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10戰場喪鐘>

「此身金鐵鎔鑄，不為外力所退。」奧奈康德吐氣開聲，口吻莊重，旋即踏前封槍。

開戰至今，他第一次正面接住了尊者勢大力沉的一拳。

擺橫的長槍從中段開始，順著受擊的部位，誇張地向後彎曲，讓人擔心何時就會承受不住斷裂開來，同時又在侯爵的手裡嗡嗡鳴叫，震得虎口發麻，他卻是一步不退。

雖然下一刻，為了閃躲奇馬拉向內抓闔的巨爪，奧奈康德又恢復成遊鬥的打法，卻諭示著戰場的風向發生了變化。

「言靈術？」馬努哈呲牙咧嘴，滿臉凶相，看向退入空中重整態勢的男人。

確實有點小聰明，因為知道獸族喜歡向大地借力，而將天空作為自己的退路。

「不，是誓約。」

「什麼誓約，不過是名稱不同罷了，無聊的把戲。」

馬努哈斜眼望著碎裂的鱗片，混著血落在地上，不用抬頭也知道是那頭獅鷲幹的好事。

擅長對地俯衝的猛禽，對上空戰專精的重甲獅鷲，本來就佔不到任何便宜，鬼哭被對手調戲地雙眼血紅，含憤哀鳴。

「言語具有力量，命名也一樣。」奧奈康德認真地朝尊者說道：「對他人為言靈，對己身為誓約，誓言律己則靈魂顯化。」

「正如你走的是顯化外神，而後吞食外神的道路，我也有我的勝利之道。」

「人族跟獸族比拚蠻力，本就不智。」

這是生來如此的種族差異，難以違逆。

精靈族對魔力的感知敏銳，而肉體纖細，所以族內盛產魔弓手與祭祀。

獸人皮糙肉厚，吃肉長肉，倚仗肉體力量的靈武士大行其道，只有少數靠天生靈感吃飯的薩滿。

人類看似均衡，可突破框架的思維能力極強，因此發展出了各具特點的技術，從現代越發昌盛的煉金術與魔導科學就可見一斑。

自言靈法昇華而來的誓約，也是其一。

以尊者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更多細節，奧奈康德口裡的誓約，與其說是言靈，更類似於修行自我，達到體心技觸的精妙平衡。

當這種平衡在戰鬥中，演化到了巔峰，就連他的力量也能抗衡。

「一個兩個，盡是些惹人厭煩的蟲豸。」馬努哈嘴角一撇。

「不知所謂的自大，是不是蟲豸可不由你決定。」奧奈康德猛地後退到百米開外，身上散發出慘烈的氣勢，像有千軍萬馬迎面而來。

「在那種跟過家家沒兩樣的戰場上，培養出來的殺氣，還要拿出來丟人嗎？」「放心吧，這次不再是獻醜了。」侯爵垂目低語，背槍在後。

風的味道變了。

如果有人細數過，就會發現，奧奈康德已經訂立了六條誓言，而每次增添的誓言都有其固定的間隔。

所以這將是第七次，也將是最後最強的一條！

「誓言，吾當貫徹自身，吾必粉碎強敵，吾將守望未來。」

奧奈康德所擎之槍，鍍上一層無垠的啞光，深邃地像要將周遭的存在，連同自己也一併吞噬，馬努哈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

「人之言，神之律，死之骸。」

「是爾，天之槍鳴，攻無不克！」

「是爾，地之槍鳴，戰無不勝！」

常駐七層誓約後，他的雙眼睜開，身後響起了莊嚴悠揚的鐘鳴，是國哀崇喪才有的樂聲。

這一刻，馬努哈的腦中不自覺閃過了出發前便知曉的，關於法比歐王國的情報。

近神的赤帝龍，榭絲特莉昂．因．布龍加尼亞。

以及......戰場的喪鐘，奧奈康德．希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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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槍。

黑魔槍．王蛇絞殺。

侯爵的身後颳起沙嵐，純白無鱗的惡蟒虛像仰首狂呼，空洞的蛇瞳注目著尊者，狂亂而興奮地捨身躍殺。

馬努哈手掌箕張，頂住根本塞不進蛇腔裡的獠牙。

超乎想像的衝擊力，伴隨著猩風，讓他的下身深陷於地，犁出了長達數百米的裂坑。

還沒等他喘口氣，第二槍緊隨而來。

黑魔槍．曼殊沙勝王。

侯爵的動作穩如礁石，偏偏有股輕盈的鬼魅，他踏步跨身，槍尖下拐，自四面八方捲起長槍的狂瀾。

無數槍氣組成的湖蓮，以馬努哈的身軀為中心，盛大無比地綻放，足足一百零八片的花瓣，妖冶輕舒，殺機暗藏，將浮塵也徹底斬斷。

當地面的花剛謝去，不及花瓣掉落，便又盛開了第二朵，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三十三次聚合又散去的湖蓮，從地面纏繞至天際，宛如通天的巨藤。

「馬努哈大人啊。」獅族薩滿失神地看著眼前的奇觀，哆哆嗦嗦地念道。

鬼哭與獅鷲也渾身是傷地驚飛分離，只是稍微擦到餘波，就差點脫了層皮。

風暴中心的馬努哈，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顯得困難，只是吸口氣便刮傷了肺葉，足有數以千計的花瓣，萬道以上的槍氣，死死壓制著他的動作。

就像被無形的城牆圍困其中，全世界的鐐銬都集中在了一塊，戴在了身上。

他的身子先是被壓得佝僂，又一點一點地挺直而起，隨即張開佈滿利齒的血盆大口，朝天怒吼。

「吼吼吼嗷嗷嗷！！！！！」

震動空間的獅王之怒遠遠傳開，將數里外酒吧裡的杯盞爆碎，也將天邊的獅鷲群吼得遙遙欲墜，要是沒有影子等人的保護，大概會像那兩頭最靠近戰場，悲催無比的扁毛畜牲般，一頭栽進土裡，抽搐著四腳朝天。

這一吼，也將曼殊沙勝王的威力徹底破除，還大地以晴天。

可是人呢？

雲消風散，沒看見人影的馬努哈瞬間察覺不對，打到這個地步，他可不認為對方會這樣一走了之。

於是他就看到了，那覆蓋了天邊銀河的黑影。

在他的正上方處，那沉重又巍峨，聚合又崩壞的大陸幻影。

像要燙傷地心般，摩擦燃燒而發紅的邊際，如同山嶺孤寂的幻影，如同滅絕的深空隕星，順著侯爵緩慢又無可阻擋的揮槍，破開蒼穹而來。

第三槍，終末之槍，喪鐘長鳴！

黑魔槍．愚型．鳴陸壞土。

太近了，兩者間的引力太過膠著，已經無法抽身而出。

更重要的，馬努哈並不想就這麼露出怯意。

不知何時，奇美拉站到了他的身邊，一人一獸看著天邊佔滿視野的龐然大物。

渺小與巨大。

偉岸與佞弱。

又是什麼時候，獸族會在力量的交鋒中，作為弱勢的一方了。

他抬頭露出了嗜血的目光，奇美拉的虛影一寸一寸容納進他的體內，每融入一分，馬努哈黃金色的軀幹，便跟著膨大了一分。

一層樓、兩層樓、十層樓高，直到遮天蔽日，彷彿能夠隻手擒拿星月為止。

「我乃獅族尊者，我乃馬努哈，我乃凶獸奇美拉。」他的身體透出重影，他的聲音帶出重音，頻率交錯的特異嗓音，自腹腔共鳴。

頂天立地的巨人，與清洗大地的板塊。

目擊這幕的護衛隊等人，不禁也摒住了呼吸，等待這震撼心神的終局。

無聲的起始，追光的白晝。

以及連靈魂都在顫抖的衝擊，瞬間剝奪了人的五感。

就是這樣的偉力，這樣的背影，才是她追隨的方向，卡珊卓娜心懷敬畏地想著。

轟隆隆隆隆！

不堪蹂躪的土地翻捲開來，揮灑出極深層才有的黑壤。

當聲音平復，斷歇的河水再度流淌，風中的餘煙未消。

當空氣注意到這片真空，溜進來驅走瀰漫的煙塵。

當天崩畫下休止。

卡珊卓娜看著戰場，不確定地問道：「侯爵大人贏了嗎？」

她連說話都壓得極輕極輕。

可一旁的影子語氣微頓，卻搖了搖頭。

「恐怕沒這麼容易。」

奧奈康德拖著槍，平復下炙熱的呼吸，望著結實的岩礫剝落開來，以及自其中顯現的人影，不由得眉頭深皺。

「只是不完全的獸神之軀，就這麼抗揍。」

像這樣的大招，侯爵並無法隨意使用，於是他凝立原地，靜靜等待。

人跟巨大之獸的比例雖然依舊懸殊，氣勢於此刻卻已兩分。

哐啷，虛幻之物再度崩碎，在落下的途中消散。

「沒想到這趟不被我看在眼裡的旅程，竟然會遇到這麼多的人傑。」

「我本來應該是要憤怒的。」

琉璃的軀體上，覆滿火山灰般骯髒的白塵。

鬃毛燎燒，撕裂的傷痕遍布，卻能從中聽到蜇伏的獸鳴。

「流落的聖物一再從手邊溜走，看不起的傢伙一再添麻煩。」

「但此刻，我已經不這麼想了。」

奇美拉的幻影淡化到幾乎看不見，也不知道要凝實回原本的型態得花上多久。

「不論是你，還是赤帝龍。」

「不論是那個捨死棄生的宰相，還是利用我的刺客。」

「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那些抱著我的東西亂竄的老鼠。」

「你們打醒了我。」

馬努哈眼角處露出斑駁裂痕，看向從遠處趕來的同胞，以及橫在其中的獅鷲隊伍，輕哼一聲。

「我被焦躁追逐得太久，也夢得太久了。」

「不是我的，終究不屬於我。」

他看向阻擋在前，嚴陣以待的侯爵。

「是我的，終將落入我手中。」

他的舉起右掌死死握緊，看向遙遠的彼端，看向那隱匿在角落的一個個獸族部落。

「高興吧，人類侯爵，我們奈何不了彼此，你也留不住我。」

「那些發生在人類王國中的獸族交易，那些不配與名的弱者，我以前不想管，可傷癒之後就不一定了。」

奧奈康德聽著對方的話語，看著他傷痕累累的身子，卻沒辦法露出高興的神色，現在的尊者比起先前初遇時，更多了點不可捉摸的感覺。

「努力活著吧，在我殺死你之前。」

「如果是你們，遲早也會遇到那些行走的災厄吧。」

丟下這些話，他慢步走到一邊，伸手跩出埋進土中，生死不知的鬼哭與薩滿，就這麼扛在肩上，一步一腳印地走遠了。

煙與火，塵與血，勾勒出沙場特有的晚霞。

奧奈康德的深思，一直持續到被趕來的部下打斷為止，他的曳光獅鷲，正接受手下的悉心照料，只是那張昏迷中的鷹臉，卻佈滿了委屈。

「侯爵大人，我們在三里外發現了無主的馬匹。」

他看著卡珊卓娜牽著兩匹馬走到他跟前，馬鞍上還掛著海德簡裝入林後，拋棄的行李。

牠們被繫在了更遠的林邊，因為四蹄發軟的關係，步伐不穩。

就算離交戰區有段距離，這對牠們也是異常漫長且驚悚的一夜。

「獸人的動向呢？」

「獸人沿著林海邊緣，似乎將要穿出國境。」卡珊卓娜又問道：「需要攔住他們嗎？」

「不用，他們從來都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原地紮營吧。」

「是。」卡珊卓娜低頭應道。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長官拄地的槍，槍上滿是缺角與損傷，卻充斥著硝煙之美。

奧奈康德看著天邊，輕聲說道：「更多的磨練，更多的思考吧。」

「如果妳也想更進一步。」

「就別讓自己的光芒，為他人遮掩。」1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qjD3HqM0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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