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與日光爭奪地盤的低矮前廊,從陰影進到吆喝連連的練武場範圍,會最先看到東邊那座色調灰暗的塔樓。
只是運氣不好而坐落在戰神之手邊上的學院塔,為了避開學生吵鬧,而封死了孤零零朝向這側的幾扇小窗,上寬下窄的塔身如同專挑腦袋開瓢的棒槌,又被成堆的訓練沙包環堵圍繞,像是座時刻準備應對騎兵無畏衝鋒的臨時工事。
幾隻烏鴉盤旋在壘壘的沙包上來回跳躍,遙遠的距離讓牠們看上去比躲進稻草堆裡取暖的螟蟲還要微小,時而低頭梳理油亮的羽毛,時而伸喙戳向石牆間隙,尋找頑強躲藏其間的昆蟲飽腹。
學院裡有精心修飭的花園,也有連排遮蔭的落葉林能尋找吃食,任性又自在的烏鴉卻偏偏喜歡挑選這處落腳,大概確實對戰神之手的位置情有獨鍾。
當然答案可能更簡單,瞇著眼的海德發現了塔樓上幾處搭著黑羽,疑似鳥巢的地方。
架上沒有開鋒,純粹用作消耗品的粗笨武器,只是幾天沒見又充實了不少,讓每天都打得熱火朝天的小戰神們欣喜若狂。
這無疑要歸功於纏人程度上早已抵達人憎鬼厭境界的明賽特,學院為了打發他滾遠點,不來禍害其他老師,著實付出不少家底。
海德走近場邊時,正好有一場三對三的多人模擬戰,高速閃現的身影間不停冒出鋼鐵與火花交錯的景象。
「年輕真好。」突如其來的感嘆聲,讓海德忍不住斜眼看向身旁的人。
下巴上留著短髭的約翰比起兩年前成熟了不少,只見他一面扒拉著毛巾,抹去流進濃密粗眉的汗水,一面朝海德說道。
在孟流士、坦士德和兄長約瑟相繼畢業後,約翰就接下了社長的職位,從一開始的生澀寡言,到能輕鬆引領新入成員和大家打成一片,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做得都挺稱職的。
有時實驗做得有些煩悶了,海德也會選擇來這兒逛一逛,轉換轉換心情。
「大家都是十幾歲年紀的學生,說年不年輕的太早了。」
約翰不答,只是朝場內大喊了幾句助陣,便再次看向海德戴著面具的臉露出微笑:「沒想到今年還能看見你,你該不會是喬裝打扮的老師或溜進來的校外人士吧?」
「當然不是,你想多了。」
「那幾位離校的學長可得輸掉賭約了。」
海德沒想過社團的老人們還會拿他的身分打賭,不過想想假面的戴維越傳越離奇的名聲,他也不覺得奇怪。
無視內心怨念滿滿的哥哥,他感受著人聲鼎沸的研習會氣氛,除了約翰之外還有好幾個人注意到海德到來,帶著尊敬與熱情抬手問好。
不得不說,因為這些技術生澀的新進覺醒者,海德長期於夢境副本受創的心靈在這些年裡找回了不少自信,一個不注意就成了社團公認的無冕之王,也讓他真實的身分越發撲朔迷離。
八卦在哪裡都無法免俗,從他出現的時間、擅長的招式武器、好發的言語動作,社內充滿了各式各樣針對假面的戴維的論據分析。
目前公認最有可能的兩派意見,其一是校內高層的私生子,其二更偏向陰謀論一點,是校友強勢回歸後的毒打教育。
反正海德本人從沒承認或否認過任何說法。
如果是現在的他,應該能和當年全力出手的密列西昂掰掰手腕了吧?
看著場內說好聽點是青澀、說難聽點是拙劣的交鋒與戰術,海德不由得心想,也不排除是他自我感覺良好。
在沒有對戰練習時,練武場內有許多特製的設備供學生使用,單純的部位負重訓練在這邊甚至連基礎鍛鍊的程度都不到。
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雖然人員總是隨著學年變動來來去去,戰神之手依然改變不了充滿男人的宿命。
活像個專門搞基的猛男健身同好會,戴維曾經摀著雙眼,以沉痛的語氣如此批評。
「對了,你今天有見過老師嗎?我看他一大早就興沖沖地在校內亂竄。」
「沒有。」
即使看見也會當沒看見,知道約翰指的是明賽特,海德心虛地摸摸鼻子:「或許是去薄暮茶會了。」
「有可能,他最近老是念叨著薄暮茶會的幾位新社員,希望他別把人都嚇跑才好。」
說到這裡,約翰想起明賽特一貫的作風而唉聲嘆氣起來。
校內超凡者的圈子很小,扣掉不願頻繁社交的學生,其餘人多半會選擇加入薄暮茶會或者戰神之手,畢竟以超凡者為門檻的學校社團只有這兩個。
也因為兩邊的經營理念不同,大家取得的共識一向是嚮往高雅交誼或尋找合適對象的得去柏木茶會,戰神之手這邊都是一群無腦戰鬥狂。
總結得很精確,海德暗自同意。
當然兩邊同時加入的學生也有不少,尤其是覺醒靈力的戰士學院學生,反正不是他該關心的事。
「要下場嗎?還是借用設施?」
「不了,只是剛好路過進來看看。」
「真可惜,有些新人還沒見識過你的身手呢。」約翰笑著說,聲音裡倒沒幾分遺憾。
「下次吧,會有機會的。」
過大的實力差距很容易打擊他人自尊,所以除了少數體質怪異,總是主動找虐的同學,海德很少在戰神之手認真,更多只是教學性質的餵招討論。
從這點來看,有些人認為他是校友或老師潛伏在社團的馬甲也很合理。
看了幾場不同武技間的碰撞與較量,交流過彼此的心得,順便聊聊學校最近發生的新聞後,海德在下午的鈴聲響起前,不急不慢地朝校外走去。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6V00dl3Rz
王都的冬日沒有刺骨的寒風作祟,一路上不論是行人還是店家,都看不出有誰為了保暖,特意改變外在裝扮,不像落葉城有季節限定的絨毛大衣和時刻緊閉的木窗擋板。
找了間半露天的普通餐廳,配著油煙味和隔桌幾位商人的閒話,簡單地填了填肚子,海德目標明確地在城內移動。
雖然面容英俊,身姿透露出家教不凡的從容,但他這副接地氣的模樣,實在讓路過他身邊的人難以聯想到貴族,夾在人流複雜的市井也不算特別顯眼。
這還是戴維慫恿他養成的習慣,盡量貼近所處之地生活,而非活在畫地自限的象牙塔裡,讓心境更加通透明亮。
即使他知道這只是哥哥想出門看熱鬧找的藉口,海德也不討厭這種感覺。
沿河行走再穿越門洞,從商業區的邊緣繞過,海德遠遠就聽見悅耳的琴聲從人群聚集處流洩而出,也沒有因此就加快腳步。
費了些功夫走進人群,能望見中心處一位戴著少數民族風格插羽帽的矮小身影,正衣袂翩翩地繞著另一位黑髮少年起舞。
帝國北部流傳甚廣的民俗舞曲,熱烈而輕快,讓圍繞的人群都跟著伸手打起拍子。
不時響起的喝采聲中,黑髮少年手裡的琴弓舞動如影,揮灑出清澈流水的音符,將面前靈動的身姿映襯地更為柔美。
如同誤入凡俗的精靈在林間起舞,幾乎沒辦法跟他們身後充滿銅臭味的藥劑商店招牌連結起來。
不,眼前確實就是精靈,只是被魔法遮掩了精靈的特徵,那副臉孔怎麼看都是在他家負債打工的斑鳩,而斑鳩身後的樂師自然是安鐸了。
散發著不可視的靈光,卻又樸素地掛在斑鳩細耳上的圈狀耳環,是青雀女王帶給斑鳩的禮物,事實上也是外出流浪的精靈標配,總比精靈們每到一處就引發騷動,並與貪婪的奴隸商人發生流血衝突要好。
當他帶回女王和斑鳩父母的信時,小精靈那副如釋重負卻哭成淚人兒的模樣,依然讓他記憶猶新。
「雖然是我安排你們來幫忙德拉福科的店鋪,但也沒必要這麼招搖吧。」海德忍不住悄聲嘀咕。
那個跟了自己這些年,一心一意要服侍好少爺的忠心男僕,在不知不覺間也被自己改變了這麼多嗎?
如果是以前,這些與照顧少爺無關的事物,在安鐸的原則裡根本是應該無視的,更別說不能貼身守候少爺了。
這樣一想,海德莫名有些自豪,畢竟僕人的存在是方便貴族生活,而不是讓主人找不自在的。
只不過斑鳩那雙彷彿會說話的桃花眼,在踩著舞步的同時,還隱隱透出綿密的情感望向安鐸,被戴維帶壞了的海德怎麼看都感覺不對勁。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幾個激動的連續顫音後,舞曲隨著斑鳩靜止的舞姿終結,掌聲中,海德看見安鐸動了動持琴的手指,朝空中喚出輕薄的水霧,折射出瀲灩的虹光,引起一片驚呼。
緊接著,便是從兩人身後魚貫而出的銷售人員,大把大把地朝被吸引來的觀眾發出手裡的傳單。
「這招肯定是德拉福科想的吧?他還真懂得利用安鐸和斑鳩的優勢。」海德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逆著鳥獸散的人群,朝店內走去。
回想幾個月前,安鐸特意來找他說了覺醒魔力的事,說自己終於有望成為一位專精生活魔法的優秀僕人,盡力侍奉希瑞爾家族時,戴維那瞠目結舌的瘋狂吐槽。
「你是鬼吧?異界的魔法師貴族階級,因為你輕描淡寫的覺醒而貶值了啊。」
就算海德當時的表情也很錯愕,但能見到哥哥崩潰失態,還是頗有紀念意義的。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JYCgXEi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