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11域外>

濃密的樹冠將內外隔絕，陡然陰暗下來的環境，混合鳥糞味的草木腥，猶如化外之境。

明明兩人還處在森海的最外圍，卻已經有種將人類文明拒之於外的異樣感，就連經驗豐富的冒險者，都需要準備萬全，才敢深入這裡。

「別踩在落葉扎堆的地方，畢竟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危險，腳步要輕要快，同時注意接下來的幾個落腳點。」

海德里歐扶了落後的學姊一把，避免她一腳陷進濕爛的地裡，微頓的身形也讓樹梢上掉落的刺毛蟲撲了個空。

「這裡的光線不足，障礙又多，別太依賴視覺了。」

他一面提醒對方，一面曲起食指，將張牙舞爪的小蛇彈飛，小蛇落在遠處的花莖上，愣了愣，隨即悻悻然地遊走開來。

徹底放開五感，他彷彿能『看見』森林中無數隱藏的生命，過高的靈感在這種時候，倒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作為將門之後，接受過正式軍事訓練的海德里歐，對野外求生自有一套心得，即使森海裡的原始化程度遠高於落葉城郊，他也能飛快地用上所學的知識。

反觀離鄉日久的凡妮亞，從溫特郡到王都，大部分時間都寄宿在校內，一個人行走野外的機會倒是少得可憐。

學院裡也有出外歷練的課程，卻大多是學分足夠，又或者冒險心旺盛的高年級生才會選擇，結伴同行更是基本中的基本。

當初在王都勉強自己的傷還沒痊癒，凡妮亞並不能長時間維持住月下舞的狀態，她只能將此刻的無力，深深記在心裡。

不知道目的地的兩人，就這麼依靠方向感與手上祝福的指引，不斷前進。

「說起來上個學期，我們都選修了精靈語，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機會跟精靈們打交道了。」為了平復悶頭趕路的煩悶，海德里歐說道。

期初的作業，那篇精靈詩歌的翻譯，還是兩人在圖書館裡共同完成的。

「確實很巧。」

就像冥冥之中，兩人注定會有這趟旅行，凡妮亞心想。

「學姊這種說法，倒讓我想起班上那群喜歡神祕學的女孩子，有一陣子，她們連出門的路線都要提前占卜一下，彷彿不這麼做，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邂逅。」

凡妮亞感覺自己的臉微微發燙，她小時候也沉迷過雜書上的命運占卜，還纏著父親買了一套並不便宜的星軌儀。

「學姊最後考得如何呢？雖然自己說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因為一些問題答得太對老師的胃口了，被對方幾乎半強迫地拉進下學期的精靈風俗學程。」海德里歐語帶困擾：「你應該沒我這麼倒楣吧？」

即使知道海德只是想幫她緩和緊繃的心態，凡妮亞還是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我可沒這樣的待遇，寫錯了一道文法題。」

「是『只』錯了一道文法題吧？那也很接近滿分了。」海德里歐糾正道。

「畢竟有真正的精靈幫忙補課，考差了怎麼對得起你們呢。」

「嘿嘿，說得也是。」

學校教授的初級精靈語，不過是最基礎的聽寫而已，只要熟讀課本，就連常常逃課的混子都可以低空飛過。

「但我的精靈語還是很爛啊，被斑鳩說成是不如三歲幼童啊。」

「......斑鳩先生啊，有時候不太懂得委婉呢。」

「這麼說來，你也覺得我的精靈語說得不怎麼樣嗎？」

「彼此彼此，我們都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凡妮亞略過回答，笑著說道。

「踏踏實實地學習，每天都比前一天進步，那也是很好的，這還是你教我的不是嗎？」

我有這麼說過？海德雖然感到疑惑，仍然很高興看到重新開朗起來的學姊。

比起剛接觸時，那副害怕變化，也害怕表露心情的姿態，現在的凡妮亞更有種真實存在於此的觸感。

嘴裡說著學校裡的瑣事，將一切當作是一場普普通通的校外踏青，就算是濕冷的森林，也變得明亮了一些。

「學姊想過精靈族這些年來，為何近乎自閉地減少對外交流嗎？」

「是因為人類的活動威脅到他們的生存，而精靈卻無可奈何？」

只見海德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面對危機，一味地收縮逃避是沒有用的，就像這片森海，幾百年，幾千年後，也終究會被人類開採一空吧。」

「相比起獸人，精靈族是幸運的，背靠林海的資源與地利，不少富饒的礦脈就藏在他們腳下，也向外輸出具備競爭力的族內特產。」

「而獸人族被戰爭打殘後，不僅難以團結，更多時候也只能賣他們那一膀子力氣，成為地位低下的雇傭軍，這也是同樣在異族條約的背景約束下，獸人奴隸貿易如此猖狂，待遇卻又如此低落的原因。」

「但精靈也是不幸的，他們的生育力低下，族人迭代十分緩慢，就算不是人類，也遲早會被其他蝗蟲般的種族，壓迫到生存的死角吧。」

「積澱了長年的智慧，精靈族難道沒有對策嗎？」凡妮亞擔憂地說著，代入精靈的視角，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人類的一員。

「我不知道。」

「不知道嗎？」

「是啊，這是那個拉我去上課的老頭，跟我聊過的話題，但他自己也沒想透，或許唯有當面詢問了精靈族才可能知曉。」

「這樣下去，遲早會被世界所淘汰吧，我想精靈族裡的智者，至少也該有這樣的認知才對，不是每隻精靈都跟斑鳩一樣，差點被賣了，還心大地住在人類家裡的。」

「背後說別人壞話不太好啊，海德。」說是這麼說，凡妮亞想到斑鳩那一臉長不大的樣子，暗暗莞爾。

「嘿，我說的是事實，可不是壞話，斑鳩確實缺了點心眼。」不是哪隻精靈在自家門前，都能被同一級石階絆倒好幾次的。

「我只是覺得精靈族這麼作，到底是出於溫水煮青蛙的僥倖心理，還是有別的考量呢？」

凡妮亞望著凝神思考的海德，差一點又踩到腐爛的樹根上，只能收起心思，跟上對方不自覺加快的步伐。

很多事情並不一定能得到答案，答案也不一定存在意義，但思考本身卻是人類引以為豪的價值。

即便是此刻的海德里歐，也只是因為身處精靈的地盤，突然有所感嘆，想到了這一層而已。

精靈族的未來，於他太過遙遠了，甚至會比法比歐的國運存在得更久吧。

他又有什麼必要想這麼多呢。

「看哪，是綠螢。」

凡妮亞的話將他拉回現實，當他抬頭，便看見無數角落裡冒出的青綠色螢光，拳頭大小的光暈，自森海內部特有的飛蟲尾部亮起，讓陌生的暗林也變成了氣派的盛景。

只有最純淨原始的地域，才能發現的成片綠螢，這說明他們已經非常深入精靈族的警戒區域了。

足以結霜的冷，消弭成了徐徐的涼意，競相升起的綠光隱沒於林梢，將煩惱自大地抽離，理清人心的雜亂與慾望，為他們展開自然界溫柔又美好的一面。

這是從未離開過人類文明的人，絕難體驗到的。

明知道這是綠螢天然分泌的激素大量溶進風裡，所帶來的清心功效，他還是不得不感嘆一句。

「傳聞中的綠螢秘境，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無愧於詩人口中的傳唱，是個令人神往的所在啊。」2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w36RCx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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