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响午曝曬,毒蠍依偎在圓石的陰影下,油亮的外殼向內縮了縮,有氣無力地翻了翻身。
乾熱的空氣於烈日下蒸騰,又在努力捲起漩渦前呻吟著消散,一成不變的紅褐色地平線在視界中微微扭曲,宛如無數個有質無形的火焰巨人在開裂的大地上列隊行軍。
遠古的豐饒綠洲,如今被周邊民族敬稱為死神領地的大戈壁中,連最耐旱的植物都必須螫伏地底,等待一年中少得無法用完整月份來計算的雨季,今天本該也如每一個過去的日子般荒蕪死寂。
直到一溜煙塵從遠方揚起,伴隨著吵雜的奇怪聲響,順著幾乎被埋沒風化的斷垣殘壁一路抵近。
噗噗噗、噗噗噗。
對方如此囂張地彰顯自己,讓少數還能動彈的活物忍不住探頭關注,卻在被無情的風沙糊了滿臉後,慌忙地鑽回窩裡。
噗噗噗、噗噗噗。
首先破開風塵的是閃著耀眼魔光的流線型護盾,而緊隨其後那黑得發亮的外艙,則在屁股後頭一連串強勁有力的爆炸帶動中,向前突進、突進、突進!
時而加速暴衝,時而甩尾疾馳,做出一個又一個帥氣又危險的動作,同時也糟蹋著這片所剩無幾的古城遺跡。
如果戴維能親眼目睹,肯定會脫口說出:「臥槽,衝鋒艇?我是不是穿錯世界了。」的感嘆。
車頭上的標誌,那像亂葬崗上插滿雜亂十字架的五道星辰,標示這輛新型交通工具是出自奧法聯盟的手筆。
作為一個鬆散的半官方組織,聯盟近幾年在煉金領域被後起之秀的中立之壓制得黯淡無光,但其魔導產業和人才儲備其實不容小覷。
噗噗噗、噗噗噗。
藉由爆炸的推動壓車遛了個大彎,這部魔導造物的駕駛刻意忽略了使用手冊中的善意提醒,沒有將它當成城內代步的道具,從車身上飽經風霜的擦挫傷看來,更難想像嶄新的它才離開貨架不足三天。
三天的時間,已經足夠它的主人將一部本意是炫耀的高檔好車,變作只懂得豬突猛進的笨重鐵塊了。
尤其那一聲聲高亢難忍的噴氣聲,以及美感詭異的裸露外裝,雖然在無形中貼近了此地的廢土景色,卻也是毫不考慮行車安全的售後改動。
在又一次蠻橫粗暴的高飛急轉後,名為花園凱旋座的單人用魔導車,終於還是無法承受這樣超出極限的操作,噴出可疑的零件碎塊,側身緊挨著石丘連續擦撞,匡噹一聲冒出濃煙停了下來。
光是觀察其車體扭曲的程度,都讓人無法相信其中還能有活物存在。
然而沒能等到悼死鳥和鬣狗連袂前來尋覓食物,一塊勉強還能認出是進出位置,如今卻燒得發紅的鐵板,卻在一陣劇烈的碰撞中向外突起,緊接著被一條長腿踢飛到空中,數枚鐵釘自變形的門框邊彈出,門板則旋轉了數圈後重重落下,插進堅硬的地面。
「該死的破車,該死的奸商。」
一串難聽的髒話和俚語從車內飆罵而出,接著是一雙沾滿黑煙與塵土的露趾手套,出現在車門邊框的位置,像破膛的外科手術般用力外扳。
喀...喀...喀......
當鋼鐵間撐開的縫隙足夠通行,內裡的黑影便敏捷地一躍而出,落到了大太陽底下。
這起嚴重的車禍事故,讓人影的頭髮和皮膚都沾滿了煙燻火燎的痕跡,襯衣肩膀也扯破了一邊,顯得狼狽異常,但她只是隨手拍了兩下褲子,就當無事發生一樣。
以黑煙瀰漫的鋼鐵殘骸為背景,剎帝絲稍微調整了下頭頂的護目鏡,嘴裡咬著一翹一翹的竹籤,任由及肩的紅色短髮,張揚地散亂在風沙裡。
這是位穿戴著粗獷的皮手套與皮褲,身材又瘦又高的年輕女性。
雖然她的打扮確實與這片戈壁十分相襯,但最吸引他人目光的卻不是剎帝絲的衣著,而是她頭上偏右側生長的短角,以及隱沒在嘴裡,如鯊魚般鋒利的尖牙。
「啊哈,我還以為得走很久,這不是都快到了嘛。」她環視四周,搖頭晃腦地說著話,卻是看也不看自己身後徹底報廢的玩具。
沒等剎帝絲走遠,過載的晶石就燒毀了能量堆的安全迴路,讓花園凱旋座開始閃爍起不妙的光芒,噴著火花醞釀出危險的能量反應。
只是在劇烈爆炸將要發生的前一刻,她背後的影子又像是吹了氣般神奇地膨脹起來,如同海底撲出的飢餓巨鯊張開了深淵巨口,迅捷地吞下整艘魔導艇後沉進地底,連同周邊的沙土也跟著挖去大塊。
風持續吹著,飛舞的細沙接力敲打在岩壁上,侵蝕出新的沙塵加入這片荒漠,大戈壁裡就像什麼也沒發生般,維繫過去千年日復一日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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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踏地帶起的氣浪衝開滿地沙礫,剎帝絲拉開地面上隱藏的暗門,沿著陡峭的石階下行。
搖曳燃燒的火光裡,宗教意味濃厚的版畫和石刻明暗不定,彷彿暗處有一雙雙交錯排列的眼睛盯著你,讓深不見底的地道染上一絲詭異的聖潔,剎帝絲無聊地抬高胳膊,雙手交叉朝上伸展。
一刀一刀刻鑿而出的螺旋狀枝椏,如同青紫色的血管爬滿了壁面,與金箔拼壓而成的花瓣壁飾,一同隱藏在杳無人跡的戈壁地底,雖說是許久以前的遺跡,但這些虔誠的宗教瘋子不管在哪個時代都令人無言。
有這麼多時間和閒心,幹點別的不是更好嗎?
好在石階不長,在她的低聲牢騷中很快便走到底,盡頭處是扇單開的木門,被眾星捧月的天使浮雕群圍在中心。
看得出來這是新安上的木門,正面有新刨的平直木紋,有廉價但實用的銅把手,因為過於普通,反而與此處古老肅穆的宗教氛圍格格不入。
但這跟剎帝絲又有什麼關係?她不帶猶豫地踢開了門,大搖大擺地走進鋪著羊毛地毯的屋內。
碰當一聲過後,普通的門後也依舊普通。
正常民居會有的地爐和木架、鋪著菱形餐布的長桌,除了邊緣過於陳舊,磨掉了原色和紋路外,毫無特別之處。
沒有窗子的屋內盤旋著舒適宜人的冷空氣,剎帝絲瞇了瞇眼,轉頭看向安坐在木椅上,耳邊戴著一對銅底耳釘的老人,伸手打起招呼。
「呦,這不是活得挺好的嘛,『異端』。」
話音剛落的霎那間,風雲突變。
門外的火光像被扼住了脖頸般盡數滅去。
明明是日常招呼,親切而無禮的寒暄,老人卻在見到剎帝絲的第一時間集中精神,然後毫不意外在魔力視界中丟失了對方的位置。
事到如今,要探討門口的警戒法陣為何失效已經沒有意義,事實上老人也沒指望過那點佈置真能發揮作用。
漂浮的深紫色符文瞬間結成立體陣型於面前閃耀,隱約映出那道快到不似人類的身影。
感知能捕捉到,但老人自知反應能力不行。
只見她吐出口中的竹籤,輕輕伸出兩指夾住籤尾,朝下輕輕一劃。
無聲無息的破裂聲中,老人周身的防禦結界便從薄弱點開始,如流水般化為烏有。
看見烤串的竹籤受到反作用力而折成碎片,剎帝絲嘖了一聲略有不滿,接著再度欺近。
一甩頭,讓直衝面部而來的觸手彈射落空,她的眼中飄起點點星芒,連眉眼也跟著變色地燃燒起來,頭頂的獨角尖處漸漸蔓延出咒印,然後腳尖朝前,輕踏地面。
叩,玄妙的韻律響徹屋內,讓整個空間都晃蕩了一瞬。
眼前的物體裂成兩份又飛速復原,也讓魔力的連結頃刻斷裂。
老人喉頭一甜,感受默發的法術被反制,強忍住從胸口湧進嘴裡的血腥氣,心裡也不禁暗道離譜。
不管他再怎麼仔細地追蹤剎帝絲仍然沒用,依附在他感知上的幻化觸手明顯跟不上對方非人的速度,結界形同紙糊。
再度兩個變向甩開了糾纏的觸手,剎帝絲就這麼輕輕鬆鬆躍到老人的身後,嘴角裂開直達耳際,露出一口健康到有些噁心的尖牙。
「那麼,我開動了。」
然後滿懷期待地等著真實的阿列克勒錫於虛空中應激顯現,無縫接軌地咬下。
!!
成排牙根斷裂的聲音,地鳴般的恐怖尖鳴,就在她上下顎咬合的瞬間,響徹四方。
遍布裂痕的外牆在魔法維持下勉力支撐,粉塵撲簌簌地落下,幾乎就要掩埋掉這個位於地底的小房間。
不論是地下還是地上,方圓數公里內的一切生物,動物植物昆蟲還是微生物,都同時在這不足微秒的時間裡,感受到那道拔地而起、沖天盤舞的巨大觸手幻象,再被這股衝破靈魂外殼,馳騁於身心靈之上的波動,一口氣絞滅了所有的生機。
除了來不及轉身,臉上就已經提前表現出肉痛的老人,以及正按住嘴巴,原地瘋狂打滾的剎帝絲兩人還活得好好的以外。
雖然兩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扭曲。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9PkSzoSd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