，但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才真是令我這位『異端』汗顏啊。」

輕聲微笑的拉弭拉脫，一面沉浸在與阿列克勒錫的溝通中，一面欣賞畫作似地看著憤怒的神罰與剎帝絲堅韌的抵抗彼此拉鋸。

從側面的角度，拉弭拉脫甚至能觀察到她喉嚨處被勒緊而明顯凸出的瘦弱氣管，還有那對將要掙破皮膚，如蝴蝶翅膀般綻開來的肋骨形狀。

真是艷麗。

前提是受傷的不能是阿列克勒錫，那便十全十美了。

那畢竟不是幻化出來的假肢，而是祂重要的本體，此時可是傷害巨大，癒合緩慢。

精神中一聲聲幼齡孩童的哭鬧聲，令一貫平靜的老人晃了晃細籤般的耳墜，終究有了點不平靜的情緒。

對於發生在人間的罪刑，神的力量總歸鞭長莫及，神罰的紋路也不過是囂張了片刻，就流動著縮了回去，留下坐在原地氣喘吁吁的剎帝絲。

她身上的皮裝鬆脫變形，血液與汗液都混雜在了一起，流成了淡紅色的小河，而她停止喊疼後的第一時間，卻是轉頭向老人開口抱怨。

「這不對吧，『異端』，我記得上次咬起來明明就是魷魚腿的口感，味道也像啊。」

即使老人的眼中已經透露出『你確定要和我這個受害者討論這個話題』的無奈，剎帝絲的眼神依舊清澈而執著。

或者說，執著地過於愚蠢了。

「同樣的錯誤我從不會再犯，阿列克勒錫也不是你的食物。」

簡單表達完自己的意思，好不容易哄完孩子的拉弭拉脫這才解開手印，任由自身龐大的魔力滲透出長袍，開始修復這個岌岌可危的地底空間。

毀壞的地板如倒流般重獲新生，被波及而粉碎的木架與物品也一樣樣回歸原位，直到連桌邊的杯盞與杯中香氣，都變得和進門前別無二致。

「狡猾。」

剎帝絲朝上伸展身軀，摸了摸剛剛肯定經歷了好幾次骨折的手臂，悻悻然地說道，然後抬眼望著身邊的物品飛舞，屁股下的地面重新拱平，又補了一句：「偏執狂。」

老人倒沒有與之爭執的想法。

「比起『末裔』，改名『巨鯊』更適合妳也說不定。」

至少那口牙就很形象，他瞥了一眼剎帝絲根本不像人類的尖銳白牙，難得地實話實說。

並不醜陋，比起某些門牙外暴的獸族更加整齊也更加美觀，只是看著令人莫名發寒。

身為不只被襲擊過一次的苦主，拜此所賜，他都訓練出反射性的防備心了。

「鯊魚的長相確實挺對我胃口的，可惜味道不行，肉質鬆散還有股海產特有的酸味。」

選擇的名號需要考慮好不好吃嗎？

剎帝絲擺擺手，像條蓑衣蟲般一拱一拱地滾到牆邊，接著從腰際摸出深色的三角瓶。

指甲一挑擊飛瓶塞，背靠著牆將瓶口湊近嘴邊。

雖然鼻翼皺起，眼角不時抽動，她還是給人雲淡風輕的感覺，想也知道那一下神罰並不好受。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然而沒等她多喝兩口，剎帝絲便極不衛生地將嘴裡的液體全數噴出。

均勻的水霧在空中戲劇性地映出半道虹彩，讓才復原沒多久的地面再次狼藉，緊接著又在拉弭拉脫沉默的注視裡變回潔淨。

「這酒怎麼就帶著一股勁很大的怪味呢！？」

剎帝絲視線平齊瓶身，一臉不解。

瓶子的樣式非常眼熟，拉弭拉脫不用低頭檢查皮袋，也知道那是對方剛從自己身上順走的東西。

「因為法力藥水裡是不會參雜酒精的。」

「......」

與死板的同僚面面相覷一陣子，剎帝絲搖著瓶身，不死心地小抿了一口，然後嫌棄地擦擦嘴，手一歪朝外倒光內容物，讓拉弭拉脫看得眼角微跳。

也難怪其他人不喜歡她。

應該陰森詭異但實際上卻顯得溫馨的地下房間裡，空瓶匡噹一聲跌落在地，似乎在宣告鬧劇暫且結束。

「所以最近過得開心嗎，『異端』老爺子？」

剎帝絲拍拍手起身，走近角落的躺椅，輕盈地壓著扶手翻過身子，任由臀部和背部在柔軟的布團上下彈跳，語氣癱軟。

「沒多少變化，清道夫就是清道夫，等待新生再掃落灰塵。」

稍微整理了長袍的下擺，拉弭拉脫重新坐下，臉上恢復古井無波，忘記了自己被浪費的法力藥水，更不去想對方年紀遠比自己大。

跟『末裔』認真，只會顯得自己很傻。

算上沒到場的同夥，兩百多年前才加入這個群體的他，依然是其中資歷最淺的。

「很好很好，工作方面我可是很依賴你的，新人！」

剎帝絲比了個一切交給你的手勢，白牙閃著耀眼的反光。

而看著眼前工作熱情極端低落，卻堅挺著沒被神罰燒成灰的同僚，拉弭拉脫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來你並不滿意這些年出現的獵物。」

「說實話，大部分都不怎麼樣，糟糕的職場和糟糕透頂的頂頭上司，你幹久了也會懂的。」

剎帝絲搔著頭，嘆了好大一口氣。

「不過獵物這種說法，真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呀，恃強凌弱挺沒意思的，在下雨的天氣裡一腳踩爆蝸牛殼，也只有沒長大的小孩子才愛幹。」

巨人腳下的蝸牛嗎？

拉弭拉脫點點頭，認同這是個生動且富有『末裔』風範的形容。

即使他和剎帝絲都明白，不論稱呼是什麼，在兩人的對話裡都是不具備任何意義的名詞。

不過是死去的名詞，和即將死去的名詞，就算是曾經叱吒風雲的獸人王者，或者強如雷柯多恩帝國的武帝也無法免俗。

那也是『末裔』過去難得提起興致的時候。

說起來一直到近期，帝國才對外公布了上一代皇帝的訃聞，說法更是毫無細節可言的病逝。

將武帝失蹤的消息硬生生瞞了十多年，勉力保持住國家運轉的狀態，也確實難為那些帝國人了。

「或者我該真誠地祝願你，能在接下來的任務裡找回些許樂趣。」

可惜早早陷入工作倦怠的剎帝絲似乎不怎麼買單，只是陰陽怪氣地回應著。

「雖然很想感謝你那不值錢的祝福，但省省力氣吧，我可不曉得你什麼時候還客串起『大巫』了。」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eYFLJe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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