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27希望與新生>

成功了嗎？

海德里歐無數次想對涅呂雅絲問出口，又強忍著把問題生生憋回心裡。

黏稠如異形生命的水霧，在勻速攪拌的鍋裡蒸騰，雲氣形狀的千條大手自鍋沿肆意探出，向著僅存的活人緩慢而堅定地進發，繼而繞過師徒二人，朝四面八方彌散。

在靜滯的時間，靜滯的思緒裡側耳傾聽，恍若異教徒的褻瀆私語，在影影綽綽的靈界迴盪。

斑斕腐敗的調色光在眼底晃動，白花花的蛆蟲鑽入心間，從內而外舔遍身軀後，緊接著溶入細胞潛伏著，成為你難以察覺的一部分。

連不可視的氣體爬過鼻腔也感到吃力，讓人不禁懷疑這裡的每一滴水珠，都早被那股魔性所侵染，只能牽動下顎張開嘴，竭盡全力地維持氣管通暢。

聽說在煉製一些高等且特殊的魔藥時，不但術師得承受幻覺影響，就算只是旁觀的他人，也可能遭遇危險。

珍稀材料本身的特異，違反自然法則的揉合，還有那些在過程中無處發洩的藥力，都會為本就困難重重的調製，添加更多的阻礙。

不同於處理擬嬰草時，隱隱從腦髓響起的啼哭聲，海德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龐大而全面的幻象侵襲。

彷彿區區人類以生命之果為底，試圖煉就萬靈藥的大膽行為，觸怒了某些存在，招來了莫名的懲罰。

可惜這一切怪力亂神，在魔法陣功率全開的煉金小屋，面對滿天特效連眉毛都沒皺一下的涅呂雅絲，不過是微風撲面，絲毫不會干擾她的發揮。

固定在上下左右的咒文鍊緊縛著涅呂雅絲，避免腳底失衡的同時，也深深勒出她白大衣下玲瓏的身段，海德能清楚看見導師那雙穩定的手，沒有因為惡劣的工作環境，產生一星半點的偏移，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綁著自己的身體熬藥，不時輕嗅輕嚐的導師，顯得很有喜感，讓海德怎麼樣都無法習慣，但為了小命著想，他偏轉目光，強迫自己不再深想下去。

當懸浮的藥液變得清澈，閃爍出點點耀金，涅呂雅絲的手抓準時機按在桌面，激活早已繪製完成的法陣。

七重魔光沿著線條蔓延後直衝而上，又被封閉的屋頂所阻，撞擊出宛若實質的金鐵交鳴聲，將還在胡思亂想的海德里歐震醒，感覺貼在桌邊的大腿微微發麻。

喀噹，隨著收起的藥勺輕放在一旁，這場歷時十二個小時的魔藥煉製，終於在隔日清晨迎來結尾。

優雅的響指輕彈，解開身上的束縛，涅呂雅絲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鍋內正在完成最終沉降的內容物。

先是暗沉如血的氣泡密集地浮現，然後是翠綠的瑪瑙光澤反向凝縮，漸漸結出晶格，卻在濃縮到極致，即將轉換成渾圓的天藍色固態時，像遇到強烈斥力的磁極般反彈開來，敲在鍋邊，崩裂成數塊藍綠駁雜的不規則狀顆粒。

不明白這種情形代表的意義，海德有股不祥的感覺。

他求救似地看向導師，卻絕望地發現涅呂雅絲正輕輕搖頭，一顆懸著的心無可阻擋地沉進谷底。

「明明跟糟老頭討論過這一步，法陣刻畫和藥劑濃度都是計算中的最佳狀態，為什麼凝聚不如預期。」

「癥結點的象徵正確，脈絡也正常顯現，就算是傳說級別的材料，底層邏輯上也不可能會產生這麼大的偏差。」

「是什麼細節沒兼顧，還是事先就需要特殊的材料處理工序？」

「萬靈藥真的就這麼難複現？」

在導師的喃喃自語之中，海德里歐的信心也被打碎成一地殘渣，苦澀地笑了出來。

不管如何，他還是非常感激涅呂雅絲的。

「即使湊齊了種種條件，也克服了種種困難，可果然沒這麼容易嗎？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海德暗自咬牙。

沒有導師的建議，他就沒可能得到世界樹之果。

沒有導師出手，以他的技術，就連萬分之一的成功希望也沒有，連怎麼開始煉製都沒有頭緒。

將失落的表情埋在掌心，他告訴自己，不能成為只會無能狂怒、自暴自棄的人。

但是那種親眼目睹希望火苗被掐滅的苦痛，他又怎麼能讓父親也跟著承受。

「最近過得順風順水，連面對這樣的結果，我都沒有心理準備了嗎？」

他捏著臉頰，試圖讓自己振作，卻可恥地失敗了。

父親、母親、戴維......

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才好。

黯淡的氛圍，一直到涅呂雅絲露出古怪的表情，指揮著浮空的標尺將他敲醒為止。

「從剛才開始，你就在碎碎念什麼？」

涅呂雅絲的聲音和話語，還是一樣不留情面。

都相處了不短的時間了，還是不能多少展現一點溫柔的情感嗎？海德有些難過。

「只是在想該怎麼跟父親說明這件事。」

「從精靈族的態度來看，果實對他們也是非常重要的，我恐怕很難要到第二顆了。」

可導師只是一字一句地反問：「為什麼需要第二顆世界樹之果？」

「為什麼？魔藥不是煉製失敗了嗎？」

沒等他說完，涅呂雅絲就像是特意要打斷他似地，揚起一邊的眉毛：「煉製失敗？這就是你觀察到的？」

這表情通常出現在導師看到或聽到了什麼讓她不快的事，比如某些差生為了應付課業而交出的垃圾報告。

「是啊，藥液在最後的成形階段，不是停止反應了嗎？萬靈藥失敗了啊。」

硬擠出蒼白的話語，海德語帶痛苦地說道，然而卻只得到導師關愛笨蛋的目光。

不得不說，這種時候被這種眼神盯著，竟然讓海德心裡再次有了不該有的期盼。

「這當然不是萬靈藥。」

涅呂雅絲肯定的回答粉碎了奢望，只是下一刻，又話鋒一轉，扶著額對海德里歐嘆息。

「沒想到你出去一趟，人倒是變笨了。」

「萬靈藥？能瞬間治癒一切傷勢的神級魔藥？」

她指向鍋裡賣相不佳的藥塊，口裡卻說著對海德里歐宛如天籟的話。

「你母親和密列西昂的傷的確十分棘手，但本來就用不著那種傳說級別的東西，這裡的次級產物就已經足夠了。」

「我本來就不指望只是一次煉製，就能破解萬靈藥的奧秘。」

「連夢想與目標都不能準確分辨的話，對煉金術師來說，可是致命性的不合格。」

涅呂雅絲帶著淡淡嘲諷的語氣不變，但多少還是能聽出其中隱含的不甘，畢竟誰不希望凡事能夠一次成功呢？

她也是花了很多心思準備，甚至難得提筆聯絡了自己的老師。

只是這些都不再是海德里歐關注的重點了。

他的腳步更甚於思考，在腦袋轉過彎之前，早就忍不住一把衝上前，張開雙臂，狠狠地抱住涅呂雅絲，然後將那纖細又意外有料的身軀高高舉起，一下又一下地原地轉起圈來。

頭頂的燈在旋轉，感到目炫神馳的涅呂雅絲，緩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你...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放開我，放開我，海德！」

海德里歐的耳朵自動忽略了導師的怒罵，也忘記了對方因為咒具的反作用力，暫時無法保持身體平衡。

直到第三次興奮地把導師拋上空中又接住，他才扶著涅呂雅絲坐到椅子上，興沖沖地將藥塊收集存放，急忙朝門外跑去。

「我得要通知父親和學姊這個好消息！」

正因為自己焦急過、等待過，他更知道這些人此刻心裡承受的煎熬，連一秒都不願耽擱。

目視著一陣風般離去的徒弟，看著那道背影消失，涅呂雅絲漸漸從呆愣中回過神。

她的臉色半是蒼白、半是血紅，緩慢又不自然地伸出手，指節異常用力地捏住衣角，將身上變得皺巴巴的白衣撫平。

額頭上的血管因為羞怒，澎澎澎地抽動著。

「呵、呵呵，你死定了，死定了，這個混蛋弟子。」

剛剛的事，實在是發生得太過突然，讓她一時都忘了自己還是個懂得攻擊魔法和漂浮咒的魔法師，同時還身處在隱藏了不知多少手段的煉金小屋中。

「必須是死刑。」

「等回來就執行。」

將有些壞掉的說話聲拋在腦後，尚且不知曉自己大難臨頭的海德里歐，很快地出現在才踏入魔藥園不久的奧奈康德面前。

燦爛的陽光自樹梢撒下，青綠的嫩芽自腳下大地萌發。

這股藏不住的喜悅，連身邊的萬物生靈都彷彿能感同身受。

看向那頭如出一轍的金髮，也看向遠處怡然自得的小屋，忙碌整晚的侯爵略顯無奈地勾起嘴角，接住了向自己撲來的海德。

希望乘著悠遠的風而來。

那既是未來的氣息，也是新生的清香。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LSKzWS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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