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儀式沒有太多新意,硬要說有趣的地方,就是看見安妮葉斯卡楚臭著一張臉,被迫和他站在一起接受校方表揚。
冠軍獎盃材質使用了加入少量沙金的純金,亞軍則是含有祕銀成分的白銀,如同以金銀為底的星光,含蓄地閃爍在倒影裡,只是這麼點微量的摻雜物,就讓兩座獎盃本身的價值暴增。
樣式同樣是微微拱起的手掌心上下相對,恰到好處地包覆住正中央代表命運水晶的球形,彷彿哲學家憂鬱冷靜的眼睛凝視遠方。
每一屆實技比賽的優勝者,都能拿到這座象徵煉金術起源的祕法之眼,唯有上方浮刻的姓名各不相同。
當上頭又臭又長的勉勵結束以後,海德里歐才總算停止神遊物外,聽見賽後遲來的通知。
「以你們的背景,或許已經從哪裡收到風聲了也不一定。」歌舒曼在人潮散去的廣場上,朝豎起耳朵的兩人微微一笑,像隻狡詐又紳士的紅狐。
「但流程上,我還是必須代表學院正式通知希瑞爾先生以及杜魯松小姐。」
「因為在校表現優異,二位將作為校方代表,加入兩個月後啟程前往中立之都的王國使團。」
來了,海德看向身邊的安妮葉斯卡楚,對方也露出一副早有預料的神情。
「歡慶吧,法比歐與帝國間的戰爭狀態即將終結,而你們將在現場見證一切,不論未來如何發展,這一刻必定為王國的歷史銘記。」
歌舒曼老師的聲音頗為激昂,看得出來這紙和平協議,也是所有王國人翹首以盼的結果,戰爭固然帶來仇恨,但國力差異是清晰可見的現實。
就算聽起來窩囊,但那個危險的帝國願意就此停下腳步,那怕只是午後小憩般地休整片刻,都讓法比歐大大地鬆了口氣,這也是帝國從前期摧枯拉朽的高速擴張到戰事停滯、再到態度和緩的一系列變化。
或許琉彌亞那些不死心的復國軍也希冀過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復仇之戰,但他們卻從未在帝國內翻起什麼風浪,只像偶爾浮向水面的一連串氣泡般轉瞬即逝。
「帝國真的有這麼強大嗎?」面對海德里歐的問題,歌舒曼嘆了口氣,就連安妮葉斯卡楚也挑起眉毛,側耳傾聽。
「我不怪你有這樣的疑問,孩子,就算在琉彌亞滅國之前,也沒人敢低估雷柯多恩帝國,但他們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滅亡了。」
「難道我們比琉彌亞更強嗎?」歌舒曼苦笑道。
父親不常與海德談論戰爭時期的事,作為戰爭英雄,奧奈康德雖然一度剁掉了帝國伸入法比歐的半隻爪子,似乎也沒奢望過能覆滅帝國,母親更對復國一事興致缺缺。
想想兩國版圖大小和人口資源上的各方面差異,海德不是不能理解,在個體實力沒有發生質變之前,戰爭還真就是單純而冰冷的數學題。
只是沒想到連驕傲的王都人也如此悲觀,承受這麼大的心理壓力。
「當戰爭來臨,我情願站著死去;當和平到訪,我願與之起舞。埃利諾大師的《戰火浮生錄》總結得很精闢不是嗎?」安妮葉斯卡楚輕聲說道:「至少這和平不是低聲下氣乞求得來,而是靠頑強的反抗掙出來的。」
歌舒曼老師露出自嘲的表情,連剛剛談起和平協議的喜悅都淡了幾分:「對我這名老師看來,能不再看著王國裡的年輕人上戰場赴死已經是最好的了。」
離開賽場的路上,海德的腳步多少有些迷茫,他突然想問問戴維的想法,卻想起對方甚至不能算是他這個世界的人。
「你看起來在思考一些自找麻煩的問題啊,我愚昧的弟弟。」
「如果哥哥能不要總是怪聲怪氣地講些自己才懂的瘋話,我會更舒心的。」海德扶著額頭,大拇指輕輕地揉著太陽穴。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別說得這麼得意,幼稚鬼。」
不假思索地回答後,海德一瞬間對居然打算徵詢戴維意見的自己感到深深的不解,但既然都被撞破心思了,索性也就繼續聊下去。
「哥哥生活的世界裡應該有戰爭吧?我記得你那邊也有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種族。」海德憑著自己腦中薄弱的印象問道。
戴維流到他這一側的記憶不多,那些零碎而雜亂的碎片,彷彿在腐朽的泥塘中撲騰著尋找脆弱的立足點,難以形成立體的印象。
「雖然我生活的地方還算和平,本人也沒親歷戰場,但戰爭自然是存在的,不像你們這邊有各式各樣的智慧物種,光是膚色和信仰的差異,就夠我們那兒不同的群體相互敵視了。」
「所以不管在那裡,弱小就活該挨打,正義只是虛幻嗎?」
海德也到這麼中二的年紀了呀,戴維忍不住想到,並在他的夢境躺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戴維不是無聊的教育家,不喜歡斬釘截鐵地說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偏執容易走向極端,極端也孕育瘋狂,唯有思考,大概是一個人最不該放棄的能力。
「你既然這麼想聽我的想法,那我就隨便說點供你參考。」
「在我看來正義什麼的,只是被所有人精心編織出來的美好謊言,大家需要這麼一個目標來說服自己融入社會,僅此而已。」
「衝突的根源在於人性,只要人類這個群體不發生徹頭徹尾的改變,衝突就不會停止,戰爭也只是規模更大、死傷更慘重的衝突形式。」
「你覺得發起侵略的一方是錯誤的,但什麼是正義呢?」
「保護自己的家園是正義的,反抗侵略也是。」海德低聲說著。
「你的家園在一千年前還是別人的家園呢。」
海德抬起頭來:「在法比歐人來到此地之前,這裡是薩多王朝統治區域外的曠野,是無主之地,我們是在大拓荒時期遷徙的。」
好好好,你是歷史學霸你了不起,戴維對自己的槓精弟弟很體諒。
「那兩千年前呢?三千年前呢?最差也是山羊或野生動物的家園沒錯吧。」
「你這是強辯。」海德抗議道。
而且王都附近才沒什麼山羊呢。
戴維毫無芥蒂地說道:「隨你怎麼說,我只是想表達從個體的尺度、家庭的尺度、國家的尺度、乃至於世界的尺度來看,對錯本來就很難分辨。」
「我不是當事人,對王國沒有認同感,局外人說的話自然不動聽,但我倒是想問,你只是被打了卻不能還手而覺得難受,還是真心想糾正一切?」
「我.......」海德一時間語塞了。
他很想說自己是後者,但內心卻知道自己屬於前者,如果今天不是他出生的國家,不是與他切身相關的人身陷困境,他還會這麼介意嗎?
不,他不會。
那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發生的事又與他何干,他必須承認。
「......或許我只是情感上接受不了吧。」
如果今天法比歐是侵略者,他也該讓自己的國家付出代價嗎?海德想不明白,所以他口裡的正義也只是笑話。
然而在他艱難地承認時,戴維反而坦然說道:「接受不了就接受不了吧。」
就像明明佔據了道德高地,卻又主動走下高地一般,讓海德有些驚訝。
「看什麼看,我又不是學辯論的,非要辯贏了不可。」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腦,又指了指海德,手指比成手槍的姿勢,吹著不存在的槍口上不存在的輕煙。
「你既然看過我當年的記憶,那還記得那箱子炸藥嗎?」他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神秘的表情:「我從來也不覺得自己為了報仇所做的事,能稱得上正義。」
「但如果你問我感想......我只能害羞地承認,大仇得報的感覺雖然空虛,但真的很好。」
海德聽見哥哥詭異又高昂的語氣,在感到陌生的同時,也觸摸到了某種真實,就像是每個人都擁有的,埋在海底下最深沉難辨的人性。
只是很快地,戴維的聲音又恢復成平時的開朗,趴在躺椅上變成一顆厭世馬鈴薯。
「所以想這麼多有什麼用,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屬的身分與立場,重要的只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要朝什麼方向努力。」
「行動勝於苦惱啊,我愚昧的弟弟,與其糾結這些,還不如堅定自己的本心,這也是為了讓你以後不變成弱小的一方。」
而我也能更好地躺平,當好我這個吉祥的背後靈,他在內心裡偷偷補充,心安理得地將雙手枕在後頸。
不甘心也好,沉溺於正義的幻想也好,被現實澆醒後變得冷漠也,嗯,這不太好,但人的成長總是這樣的。
所以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當問題又回到自身,海德的眼睛看出去的景色也變得灰暗起來。
是大片的雲遮住了直射的日光,也讓接觸皮膚的空氣跟著失去了最後一丁點熱量。
「我...還需要想想。」海德遲鈍地低下頭,盯著自己變淡的影子。
這一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多少會擔心這位大賽優勝者的精神狀況。
「想吧想吧,青春期不拿來思考白痴問題,又怎麼稱得上青春呢?當然超級幼稚鬼說的瘋話,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又不是老師或賢人。」
「我剛剛才沒有說超級,你這也太記仇了吧。」海德嘀咕著,微微晃了晃腦袋,感覺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碗毒雞湯。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走到戰神之手的練武場附近,習慣產生的肌肉記憶還真可怕。
來都來了,他找了個樹叢茂密的地方一鑽,當拍落身上的樹葉,從另一側現身時,已經變裝成那副戴上面具後的形象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gSzBUOX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