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是一場選擇遊戲》 - 第二章「在末路上選擇走到盡頭」17

男子的低語，就似惡魔的呢喃。

聲音是從杜曉月的體內傳出，猶如本人的心聲，鼓動着心瓣。

渾身僵硬，動彈不動，杜曉月沒辦法行動，唯有嘴巴和喉嚨的肌肉被刻意放鬆開來。

是那自稱「古晨星」男子的作為，只要杜曉月輕輕發力，吐出一個「好」，交易使即成立，注定的結局，亦可改寫。

很容易，很化算，不會有甚麼損失。更何況，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是麼？

手中的月亮是如此皎潔，晶瑩的光輝如虛似幻，月面上的斑紋勾勒出實在的層次感，讓人不覺得這只是一個會發光的球體。

為甚麼自己會如此抗拒男子的交易呢？更何況，自己似乎有着特別的價值，一名所謂的「大人」，讓他選擇放棄已取得到手的希望象徵物，好讓自己能順利通關，跟着男子回去某個地方。

也許，接受男子的提議，這才是末路中的唯一出路吧。

分明知道這是一個充滿陷阱的交易，但杜曉月已找不到任何選擇的餘地，她開始不自覺地編出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接受男子的建議，說服自己已權衡過利弊，這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只要捱過這一關，只要能繼續走下去，終有一天會返回正確的道路上。

只要不放棄，只要堅持，總會成功的。

但，為甚麼自己會如此不甘心呢？

杜曉月生硬地抬起頭來，就像在作最後的掙扎，帶着眷戀，想再次望那藍天白雲一眼。

只是這一督，她卻看見完全不同的景象。

蒼藍明亮的天空，就像褪色的照片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淡去，從遠方侵襲而來、籠罩着這片這天地的，是一片黑色的虛無。

一股莫大的恐懼，伴隨黑潮來臨。

最先出現在杜曉月海腦裡的聯想，是黑夜突然降臨，但那種了無生氣的黑，又讓她聯想起寂靜的宇宙。

不過她很快便拋卻這些念頭，她覺得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語準確描述頭上的那片黑，那是種獨一無異的感受，就像全世界僅剩下自己一人，身旁的一切事物都被吞噬掉，化為虛無。

更讓杜曉月心悸的，是她對這個場景有着一份既視感，就像記憶裡也存在着一片虛無的黑暗，此時此刻正在與外界的變化產生共鳴，潛藏在腦海最深處的片段漸漸被勾起。

「等我……」

「我會來找你的……」

察覺四周的變化，寄生在杜曉月體內的男子再度把臉孔浮現出來，這次卻不再刻意保持一貫的鬆容，而是扭曲地尖嘯道：

「你還在等甚麼？他們要來了！」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

這個世界的保護層早已破碎支離，不受保護的回憶空間，開始被外界的虛空所同化。天際的變化只是表象，事實上，山下的森林、雪原亦早已被黑暗侵佔，整個世界現在幾乎就只剩下這一個終點所在的山頂。

盒子被打開後，引來的不只是外界的空氣，還有那些一直注視着此處的目光，也終於能夠把手伸進來。

於是，黑暗中亮起了一道白點。

就像所謂的啟明星，為黑夜帶來第一道亮光，指引着後來者的方向。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在杜曉月眼前，剛才還是空無一物的黑暗，已佈滿無數密密麻麻的白點，覆蓋整個天穹。

杜曉月知道，它們絕對不是像繁星般美好的事物，所在之地，也不是在幾千萬光年之外的地方。

那些白點，猶如森林裡的野獸，此時此刻，它們終於找到了一直追捕的獵物，紛紛睜開目光，等待最後的時機，一擁而上。

「快點！跟我交易，完成最後的通關步驟，不然就來不及離開了！」

立在杜曉月身前的石碑亦發生異變，在碑身頂部，即是放置着白色電話的位置，突然爆發出一道通天的光柱，直接貫穿天際。

像信號塔一樣，石碑被白色立方體騎劫，與未知的遠方建立聯繫。

碑身變幻不定的文字，亦開始固定下來，變成剛才杜曉月在電話上所看見的文字：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杜曉月。」

杜曉月死死地盯着石碑上的文字，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事物。

「來了，來了！」

瘋狂嚎叫的臉孔，如同一團肉瘤般晃動，它此時甚至顧不上維持古晨星的形態，就像遇到最可怕的天敵，只能遵從最初的本性，重新變回那張盡是皺紋的老人臉，撐起最後的一層偽裝來保護自己。

轟！

一個巨大無比的白色立方體順着光柱被接引下來，像彗星似的從天邊墜落，轟鳴與衝擊一並而來，將杜曉月與四周的沙石一同吹飛。

飄揚的灰塵組成一塊幄幕，此時正徐徐落下，展露出最後一位登上舞台的角色。

狼狽地爬起身來，杜曉月才發現一直被制限的身軀又能重新行動，也不知為何那個老人放棄對自己的控制，但她的心思絲毫沒放在這件事上，而是全神貫注地凝視着前方。

塵埃落定的一刻，杜曉月看見一個巨型立方體正懸浮在石碑之上，那是通體的白色，絕對光滑的平面，沒有任何一絲起伏。

很眼熟，這是杜曉月對它的第一印象。

稍微思索，也不費勁，杜曉月在記憶中找到了跟眼前立方體匹配的事物。

在山腳的時候，通過了那一排鳥居，杜曉月首先看到的，其實並不是老人偽裝成的木屋，而是一個與現在如出一轍的白色巨型立方體。

那時候，一道神秘的男聲，似乎想透露一些資訊給自己。不過更重要的是，她的那部白色電話，又或是古晨星口中所指的白色立方體，正是從那個地方獲得的。

憑藉它，自己來到了古辰星所在的地方，又來到了這個「終點」所在；是它顯出示一段奇怪的文字，告訴自己不能信任黑和白任何一方；如今，它又召來了這個似乎一直在追尋自己的存在。

按古晨星所言，每個闖關者在進入回憶空間之前，都會透過不同方式，先玩過那款奇怪的遊戲。遊戲的內容，就像一場預演，給新人一次機會，提前搜集關於這個世界的情報。遊戲的世界，除非有外力干預，否則應該是與試練的世界一模一樣。

即使那個老人，它的存在亦能在遊戲過程中反映出來，甚至是以最根本的形式展露出其真面目。

就只有那個白色立方體，是一個徹頭徹尾不存在的異物。

自己在遊戲中，只是走到山腰的分岔處就停止了。後來的進程，會出現甚麼場景，會發生甚麼選擇，她一無所知。

亦是通過那個分岔處的小徑後，她所找到的塗鴉，與白色立方體融為一體，又或應該說是被它吸收掉。

自此之後，所選擇的道路，其實都是被它上面所顯示的雷達所操控着。

所謂的指引，其實是限制自己作出的選擇，引導她抵達這個最後的「終點」。

難道……真是這樣嗎？

「找到你了，杜曉月。」

那是一道從沒聽過的聲音，是一把女聲，輕柔、空靈、淡然，像是對所有事物都不感興趣，沒帶半點情感。

「現在的你，應該對我沒半點印象。」

「放心，不像你身上的害蟲，我沒加害你的意思。」

話落，立方體打開了一道門，伸出一條階梯，降落在杜曉月身前。

「現在，撿起你的東西，跟我回家。」

經女聲的提醒，杜曉月才發覺，那顆握在手中的月亮，在剛才的衝擊中亦被吹飛開去，此時正躺在腳邊，表面全部沾滿灰塵，僅能從一些缺口透出斑斑的光。

一直追尋的「希望」象徵物，如今終於垂手可得，只要自己微微彎下腰，像那道聲音所言，把它撿起來就可以了。

杜曉月張開五指，但身子卻怎樣也沒法低下去，就這樣一個奇怪的姿勢僵着。

「不用猶豫，撿起那東西，走進來。」

對方輕聲細語，但帶着一股無容置疑的語氣，杜曉月聞言，卻緩緩把手收回來。

「我說啊，你們這些人。」

望着打開的立方體，裡頭亦只是一個純白色的空間，杜曉月沒能看見聲音的主人。

「你們真的很喜歡告訴別人，應該怎樣做，應該這樣辦。」

「很抱歉，剛剛被你嚇得腿軟了，有點走不動。要不你親自走出來，把我扶進去？」

寂靜持續了十幾秒，杜曉月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果然，你們這些傢伙，就只能窩在自己的巢穴裡，根本不能干涉這個世界對吧。」

就像古晨星在木屋那時，被一道無形的障壁擋住，不能踏出屋外半步。也許它們有着一些奇特的能力或權限，但應該都是受到極大的限制。

「杜曉月，有話直說。」

「我想說的事，很簡單。」

吐出一口氣，杜曉月放鬆下來，很隨便地撿起地上的月亮，然後用衣袖抹走一攤灰塵。

「這是我的回憶空間，可以說是我的世界對吧。」

對方沒有回應，杜曉月也不需要對方的答覆，繼續說着：

「我的世界，我的人生，我的選擇，為甚麼要聽從你們的安排呢？」

只存在聲音的男性和女性，古晨星和黑袍人，佔據這個神秘的遊戲世界的兩方勢力，黑黑白白，真真假假，甚麼象徵物，甚麼希望，甚麼通關。

高高捧起手中的月亮，髒兮兮的它，再沒有先前吸引人的魔力，又變回那個廉價玩具的樣子。

聽說這玩意便是自己的希望，杜曉月突然覺得很是可笑。

「我拒絕。」

話音輕輕落下，杜曉月也放開自己的雙手，任由那枚月亮從半空墜落。

咚。

不是想像中的玻璃破碎聲，只是十分普通的，一個塑膠玩具掉落在地的聲響。

月亮表面的灰塵已被抖落，但再也沒有任何光芒發出，杜曉月卻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

「這就是我作出的選擇。」

「你們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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