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里大道十八號店鋪的二樓房間內,一壺剛泡好沒多久還帶點果香的溫熱咖啡,正壓在毛織的格紋氈布上,與從架上取下的幾本書擺在一起。
樺木拼接的地板踩在腳底既輕巧又牢靠,即便有人在附近走動,也不會發出惱人的乓乓聲響。
倚在窗邊的海德里歐專注地閱讀手裡的文字,眼神微歛,指尖輕撫,小半個身子隱沒在暗處,書頁上不均勻褪色的墨水痕被斜陽映得有些刺眼,就像礦洞中黝黑發亮的煤堆。
包漿的書封看上去有些歷史了,上手的感覺頗為陳舊,只靠著藕斷絲連的縫線勉強粘連,記載著德拉福科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煉金知識。
雖然懷疑賣家特意作舊了,但花冤枉錢的不是他,內容上也看不出問題,海德懶得深究下去。
從這兒能聽見樓下的忙碌,一牆之隔外,由德拉福科裝修的小型煉金藥房沒人借用,更放大了這種被悶住般朦朦朧朧的吵鬧,除了店員與顧客之間的高聲應答,也有木箱在地面上拖動的摩擦聲。
海德對此倒是不怎麼著惱,反正在哪裡他都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也是他從涅呂雅絲身邊耳濡目染的小技巧。
比起魔藥園裡的煉金小屋,二樓的私人區域更適合他悠哉地看看書,旁若無人地研究些無傷大雅、甚至聽起來不怎麼正經的煉金技術,算是專程留給他這位房東的特權。
明面上海德里歐不介入產業運營,是個只出地段的入資股東,然而德拉福科也擔心自己經驗不足,於是什麼問題都不避諱他,等回過神來,這間店裡已經多了很多海德留下的痕跡。
不光是定期幫忙顧店的安鐸與斑鳩,就連一樓正牆上擺放的幾幅畫作,都是戴維友情揮毫的非賣品。
那些抽象的畫作或許正巧打進了某些小貴族和商人的心房,讓他們念念不忘地找人詢價,直到再三確認店裡只售賣正規藥品,而不具名的畫家本人也沒有賣畫套利的想法後,才就此作罷。
這真是有趣到在腦子裡稍微想想,都能讓海德笑出聲來,不過他不能這麼做,否則戴維那個小心眼的傢伙是真的會惱羞成怒的。
舒適愜意的時光流逝中,墨色一寸寸爬滿街道,屋宇間的百家燈火依次點起,對抗將要燃盡的餘暉,彷彿早上那場在同學歡呼聲中進行的盛大競賽,只是一場久遠以前的夢。
海德保持挺拔卻放鬆的坐姿,放下短杓,讓圓滑的金屬邊輕敲在甜點盤上,任由安鐸傾前為他擦拭嘴角,斑鳩躬身收拾餐具,為今夜的晚宴劃下句點。
「你製作的絲絨蛋糕還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呀,安鐸,尤其是清爽的奶油餡,真是怎麼都吃不膩。」
「這無疑是我的榮幸,少爺。」一襲白底黑衣裝束的安鐸撫胸行禮。
能利用藥店那簡陋的後廚,端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餐點,難度並不是一般地高,只看斑鳩隱露崇拜的臉,就知道精靈那未經磨練的廚藝沒能幫上對方半點忙。
隨著木門闔上,燈罩內搖曳的光源閃爍了幾下就複歸安寧,海德再次拾起手邊的書本,翻至書籤隔開的紙頁。
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打擾,他會這麼待到午夜之前,再動身返回宅邸。
「篤篤。」
然而當他被窗外傳來的聲響驚醒,抬頭在反光的玻璃面上,望見那隻折成紙鶴形狀的煉金造物時,海德便知道今晚恐怕還漫長得很。
推開上鎖的窗台,將那隻靈活跳進他手心裡的紙鶴拆開,躍入眼中的是涅呂雅絲娟秀又蘊含鋒利的字,就像她在課堂上一貫給學生的感覺。
「東西終於到了嗎?」
在灌入房內的夜風中看完留言,海德無畏寒冷,只是帶著欣喜的表情自言自語。
脫離束縛的紙鶴順著摺痕自動成形,神氣地在窗框邊彈跳了幾下,緊接著再次起飛,航向夜色中那位賦予它虛假智慧的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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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幾乎是飛一般地回到每天出入的煉金小屋門前,解開門口的密語和法陣,踏過門檻走入室內,只不過見到涅呂雅絲正凝神於眼前的實驗後,他的腳步又受到感染般慢了下來。
靠近牆邊的內側方桌上,一大塊褐紅色的物件顯眼地佔據桌面,其貌不揚的樣子就像是浸滿血漬、捲作一團的脫毛地毯。
只是簡單瞥了幾眼,海德便十分篤定這是導師留言中提起的東西,他平時並沒有少翻小屋中儲存的材料,因此對這裡應該出現又不應該出現什麼,總是記得特別清楚。
一股硝製處理後特有的怪味傳入鼻間,有些刺鼻又有些烈,彷彿苦艾酒不小心撒出瓶口。
那毫無疑問是涅呂雅絲透過個人渠道,為他從諾蘭要來的龍皮,事先經過頂級工匠之手,揉成了適合製甲的雛形。
真難想像導師在當地到底有何等驚人的影響力。
即使心思已經飄到了別處,海德也沒有急著上手稱量龍皮,而是在天花板下自在盤旋的紙鶴注視中,自然而然地走到導師身邊接過筆桿,為她記錄起實驗中測得的數據。
明亮的台前恢復寂靜,偶爾才響起一點器材與器材間輕微的碰撞聲。
「呼。」眼看一個全新的符文術式與晶石發出倉促的共鳴後崩碎成渣,涅呂雅絲輕吁口氣,停下了魔力操作。
「失敗了?」
海德發動桌上的魔紋,細細檢視著碎渣的成分,很直接地說出心裡的想法,手裡的筆倒是一刻也沒停下。
他知道涅呂雅絲根本不會因為他的話發怒,因為不能客觀看待現實的煉金術師,必將失去成長性與未來。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失敗了。」涅呂雅絲的神色間不見氣餒:「如果你指的是晶石自毀,這無疑否定了我此前的假說,但也發現了些耐人尋味的現象。」
她的食指朝下,搔刮著剛才刻印的術式,雖然實驗早已結束,那裡卻還泛著若隱若現的魔力流光。
「有時候曲折才是坦途,煉金研究不該奢求永遠朝向正確,要真是如此,那恐怕會比持之以恆地遭遇失敗更可怕。」
海德輕輕點頭。
「早上的比賽,你覺得自己的表現如何?」只是下一秒,導師突兀地開口發問,又讓海德心裡發緊。
居然在這裡等著我嗎?
他趕緊用最犀利毒舌的視角,默默回憶了一遍早上自己配置藥劑的完整過程。
「材料的比例沒有達到完美,調製的時候我就觀察到了提前揮發,但沒有留取備用份額,最後只能依靠實驗台的法陣強行塑形以維持藥效。」
「與其說配比,不如說你在預處理和選材上就有問題,拿歐幾內克毒菇作為主幹,難道就不需要合適的輔料?加幾份沼澤邊常見的狗尾荊棘草作中和劑沒這麼難吧?它剛好就放在毒菇旁邊。」
「這...我當時忽略了,這是我的疏失。」
「你大概只想著炒香菇很有意思就這麼作了吧,就連最合適的下刀方法都忘了。」涅呂雅絲喚來清水,在盆裡洗著手,仔細將指縫間的粉塵搓揉乾淨,口氣不變:「偏科嚴重的二流煉金術師,熟練且富有創意的煉金助手,你可以自己選一個。」
「哈哈哈......」導師的話令海德只能紅著臉乾笑,回頭想想,自己還真的是腦子一熱就拍板這麼作了,很多細節都沒有處理好。
「不過確實有趣。」
訝異的情緒讓海德抬起頭來,望向在熱風中轉動那對白淨的柔荑,自顧自烘乾殘存水滴的涅呂雅絲。
「你的香菇料理確實很有趣,以緊急應對大地暴熊追擊的作法來看,也算可圈可點,至少不是我能在短時間內想到的選項。」
嗯?難道我聽錯了什麼?
「所以我這是合格了?」海德脫口問道,不過只是剛說出來,他就有點想搧自己一巴掌。
當時導師不都提前離場了,還有什麼好問的呢?但涅呂雅絲的回答又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什麼合格不合格,你不是早就交出了與題目相符的答案嗎?」面對海德隱含興奮的語氣,涅呂雅絲深深地皺起眉頭。
「你的表現自己應該知道得最清楚,要學會正確評價自己,這才是我問你感想的目的。」
「比賽只是比賽,除了你在其中能得到的思考與反省外,那東西什麼都不是。」
因為從沒想過哪天能在嚴厲的導師嘴裡聽見好話,海德一時間還失神在話語當中,反應顯得有些遲鈍。
話說這肯定是某種認可對吧?對吧!
「真不曉得這有什麼好激動的。」對失態的弟子不滿地撇著嘴,涅呂雅絲的白袍帶起一陣風越過他身邊,向更深處的長桌走去。
「先停下我的實驗,來看看這塊剛到手的龍皮吧。」
這話讓海德立刻如獲大赦地結束手裡的記錄工作,放下筆記,轉身朝涅呂雅絲追去。
然而海德此刻心裡頭的雀躍滿溢而出,卻也跟這塊到哪裡都十分稀有的龍皮扯不上半毛錢關係。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67W9iUug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