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25回歸>

杳無人煙的樹海中，掃平了一小塊土地，搭上了簡便的帳篷。

平常總是神出鬼沒，恨不得將那些兩腳直立生物徹底趕出領地的魔獸們，此刻卻不見蹤影。

即使是身處食物鏈上游的牠們，大多也能憑直覺判斷眼前的人好不好惹，不長眼的，又或者跑得慢的那些，自然就淘汰到了正在沸騰的大鍋裡。

坐在樹墩上，奧奈康德接過影子侍衛遞來的木碗，並不在意泥土和草莖弄髒了軍服的褲管，比起在家時的形象多了點不拘小節。

碗裡的白湯還在熱騰騰地冒著泡，肉塊燉得很爛，比起畜養的牛羊肉多了難言的腥騷味，讓他想起以前還需要打野味充當軍糧的日子。

繼承家族，回到落葉城後，他很少有這樣的體驗了。

除了濕氣重了些，生活條件艱苦了些，這處遠離王國，只有三五個人在忙碌的小營地，看上去莫名有種世外桃源的錯覺。

就連待在碎骨堆旁吃飽喝足的獅鷲，也晃了晃翅膀，慵懶地搖著尾巴打著盹。

發現兒子的蹤跡後，為了避免刺激到敏感的『鄰居』，他帶進樹海裡的人手不多，紮營的位置也沒有過分深入，只是想向對方表達有人來到日精靈領地的意思。

傳聞一旦踏入林得嘉德，只要精靈族長願意，整座森林便都是他的眼線。

奧奈康德不是王國裡那些拎不清輕重的貴族老爺，明白展示武力那套，對這裡的精靈族不但不管用，還可能起到反效果。

在那些茂密的植披下，成為土地養分的傭兵與投機者屍體，可不全都是被路過的魔獸或野獸幹掉的。

話雖如此，也是直到昨晚，日精靈出面與他們有過交流，一直緊繃著心情的奧奈康德，才算是放下了對海德安危的擔憂。

他並未獲准進入精靈聖域，但兒子能得到精靈族的另眼相待，就已經是前所未有的進步。

想當初他獨身一人進入森林求藥的時候，可是連一隻活的精靈都沒有見過。

白日接近尾聲，四周的能見度正變得越來越差，看著逐漸濃郁起來的白霧，奧奈康德不驚反喜：「起霧了。」

這陣不正常的濃霧，代表精靈族的結界再次敞開。

察覺到有人接近，影子盡職地沉進黑暗中，成為守護主人的盾牌，四周的部下雖然沒有表現出敵意，卻也提高精神，戒備著一切危險。

隱隱綽綽的人影從遠方而來，與上一次相比，多了撥動草叢行走的聲音。

每個日精靈都是天生的叢林獵手，這只可能是精靈以外的其他人發出來的。

當視線中出現那頭與他相似的燦爛金髮時，奧奈康德還看見了與海德與凡妮亞同行出現的青雀，忽略掉那身素淨到超出世俗的打扮，她的表情雖然冷淡，卻像牽著弟弟妹妹出門一樣自然。

身為長年征戰沙場的軍人，他竟然無法一眼看穿那位女性精靈的深淺。

不過從流露出的氣質，以及她身後一字排開，訓練有素的風行者來看，她必定是精靈族裡的話事人。

奧奈康德上前一步，微微彎腰：「Kjære Sun Elf-venner，takk for at dere returnerte Hyde og vennene hans。」（尊敬的日精靈朋友，感謝您送還海德與他的朋友。）

海德里歐訝異地看著父親，他不曉得父親也通曉精靈語，雖然從那略微古板的文法聽來，並不像是精靈族言傳身授的。

「God dag，venner av Riket。」（日安，王國的朋友。）

青雀並不怎麼喜歡與王國的人打交道，簡單地回禮後，就再次轉向兩人，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報上。

比起心思複雜的成人，她對孩子的態度要好上許多。

「我就送到這裡。」

「你的父親在聖地外等你三日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裡的生命之果影響，海德對精靈族的感覺越來越親近，就連離開世界樹的範圍，也感到了不捨。

這三日多來在樹海的見聞，都足夠他寫成一本書了，但他並不會自作主張地將這些事分享出來，更不願意抱持惡念的人，打擾這些與世隔絕的精靈。

「這段日子十分感謝，雖然只是各取所需的幫助，但我絕不會忘記你們的善意。」

「青雀大人，真的真的非常感謝。」凡妮亞更是激動地說著，忍不住再次加上敬語。

這一別，或許他們就再也不會有二度踏入聖域的機會。

但世界上，卻有人的命運可以就此延續。

「海德里歐，你送給我的畫，我會好好保存，還有凡妮亞，保重。」

「去吧，回到你們該去的地方。」

讓奧奈康德也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名為青雀的精靈，最後還溫馨地抱了抱兩人，然後才緩緩退開，與她的同胞消失在霧中。

他的孩子居然還得到了精靈族的友誼？

即使心中疑惑，他也知道現在不適合問出口，而是在濃霧退去後，走向前去。

只是靠近，他就從兒子身上感到了一絲不對勁，疑惑地看向海德身後的虛空，神情從猜疑到肯定，接著露出不可置信的喜色。

「這股味道，這是——」

雖然看不穿肉體與靈魂，但長年相處的兒子身體裡多了些沒見過的東西，他還是感覺得出來的。

尤其是這種異質的存在感與生命力，怎麼想都跟世界樹脫不了關係。

海德里歐倒是比父親更興奮地接過話頭：「父親，幸不辱命，我從精靈族手裡換到了尤利納果實。」

「很好，做得好，海德！」

話音剛落，就連不常誇人的父親都連拍了他兩次肩膀，沉甸甸的手感透出濃濃的信任，讓海德特別有成就感。

可是奧奈康德也沒想過這種材料，還需要以靈魂為容器承載。

「現在這樣，對身體有害嗎？」畢竟是傳說中的東西，不由得他不慎重。

「以我的感覺，短時間內並沒有影響。」

「那就好，你的收穫超出了我的想像，想好接下來如何用上祂了嗎？」

因為還在日精靈的地盤，奧奈康德謹慎地用了『祂』這個字眼。

「我會交給我的老師，懇求她的幫助。」

奧奈康德自然知道海德說的是誰。

就算他想忘，榭絲特也會幫他想起來，想到那位讓人頭痛的親王同學，奧奈康德暗自苦笑。

「中立之都的煉金術師、格里高利的弟子嗎？」他緩緩點頭：「既然你與榭絲特莉昂都認為她可行，我也沒有意見。」

「放手去做吧。」

似乎是注意到身邊坐立難安的女孩子，他和顏悅色地朝對方開口：「凡妮亞．博洛瓦？密列西昂的妹妹？」

「是的，侯爵大人！」聽到話題轉向自己，凡妮亞立刻低頭問好。

沒等侯爵開口，她反射性地道起歉來：「我們兄妹連累了您與海德，我很抱歉。」

王國發生了刺殺高層和獸人入境這種大事，就算留下最後一擊的兇手並未浮上檯面，但不論是推薦密列西昂入閣的侯爵本人，還是被捲進風波的海德里歐，無疑都已經受到了某些影響。

就算海德對她很好，她也不可能真的像面對海德那樣去面對侯爵。

在哥哥都變成了那副樣子的時刻，她很怕侯爵對他們兄妹有負面的看法。

「頭抬起來。」

看著眼前緊張地絞著手的小女孩，侯爵放緩了語氣。

「雖然看起來有些軟弱，但我不認為能與海德走完這趟旅程的你，會是個沒有擔當的人。」

「你覺得密列西昂錯了嗎？」

「我......」

「抬起胸膛，別結結巴巴的，告訴我，你覺得他做的是錯事嗎？」

越發嚴厲的聲音下，凡妮亞本想繼續為哥哥道歉，卻在想起死去的親人後，咬緊牙關，拚命搖頭：「我、我不認為他是錯的。」

「......」

「我不認為他是錯的。」學姊再次重覆了她的話，努力平視對方。

沉默之中，她所等待的雷霆斥責沒有到來，只聽見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迪馬迦蘭......居然就這麼死了。」

「雖然不認同他在戰爭裡，幾乎失去底線的做法，但不可否認，那傢伙也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愛著這個國家。」

說到一半，大概是察覺到仍在不安的凡妮亞，他的口氣轉為柔和：「放心吧，我聽海德說了密列西昂的情況，他確實是個蠢貨，但即使我不認可他做的事，也不至於因為他，去為難一個小女孩兒。」

「至於之後的事，等他醒來，我會當面跟他談談。」

聽到這裡，一旁的海德捏了把冷汗的同時，也放下了懸著的心，他還真不清楚父親對這件事的態度如何，沒有發生意外最好。

倒是看見海德那副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出面維護朋友的架式，奧奈康德心裡頗為無語。

他隨手將兩件防寒大衣，扔到了他們身上：「穿上，天上的溫度很低。」

身後的部下已經在他們敘話的時間裡，麻利地收拾好臨時營地。

該灑水的灑了水，痕跡被沙土掩埋，鍋碗瓢盆與一併器物裝進了行囊。

「枝微末節的事，等上路後再說，我們接下來要連夜趕回王都。」他走向神氣地直起身來的獅鷲，繼續說道：「我也會隨同你們回去。」

「海德，我們的仗還沒打完，萬靈藥的事還要拜託你。」

「遵命！」

試煉之後，黎明前的黑暗終將結束，海德里歐如此深信著。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vPwPEKj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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