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12 阿喀拉撒柯納斯諾瑟普德密勒蕊迪拉特麥特（不可直視者）>

滴落於眼角的渾圓露珠，巧妙地染上新綠底色，成片的綠螢交織，飛舞於蒼苒有力的古樹間。

即便背負著時間壓力，這幅美不勝收的構圖，仍然一舉擄獲兩人的心神，讓他們為之停步。

凡妮亞伸出手，輕輕觸碰著無意中貼近過來的綠螢，盯著牠好奇地從指尖逃開，翻了個身，與同伴們繼續徜徉在風裡。

「見過秘境的我，既是幸運，也是不幸的。」

「它斬斷了社會對我的羈縻，人際關係對我的牽絆，使我再也回不去那座庸庸碌碌的城。」

「它以深入骨髓的力道，刻在我的眼裡、血液裡、心裡，使我只能成為一位忘卻過去的人。」

「此刻以後，舊的我，高聲掙扎著死去了；新的我，將剝開皮囊，徹底迎接新生。」

聽見一旁學姊的低語聲，海德里歐揚起眉。

「尼梅翁的《幻境史詩》？」

「啊，不小心念出來了。」凡妮亞臉紅地按著嘴唇。

「有什麼關係？學姊對戲劇很有熱情，妳說的話，偶爾會引用上經典的句子呢。」

由於故事本身怪誕而龐雜，可預期的演出成本又過於高昂，《幻境史詩》是尼梅翁大師少數幾篇沒有歌劇化的作品，卻不減其文學性。

不過少了民眾傳唱，自然也不再像他其他的作品那麼耳熟能詳。

凡妮亞既然知道，還背得出台詞，那肯定不只是翻閱過一兩次而已。

「......我確實挺喜歡戲劇的。」

「那會想加入劇團演出嗎？」

演戲嗎？凡妮亞自問。

如果是小時候的她，肯定會這麼期望著吧，成為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就像每一個虛榮的年輕女孩。

但她已經長大。

「不，現在的我，有更想做的事了。」

不論是幫助哥哥，還是幫助海德你。

凡妮亞握緊手指，貼至胸前形同默禱，看見她眼裡的光，海德里歐溫柔地彎起嘴角。

「不論如何，學姊就是學姊，有想做的事，是很好很好的。」

「過度壓抑情感，只會在內心召來毀滅，有了想要的未來，更別猶豫不前。」

海德搖頭晃腦，說著不知從何處聽來的哲言，如果不看他的臉，不聽他青澀的聲音，儼然像個擁有豐富經驗的過來人。

召來毀滅嗎？其實海德也很嚴厲呢，凡妮亞露出苦笑。

想不到自己又再次讓別人擔心了。

「這也是侯爵夫婦教給您的嗎？」她低頭問道。

「不，這可是兄長說的。」凡妮亞一呆。

兄長？但你不是獨子嗎？

他們畢竟還要趕路，沒等她想明白，凡妮亞又被海德拉走了。

若是心懷憂慮，再美的風景，也留不住旅人的心。

踏踏踏，穿過綠螢密布的空間，透過林梢，望得見月。

往精靈族的路途，已經臨近尾聲。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呼—呼—呼——

當粗重的喘息聲傳進耳中，原本該在身旁並行的海德里歐，拖慢了行走的速度，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掛在她手上時，凡妮亞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海德，海德！」她按住對方的肩膀，發現海德里歐渾身上下，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大汗淋漓。

「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

海德的眼睛滿布血絲，看向學姊的身子晃出一道道殘影，同時伴隨強烈的噪聲與切切低語，感覺聲音彷彿是從極遠處，通過毛細孔粗細的管道，擠牙膏般地擠至耳邊。

好重！好沉重！

踩在地上的鞋，像埋葬在地裡的棺槨，沉重地拔不出來。

思考紊亂，注意力難以集中，戴維在腦海裡高聲示警，似乎正努力地說著什麼。

就連抬頭這樣的小動作，都傳來要將腦幹撕裂般的痛苦，宛如被層層的枷鎖死命纏繞。

不講理的壓迫、不講理的存在感、以及不講理的...死亡預感。

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東西，從什麼時候，跟在了自己身後！？

「快...快走。」他勉強從乾癟的嗓子裡，生澀地擠出聲音來。

「什麼？」

「我說快走！」海德里歐的大喊傳得很遠，在這一派安祥的光景下，是這麼地滑稽，不合時宜，但凡妮亞聽清楚後，卻立刻做出了反應。

握緊學弟的手，念動間施展起最為熟悉的魔法，月色在霎那間，如潑墨般渲染向周遭的一切。

隨後她奮力前衝，卻猛然跌了個趔趄。

「為什麼？」她心裡發涼地看向身邊。

海德毫無異狀的血肉之軀，就像一具抗拒變化的鐵砣。

無法光化，也無法移動，就像千萬鈞的巨石壓在海德身上，讓他變作一艘錨定在港灣裡的船，只能原地停泊。

海德的情況更糟糕了，凡妮亞甚至能看到他為了逃脫窒息感，露在唇外微微發紫的舌頭。

沉靜的森林，平靜的夜，就像是嘲笑兩人的默劇。

「為什麼不行啊？」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她卻也因為這反差下的異常，緊張地叫喊起來。

「去，去找精靈。」海德的聲音很小，但凡妮亞沒有放過他說的任何一點訊息。

「讓精靈來找我，就說......」海德用力地吞著口水，難受的表情宛如吞下燒至灼紅的鐵球，身上的每一顆細胞都在尖叫嘶鳴：「Krone av Gaia，蓋亞之冕，在我這...讓他們盡快......盡快趕來。」

僅剩的理智與思考能力，只夠讓他想到這一步了。

海德里歐不能讓學姊直接帶著蓋亞之冕走，這樣只會讓精靈失去立即趕來的理由，他更怕凡妮亞為了救自己，將這個人情給消耗一空。

這樣一來，母親和密列西昂的事，就前功盡棄了。

那怕是一個人死撐在這，他也得堅持到精靈族趕來的一刻，希望他們擁有驅逐那未知的能耐。

「不，不！」

面對凡妮亞下意識的拒絕，海德忍著頭顱裂開的錯覺，放聲吼道：「快點去，快去啊，別礙事！」

我...很礙事嗎？學姊呆若木雞。

咬緊下唇，她的唇角甚至滲出了血，雖然知道對方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才這麼說，她的心仍然在那一刻，生出了莫大的苦楚。

「我...我立刻走。」

「但是拜託你等我，等我回來，一定要等到我。」

她最後看了一眼身後不見底的黑暗，想從其中分辨出那股連海德都要崩潰的絕望，卻徒勞無功，隨後展開最高的速度，朝林中狂奔而去。

學姊的背影消失了。

即使每一根骨頭、每一處關節都被壓得嘎啦作響，海德還是咧著嘴笑了起來。

他取出埃特，把槍拄在地上當成拐杖，緩緩地轉身。

滿天的螢火還是這麼美麗，自顧自地晃盪著，意識不到絕境逼近。

睜大眼睛，細小的血管破裂，微微染紅了眼白，他眨落汗珠，死死地看向目力不可及的樹叢之後。

即使是死，即使本能的一切，都在泣訴著那是不可面對之物，他也想徹底看清楚。

這是他身為戰士，也是身為貴族的最後一絲驕傲。

在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世界，遭遇無法力敵的死境，是每個覺醒者都該有的覺悟，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海德知道戴維也在看著，甚至共同承擔他身上這份難以承受的重量，這讓他感覺好多了。

「哈、哈，如果...還有機會活著回去，我就同意...把你發明的料理...擺上店裡的貨架吧。」

「就算是...其中那些...跟廚餘沒兩樣的...黑暗料理......也可以。」

「我說啊，都這麼辛苦了，你就別開口了。」

如臨大敵的戴維擦著冷汗吐槽道，只是因為不具有實體，沒有生理機能，沒法表現出海德這般嚴重的外在影響。

「什麼跟廚餘沒兩樣，那還只是試作品，你這小子，對哥哥要有禮貌啊！」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EXgHJl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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