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將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學業上，並不認識歌舒曼老師以外的兩位評審，即使不執著於比賽勝負，要說心裡完全不緊張也不可能。
「首先是杜魯松同學的作品。」
晴空下，主持人的聲音在座席間迴盪，輕而易舉地壓制住場內逐漸沸騰的人聲，讓評審環節得以正常進行。
金絲罩袍遮掩全身的枯槁老人靠近鐵籠，就像一團偽裝成黃金液體的史萊姆在流動，以不符合他面容的敏捷抓起活潑健壯的羊羔，倒持利刃在其背部、臀部和腿部，分別開出狹長的血口。
小羊不知道自己何苦要遭遇如此殘忍的對待，清澈的雙眼中溢滿淚水，在空中無助地亂叫掙扎，讓部分同情心爆棚的學生別開視線。
刀痕深度一致，乾脆俐落地劃開內部肌腱，露出其中粉紅色的紋理而毫無沾黏，海德暗自點頭。
老人枯瘦如爪的手很穩，溫熱的羊血沒有四處噴濺，而是先急後緩，溫馴服貼地順著乾硬的羊毛滴落，接著滲進地板縫隙內聚成小血漥，海德能聞到一股新鮮的腥臊氣。
熟練地將安妮葉斯卡楚的藥灌進羊嘴，等待片刻，小羊的動靜似乎變得小了點，不曉得是藥劑正在生效，還是掙扎到沒體力了。
湊在一塊觀察完傷勢的復原情況，三個評審將不再流血的小羊放回籠內，能看到小羊這會兒又變得興奮起來，全然不顧身上剛結痂的嚇人傷口，一個勁地轉著圈，低頭頂向籠第內的難兄難弟，力氣大到連鐵支架也發出金屬摩擦的怪響，差點翻倒在地。
「確實擁有止血合劑和體能刺激合劑的雙重特性，至少優良品級。」
「止血合劑的癒合效果沒有因為混合調製而衰退，從動物的反應來看，似乎更偏向憤怒合劑？」
「不，應該就是單純刺激體能，大概是無理智的羊隻行為造成的誤導，等會兒可以用裁定的天秤確認。」
私下嘀咕幾句，評審們又回到位子上，分頭用手邊的工具檢驗起性質。
畢竟不是多麼複雜的題目，最後輕抿了一口安妮葉斯卡楚製成的藥劑，感受那流動在舌尖的苦味和身體傳來的輕微變化後，三人先後停下了動作。
來自宮廷的煉金術師老者，動了動被金色荷葉領包圍的喉結，對著收音裝置發出乾枯的聲音：「令人印象深刻，杜魯松小姐，印象深刻。」
他重複了兩次形容以表達自己的欣賞，這種依靠眼力和經驗調和以疊加藥效的作法，一向很合正統出身的煉金術師心意。
「兼具複數種藥效的止血合劑，簡單直接，精確地考量了材料、時機和手法，可說是獨屬於煉金術師的炫技，很難想像你甚至還沒嘗試過考取相關的執業資格。」
他看了看對方緞帶邊上微微泛光的商會標記：「又或許你志不在此，這倒是有些可惜了。」
安妮葉斯卡楚聞言，不卑不亢地微笑道：「感謝指教，我想我仍有充分的時間思考未來。」
「當然、當然，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感嘆罷了。」老者也露出體諒的表情，後退一步結束發言。
回過身子的安妮葉斯卡楚與海德里歐的身形交錯，綁著髮捲的纖細緞帶攜帶幾縷香氣，被風一吹便撲到了他的臉上，眼神也像是示威般掃過海德的作品。
還真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啊。
就算是海德也不得不承認，安妮葉斯卡楚雖然出身平凡，卻有股與生俱來的貴氣，這讓她即便面對位高權重的人，也不至於唯唯諾諾、進退失據。
這香味是生長在高海拔雪山的曼奇香根，常加入香料中的高級品。
下意識辨認出對方身上的氣味來源，海德忍不住有點想笑，自己這是被老師訓練成人形獵犬了嗎？
他想起當初聽來的傳聞，那個杜魯松家族晉爵後，商會初入王都便徹底站穩腳跟的夜晚。
夜色下的華殿內，將重達數噸且昂貴的喀什呢羊毛燃燒殆盡，安妮葉斯卡楚親手捧出不足一掌份量，依然泛著絢麗纖彩的純金羊毫，讓其在忽明忽暗的餘燼中更顯迷人。
「這是高貴的妳們應得的。」
她將輕薄的絲巾彈指抖開，小心翼翼地包覆住熱氣騰騰，令人目不轉睛的美麗羊毫，面對那些不久前仍流露出輕視神色的貴婦人們。
「也是杜魯松商會能為各位夫人與小姐們效勞的。」
啪、啪、啪。
由普諾第女士帶頭發起的掌聲，一開始還有些孤單，折返在空曠的廳堂與美酒之間，但很快地加入了第二人、第三人......，直到匯聚成華美褒揚的集合號。
代表認同的掌聲，洗禮著將要融入王都貴族圈的新人，雖然有人疑惑於普諾第伯爵的主動抬轎，但不會有人不識趣到在這時候點出來。
虛構的畫面只在海德腦中閃過一瞬，就被他拋諸腦後。
安妮葉斯卡楚是如何攀上伯爵的高枝，如何借助其底蘊組建原料協會影響市場，進而攫取煉金行會裡的話語權，傳聞又經過了幾分誇大和修飾，大概唯有當事人才知曉。
「接下來是希瑞爾同學的作品。」
聽見自己的名字，海德漂亮的睫毛微微顫動，目不斜視地走上前。
一顆顆塊狀的固體堆放在盤子上，不時發出不合時宜的鹹香，連眼高於頂的安妮葉斯卡楚也有些好奇。
她沒機會看到海德的製作過程，自然想像不出這盤東西，居然是與她效果相近的止血合『塊』。
「說說這藥劑的服用方式。」評審們饒有興致，臉上卻露出這該怎麼吃的疑惑。
「按照體型和傷勢，切成適口的份量就行。」海德比了比那隻小羊：「那樣的需要一百夸克。」
「吃多了也沒問題，歐幾內克毒菇的毒性不耐高溫。」
「有點意思，高溫炒製的作法是為了這個目的嗎？」歌舒曼老師伸出手指，捻起一塊香菇到眼前細細審視。
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檢驗手法，只是換了一隻受害羊，壓著羊嘴強迫牠上下咀嚼吞服藥劑，然後觀察傷口恢復情況。
宮廷老者下刀依舊精準，連羊隻受傷後的出血量也與剛才相差無幾，他可能與小時候偷襲過海德的黑巫師類似，都擅長植入手術和生物體改造。
沒過多久，正在咩咩哀叫的小羊，驚訝地發現身上不疼了，只是同伴都離牠離得遠遠的。
「咩～」感到奇怪的小羊低下身子，舔了舔身上開過刀的位置，卻又很快地伸出舌頭，露出人性化的嫌惡神情。
「止血效果不打折扣，癒合得很好，但這味道讓我想起考拉沼澤。」
「那股土腥味也算是如出一轍了。」
確認過藥劑無害，歌舒曼和宮廷老者在最後的環節裡，同樣淺嘗了面前的藥劑。
清淡的鹽香在口中蓋掉了毒菇特有的腥臭，感覺不像吃藥，更像是用餐，讓歌舒曼表情古怪，只有貪食女士完全沒有動過品嚐的念頭。
直到宮廷老者聞了聞身上的味道，露出若有所思的臉色：「我還以為是場地內的氣味沒散乾淨，看來女士早就發現了?」
貪食女士臉上的肥肉抖動著，咧嘴笑了起來：「我可不想早上噴的香水就這麼毀了，這關乎到我一整天的好心情。」
一旁的歌舒曼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居然是這樣？驅散藥劑？」
「不，嚴格來說，是驅散藥劑的半成品。」貪食女士接過話頭，更正他的說法。
「那成品呢？」
「當然得等獵人踏進沼澤環境，才能算作完成。」
海德看向一語道破其中玄機的貪食女士。
她的面貌無奇，打扮地宛如常駐在沙龍裡高聲談笑的已婚婦女，三人中卻隱隱以她為首，當她開口說話，就像是蓋棺定論得出了結果。
「借助高溫凝聚的歐幾內克毒菇精華，結合腐爛質豐富的黑沼澤所特有的氣味素，才能發揮出作用的驅離藥劑，我說得對嗎？」
「完全正確，女士。」海德里歐彎腰致意。
他不奇怪評審這麼快就揭破了他的用心，只是一層知見障，捅破了就沒什麼神奇的。
「腐臭的食物連熊也會主動放棄，大地暴熊的靈敏嗅覺，反倒受你利用。」
「而不只是大地暴熊，沼澤裡的掠食者們同樣不喜歡這種毒菇扎堆帶來的刺激性氣味，受了傷的服用者能更好地規避風險。」歌舒曼讚嘆地補充：「但你是怎麼想到使用毒菇，又怎麼知道有這效果的？」
聽到他的問題，其他人也好奇地望向海德里歐。
若不是校方準備豐富，特地放了幾種能代表黑沼澤環境的動植物，歐幾內克毒菇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場上。
它根本稱不上是合格的魔藥材料，連作為毒藥都會被嫌毒性不夠猛烈。
「為了讓特殊環境下的原材料能物盡其用，我拿相近的菌類做過研究，因此有過些許心得。」
總不能告訴你們，我是被戴維在魔藥釜裡煮香菇湯的行為啟發的吧，海德心想。
「那加鹽和回烤的目的？」歌舒曼追問。
「恩？自然是為了讓它更好入口。」
「......你這想法也是夠清奇的。」海德想都沒想的秒答，讓歌舒曼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要說沒道理，藥劑的本體畢竟是難吃的毒菇，要說同意，這裡又不是料理爭霸賽。
但想想吃下肚子的人是自己，他也就釋懷了。
「可這能算是煉金嗎？」宮廷老者語氣遲疑。
「為什麼不算？考慮了材料特質，利用了物性變化，想想那些遠古的煉金術師，他們也是這麼幹的不是嗎？」
貪食女士的話讓宮廷老者陷入思索，泛著不健康蠟黃色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撓動。
感受到身後的目光注視，海德看向安妮葉斯卡楚，卻發現她哼地一聲別過頭去，貼在腿邊的拳頭卻握得死緊。
連續兩位選手都得到了評審的稱讚，最難受的大概就是現場觀眾了。
沒有喜聞樂見的翻車，沒有實驗失敗的大爆炸，沒有緊急送醫靠神術救命，這還算是實技大賽？簡直太不尊重傳統了。
比賽至此接近尾聲，經過簡短的討論，貪食女士抬起頭來，滿意地看著兩位學生。
「不論是杜魯松小姐透過高超的調和技術，製作出普適性極強的混合藥劑，還是希瑞爾先生以驅離野獸為核心，就地取材烹調毒菇的創意，都是這次比賽的亮點，我對王都學院學生的表現感到由衷驚喜。」
「我很想讓兩位共享這份殊榮，但比賽終究只有一名勝者，所以讓我們回歸題目本身。」
她清了清喉嚨，環視全場後望向兩人：「還記得題目是什麼嗎？」
「「逃離魔獸追殺。」」
貪食女士伸出覆滿寶石戒指的圓潤雙手，交握在胸前：「更確切地說，是幫助受傷的傭兵逃離危機四伏的黑沼澤。」
「針對性強，不強求調配環境，能就地取得材料加入止血合劑，就連不懂煉金術的普通人也能上手，唯一的副作用是那股需要時間代謝的體臭。」貪食女士幽默的言詞，讓場邊發出親切的笑聲。
「雖然對你粗野的製作手法頗有微詞，但的確是寶貴的巧思。」
「恭喜你，這場大賽的冠軍海德里歐．希瑞爾先生，願您的藥釜深處藏有無盡真知與瑰寶。」
「女士，也願您的藥釜深處藏有無盡真知與瑰寶。」海德里歐以藥師間特有的祝福回應道。
震耳欲聾的歡呼中，實技大賽迎來了它的勝者，兩位煉金系的高材生也終於分出高下，至少在一般學生眼裡是如此。
但在主持人帶頭發起的歡呼中，一道清脆的碎裂聲卻格外刺耳地傳進海德耳中。
他轉過頭，正巧看見安妮葉斯卡楚捏碎了手腕上一直戴著的玻璃鍊子，透明的玻璃細渣落在地上，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胡亂折射出水花般的破碎光影。
「耍這種小聰明。」她咬牙對著海德說道。
然而心中再怎麼惱怒，她還是強迫自己向評審行完禮，才重重地敲著後腳跟離開賽場。
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上去挺嚇人的，但不論如何比賽結束了。
「比起在山谷的時候，她的脾氣好了很多啊，海德，你看這傲嬌起來不是挺可愛的嗎？」只有沒良心的戴維還在落井下石：「我以為她會賞你一發火球呢。」
安妮葉斯卡楚當然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形象，但被記恨卻是免不了的，不過自己本來就在她的討厭名單裡，想想也不虧。
海德暗自搖頭，朝向某個方向望去，不過涅呂雅絲早就不在原位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8qjjbLDG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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