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5-23精心安排的巧遇>

相較於用餐時刻的涅呂雅絲，活脫脫像是得了厭食症的患者，不得不努力張嘴吞嚥，能把一盤美食吃出味如嚼蠟、夕陽西沉的感覺，她的老師顯然活得更為肆意。

刀叉輕盈地剔除細骨推至邊緣，一面品酒，一面與海德分食香噴噴的烤雞，格里高利不疾不徐加點了薯泥沙拉和起司燉菜，並在等待上菜的空檔，和多位陌生人碰杯寒暄，聊得卻是都市裡捕風捉影而來的各色八卦。

上至高層人物春情無邊的桃色新聞，下至狗娘養的貨船主近日惡意漲價，導致市場物價高昂。

在這間熱絡的酒吧裡，就沒有不能高談闊論的東西，每位醉醺醺的酒客都像是議會裡一言九鼎的決策者。

「很不習慣吧，諾蘭自治領是移民組成的城市，可以說階層流動尚未僵化，也可以認為是混亂自由，就算只是過過嘴癮，這裡的刺頭也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格里高利的手指劃過杯沿，屈指輕彈，讓杯身發出清脆的鳴響，正扭腰擺臀經過的酒女白了他一眼，又將酒給滿上了。

「這對議會似乎不算好事，管理上不會出問題嗎？」

既然知道格里高利喜歡直來直往，海德里歐也沒必要忌諱什麼。

「呵呵，確實有問題。」

舀了一匙薯泥入口的格里高利擦著嘴角：「除了內城及內城周圍治安狀況尚且良好，都市外圈的人流成分複雜得很，這些年陸陸續續也發生過不少事。」

隨隊的老師曾提醒過學生，在都市停留的期間，萬不得已別單獨往外圍走，那邊幫會猖獗。

不過這條規則，自然限制不了身手了得的海德。

「想不明白嗎？」

「恩。」

「不明白也不打緊。」格里高利又抿了一口酒，吐著微醺的酒氣。

真要說起來，當然還是有野心勃勃的底層議員想立足於都市，重現家族輝煌。

但他們真的理解中立都市嗎？

這裡本來就不是國家，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更不是。

就算議長是一頭難得對人類感興趣的龍也一樣，對他來說，觀察遠比干涉有意義。

龍族的價值觀與弱小的人類相異，像這樣粗放的管理方式，已經十分富有人情味了，格里高利並不討厭這樣。

稍微說起這些，只是給人生地不熟的海德里歐提個醒，他相信對方是個聰明的孩子。

「浪漫與禁忌，也是煉金術的本質，正如互相追逐的調酒基底。」

海德耳朵一動，大底是聽見了大師的自言自語，酒吧吵雜依舊。

「作為煉金術師，如果接下來幾天有空，我倒是建議你到處逛逛，進一步看看腳下這座都市。」

海德想了想：「你指的應該不只是黑市？」

「中立之都的煉金黑市雖然有名，但我說的的確不是黑市。」

被格里高利笑吟吟地看著，海德也只能硬著頭皮，試探性地回答。

「果然是因為都市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法陣雛型嗎？」

「喔，這不是涅呂雅絲告訴你的吧。」

「老師沒說這些，是我瞎猜的。」

「那不如說說你的猜測依據？」

格里高利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神秘淺笑。

「......只是一種預感，我猜想有錢有閒的煉金術師們，是絕不可能放過改造自己居住區域的機會的。」

海德這句話逗樂了格里高利，讓他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坐不穩椅子，又在引來別人的注視前停住笑聲。

「哈哈哈哈，我有時候真的很欣賞你的幽默感，小海德，很難想像你的老師是怎麼和你相處的。」

「的確有法陣的部分，但正確的答案...嗯，更該說是儀式的前置。」

說起儀式，海德就回想起當初辛美蘿在他與凡妮亞面前的自我犧牲。

從事後總總跡象來看，那無疑也是某個邪惡儀式的開端，而跟格里高利聊天時的話題轉變之快，也是海德始料未及的。

「我聽涅呂雅絲說過，你對儀式的學習很有熱情。」

「儀式又或者祕儀，是煉金術裡最難研習的類別之一。」格里高利用輕柔的語調，頗富戲劇性地說道：「從最普通又最不普通的參考物，經由一連串轉化來得證結果，座落於極致的平衡之上。」

「在外人眼裡，就像拿根小樹枝，便妄圖橇動懸崖峭壁上的獅鷲巢一樣地不自量力。」

「所以真正的祕儀大師，往往也不是凡人。」

既非凡人，也非被更廣泛定義的亞人，那自然就是那些超越人智，只在書中提過的稀罕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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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酒一直喝到日落，連碼頭工人們都結束了一整個白天的勞力活，開始呼朋引伴湧入店裡買醉為止。

走之前，因為格里高利遲遲無法從身上翻出那據說有帶出門的錢包，海德非常自覺地搶先結了帳，卻引來店主關懷傻子的眼神。

「窮鬼老頭，下次進門我非得讓你先掏出錢才能點餐。」

面對酒保老闆拉高衣袖，露出雄壯肱二頭肌的惡言恫嚇，大師一笑置之，沒有找回場子的意思，還能回頭和海德開玩笑。

「別看喬治那樣，他人其實不錯，酒沒摻太多水，做生意也算實誠，下次來肯定不計較這點小事的。」

看看轉過頭來就立刻忽略了格里高利存在的老闆，海德同情地眨眨眼。

……大師，您出神入化的煉金技藝就用來忽悠酒錢，真的沒問題嗎？

走出巷弄之前，他還在思索這個問題。

只是突然擋住前路的黑影，卻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眼前身著華貴長裙的婦人。

濃密的花香味襲來，如同想阻擋他身後巷弄自帶的水溝味，令夾在中間的他略感暈眩。

目測已經有點年歲的陌生婦人，頂著弧形寬帽，化上了濃妝，臉形尖刻，海德定了定神，十分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對方。

從她捏住鼻翼、露出連呼吸都難以忍受的嫌惡表情，能明顯感受到她對社會底層不假掩飾的厭惡，每當有不明所以的客人想越過她前往酒吧，婦人身旁的護衛就會強硬地將其驅趕開。

但這樣一張臉轉向格里高利時，卻又立刻填滿了諂媚，變得比雨後天晴還要明朗。

「貴安，戈達芬大師，今日能與您相遇可真榮幸。」婦女俯身致意，微翹的眼角裝作不經意地掃過海德里歐：「還沒請教您身邊這位是？」

不管她裝得再怎麼像，在海德眼裡仍是漏洞百出，他很確信對方就是衝著自己來的，只是猜不出具體來意。

不過這點疑問，也馬上就被格里高利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哎呀，佐詩曼．珂帝夫人。」

「你要找的可不是我這老頭子，而是這位年輕的後生吧，能找海德找到這裡來，也算是有點門道。」

熟悉的名字傳進海德耳裡，讓海德一瞬間就想通了不少事。

「大師說笑了，我一向尊重您也敬仰您，正如我女兒那樣......」說到自己的女兒，佐詩曼強行拼湊出熱情的臉，卻又被格里高利不耐煩地打斷。

「這些笑話不必對我多說，你們知道我的原則，都市的權力問題，又或者吉爾班小子這次能不能保住議員席次，我一向不插手。」

「大師高潔的品行和難處，我當然了解。」

佐詩曼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言不由衷的虛偽話，更恨不得伸出指甲撓這老頭臉皮兩下。

她當然知道這些，就連戈達芬家族在都市裡也沒辦法借到副議長的勢，只能老老實實發展自身，又何況是她？

好在佐詩曼今天的目標，也不是這位油鹽不進的臭老頭，很快便話鋒一轉，強行與海德里歐套起近乎。

「聽您說到海德，難道這位便是我女兒涅呂雅絲的新弟子，那位學院出身的天才？」

婦人上上下下地掃視海德後，再次端起長輩的架子。

「果然年輕有為，在涅呂雅絲那孩子手下學習可不輕鬆吧，她的個性就是令人傷腦筋，這我可要代表珂帝家族好好向你賠罪了，海德里歐先生。」

聽著對方的語氣突然變得和藹，以及裝模作樣的親近行為，海德心中毫無波瀾。

佐詩曼．珂帝，那個一到中立都市便拋下風雨飄搖的家族，勾搭上別人，不受導師待見的女人。

讓珂帝之名蒙羞後，到現在又想藉著導師之名，和希瑞爾家扯上關係？

攤上這麼一位母親，涅呂雅絲還能忍住脾氣也真是奇蹟，大概是看在爺爺的面子上，家醜不外揚。

從格里高利的暗示來看，她當初新找的靠山，眼下也不怎麼靠得住了。

「怎麼樣，海德，不如讓阿姨來招待你在諾蘭的旅程，我也很想念自己的女兒呢。」

這就從先生，變成直呼姓名了嗎？聽到這裡，海德甚至有點想笑。

事實上，佐詩曼現如今的處境遠比海德想像得惡劣，這種走下坡的趨勢，從涅呂雅絲崛起，令她成為圈子內的笑柄時就初見端倪，又因為吉爾班近期捲入的權力鬥爭而越演越烈。

否則她又何必來找這連面都沒見過的小屁孩，尋求一條可能的退路呢？

不論是狐假虎威攀上希瑞爾的關係網，還是借重涅呂雅絲學生的名義來修復名聲、勸回女兒，對她來說，都是必須嘗試的努力。

然而她這套在海德里歐這似乎不怎麼管用，明明還很年輕的臉龐，卻透出大貴族才有的冰冷，讓佐詩曼隱隱有些不安。

而這感覺來得快，實現得更快。

只是一個不留神，海德便越過她走出巷子，話語留存於風中，吹進她拔涼拔涼的心裡。

「格里高利大師，導師說過她母親死得早，連墳墓都找不著了，怎麼諾蘭裡還有這種騙子出沒呢？我們還是找治安局來吧。」

「嘖嘖，這你就外行了海德，治安局那班好吃懶作的，可不會管這點小事。」

夜風吹起落葉，徒留咬破嘴唇，表情扭曲的佐詩曼站在原地，彷彿舞台下無人得見的丑角。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beWucm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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