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時候經過的正門戒備森嚴,走的時候卻是由熟門熟路的大師領著抄內城捷徑,據他說這是離酒吧最近的出口。
濃密鮮綠的草球群並立左右、沿路點綴,在空曠的視野中標示出無數條望不見盡頭的路徑,可惜能通往的方向太多太雜,相似的外景反而令人難辨東西。
懷抱文件的職員行走其間,偶爾瞥見格里高利大師,最多就是輕輕頷首致意,並沒有低人一等的感覺。
內城是中立都市的大動脈,作為中樞,掌舵的議長於此發號施令,貫徹個人意志,議員們則群聚在一起勾心鬥角、互噴口水,並不是個適合地主置產,悠閒度日的好所在。
海德里歐在內城路過的行政建築,往往只有厚重的圓形廊柱與四面凹凸不平的大塊岩牆構成的簡約造型,幾乎一眼就能被外人看個通透,雖然顯得寬敞大氣,但在習慣精緻享受的王都人心裡,又會被嫌棄為粗獷原始。
「很久之前,這地方並無內外城之分,如果你曉得這些看似笨重的房子,都是那些最早最初的巨龍在這片荒地裡搭建的,就不會把人類那套永遠以自我為中心的審美套在上頭。」
「是先有龍的到來,於是誕生了城市雛型,最後才有越來越多投奔者,共同搭起這塊自由之地。」
「當然,吹得再厲害也不過就是那回事,連議長本人都不怎麼上心,只想做個甩手掌櫃,涅呂雅絲想必也跟你說過這些。」
興致高昂的格里高利無疑是位合格的導遊,不但熟知都市歷史,也清楚其背後隱藏的發展脈絡。
在那詼諧諷刺的口吻中,海德越發深入地映證了老師曾經介紹過的隻言片語,相比商業氣息濃厚的外城,面積不大的內城卻濃縮了都市發展至今留下的精華。
直到他在路上看見一個移動的大紙箱為止。
恩?紙箱?
沒看錯,就是一個與地面嚴絲合縫融為整體,並以詭異節奏一進一停拖行的紙箱......
當海德還在揉眼睛,確保沒有中什麼幻術魔法時,倒是格里高利毫不見外地對箱子首先打起招呼,彷彿這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畫面。
「呦,小佐伊今天起得真早,怎麼有興致在這時間出來曬太陽呢?」
大概是沒料到忽然會有人對自己說話,箱子猛然抖動兩下,連原本完美貼合地平線的箱邊都驚恐地翹高了幾度,半晌才隔著薄薄的紙壁認出同事的聲音,接著在海德疑惑的目光中,禮貌地旋轉自身,讓出疑似是正面的位置。
但在海德看來,紙箱四個面根本都長得一模一樣。
「餓......」
「餓醒了,發現儲藏室空蕩蕩的。」
甕聲甕氣的話語聲十分幼細,宛如未成年的孩子在箱內怯生生地描述事實,同時又滿溢出被迫離家覓食的深沉怨念,似乎也從側面說明了箱子尺寸為何如此嬌小。
「啊哈哈,那可真是一場災難不是嗎?」
格里高利聞言,立刻不顧風度地大笑起來,快活的笑聲充斥著不符合其年紀的雄厚,箱子也不生氣。
「格里格里,去哪裡?」
看得出兩人是熟悉的舊識,彼此間的相處毫無隔閡,所以輪到紙箱發問時,格里高利只是隨手拍著身旁的海德。
「我正巧要和小兄弟去喝一杯,他可是涅呂雅絲新收下的學生呢。」說完還對著紙箱眨眨眼,也不管對方看不看得見。
箱子聽見格里高利說的話,倒是第一次正眼瞧向海德里歐,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
千萬別問海德是怎麼看出箱子是在觀察他的,總之就是一種很玄的感覺......
「小涅呂雅絲的學生,格里格里學生的學生?」
箱子沉思了幾秒,微微前傾角度:「你好,名字?」
即使是這樣讓人頭痛的說話方式,海德也很爽快地回覆了對方。
「原來如此,小海德里歐,極西之星座樂園的別稱。」
然而得到答案後的箱子,只是一面喃喃自語地重複,一面移動腳步,再次恢復原本的節奏離去,像是忽然又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格里高利則趁機對他說明:「別管她說的極西之星座樂園,那和你並無關聯,只是記憶你姓名發音的訣竅,學星象的說話一向都是這樣雲裡霧裡的,不必深究。」
「不過加上佐伊,你就算是把諾蘭的高層都看了個遍了。」
海德正在可惜自己還來不及認識對方,就聽格里高利這麼說道。
「副議長佐伊夫卡,自從組好了自宅天文台上的高倍望遠鏡,想在外頭遇見她可不容易,你的運氣不錯。」
「也不必回頭看了,她不會跟我們去喝酒的,小佐伊可是整座都市裡最怕生的人。」
我這是想找她喝酒嗎?海德頗為無言地想著,不過是好奇這位資料極少,就連導師也不太了解的副議長而已。
認真說起來,他也沒見過那位傳聞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議長大人,只不過對方連中立之都自家人都經常遍尋不著,本身又鮮少於公開場合出現,海德不敢說兩國使團到來,就肯定有這麼大的面子讓他露臉。
自從知道議長的真實種族,甚至都市裡還藏著不只一頭龍後,海德便不再懷疑中立之都能維持中立的底氣所在了。
反正這裡偏離陸地中心,缺乏戰略性的自然產出,對其他國家也不具備多麼深刻的佔領意義,龍族高興怎麼玩就怎麼玩。
途中與幾位同樣利用自己門路進來的法比歐大臣擦身而過,兩邊都只是遠遠地對上了眼,之後各有各的忙碌。
在眼生的士兵敬禮目送下遠離內城門,四周的人氣陡然激增,格里高利不帶猶豫地轉進巷弄,一股不算明顯但特別勾人的酒香便縈繞而至,像是為了引動酒鬼們胃裡的饞蟲,特地留下的路引。
濕滑的青苔與垃圾相互混雜的巷道內,生鏽的招牌從紅磚間露出一角,迎著時強時弱的樓風搖晃,發出難聽的嘎嘰聲,卻擋不住絡繹不絕的酒客。
「下午開門沒多久就這麼熱鬧,大概是喬治又搗鼓出了什麼受歡迎的好酒好菜。」格里高利嘴裡嘀咕著,腳下倒一點都不慢地鑽進門內,生怕搶不到好位置。
看得出身邊進出的人雖然有幾個閒錢,但明顯不屬於上流階層,格里高利來這裡顯得有些掉份,可看他的神色又表現地十分自然。
就連吧檯後的老闆,也只是象徵性地搭理兩人幾句,就跑去別桌送菜了。
臨走前,他還瞇起小眼睛,向格里高利惡狠狠地叮囑道:「別想像上次那樣賴帳,本店恕不賒欠!」
「知道喬治你記性好,用不著一直提醒我,總之先來點特色酒水和烤雞,要新鮮出爐的啊。」
格里高利搓搓手,對老闆的背影喊道,得到的只有孤傲的一聲冷哼,於是轉頭向海德抱怨:「有新人就忘了舊客,這喬治還真是越來越懂得擺譜了。」
你確定這不是因為你有吃霸王餐的前科嗎?
神奇的是,明明格里高利就坐在這處圓桌邊毫無遮擋,卻也沒有任何人朝兩人多瞥一眼,彷彿他不是都市裡權勢一手遮天的副議長一樣。
偽裝魔法?但怎麼沒感覺到魔力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問,格里高利搖頭失笑:「偽裝魔法太麻煩也太顯眼,還不如讓人忽略來得容易,人的注意力其實是很脆弱的。」
「看見一個人,不代表就不會忽視其五官;聽見他的聲音,也可能連結不上腦海裡沉澱的記憶。」
說罷,一股輕微到幾乎像是錯覺的魔力波動,從他身上散播出去,瞬息間便掃過整座酒館,透出牆外。
隱蔽又高效,如果不是格里高利特意表現出來,海德肯定也會錯過。
畢竟是親手製作過無數魔導具的大師級人物,就連海德的老家都還存有格里高利出品,能自由變換外觀年齡的幻術戒指。
這麼一道簡陋到無法稱之為魔法的東西,也被他量化成符文,穩定地附著於斗篷上並發揮了效用。
正因為簡化到了極點,反倒讓其中的難度直線上升。
是利用了環境裡游離的魔力,海德心有所感。
「所以當初涅呂雅絲在這裡叫破我身分,除了嚇我一跳以外,也說明了她是個多麼纖細、敏銳、專注的人。」
格里高利表達完讚賞,立刻又臭美地補上一句:「當然在我為這招打完補丁後,她想在人群中注意到我也難了。」
說話間,烤得外皮酥脆的雞腿與雞翅端了上來,撲鼻的肉香混合細碎的薄荷葉,向外冒著騰騰熱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帶著麥香的清涼啤酒則裝在面前的高腳杯中,發出療癒人心的氣泡破碎聲。
「不論如何,這一杯為遠道而來的小海德而乾。」
框啷!酒杯相碰。
海德抹去殘留在嘴唇上的泡沫,回味著衝進鼻腔的香氣。
不得不說這間酒吧的酒水確實甘美,那股涼意彷彿侵入血管後積蓄起來,又如月光下的水波般,在五臟六腑之間冰冷地流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2gFSX0KV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