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只是一場選擇遊戲》 - 第二章「在末路上選擇走到盡頭」18（完）

山巔之上的天空持續破碎，咔擦聲響個不停，一塊塊蔚藍的碎片掉落到虛空之外，預視這個世界即將崩潰，不再復存。

與穹頂的變化相比，這顆塑膠月亮玩具掉落在地，沒有牽起任何的漣漪，根本不值一提。

先前緊張、重視的物品，輕輕地放開雙手，掉落在地，杜曉月突然感到無比的自在，就像解除了一直以來的束縛。朝着白色立方體，杜曉月望着裡頭的空間說道：

「那麼，你現在想怎樣呢。」

沉默維持了一瞬，然後便傳來悠長的嘆息。

「杜曉月。」沒有震驚、沒有動怒，仿佛預料到一切，先前保持平淡的聲線，甚至挾着一絲玩味。

「你的行為，總是出乎意料，但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們麼？」

「黑色的臭蟲，別裝了，起來。」

女聲話落，先前寄居在杜曉月身上，卻突然沉寂的老人臉孔，此時再度被喚醒。

「你……你想幹甚麼……」驚恐地轉動眼珠，老人顫着嘴道。

杜曉月再一次失去對身體的控制，但隱隱約約地，感覺那股限制自己的力度不如先前強大。

「你真的以為自己潛藏得很好，一直沒被我們發現嗎？」

「甚麼……甚麼意思？」

「潛伏任務S607，前往白色領域編號為C56的初始世界，截取30名新生者的希望能量。這應該就是第30份，你最後一個目標吧。」

老人大駭，從沒想過會從對方口中聽得自己的任務內容，無論編號或是具體內容，一切都完全脗合。

「別緊張，你的任務進行得十分完美，哪怕你先前臨陣逃脫，沒有把這女孩的最後一份希望帶出來，也沒有關係。現在，你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看到嗎，那女子親手把自己的希望丟掉了，那麼它就變成了一份無主之物，不是麼？」

「撿起它，帶來這裡，把它交易給我。」

「這是命令。」

最後的冷漠語氣，讓老人明瞭了，所謂潛伏任務，其實一早已是兩方勢力串通好，自己根本就像那些新生者一樣，一無所知。

甚麼30份能量，它們的目標，恐怕一開始就放在這個特殊的女子身上吧。

「好……好的……」

被老人操控着，杜曉月緩緩彎下身段，撿起地上的月亮玩具，然後生硬地走向白色立方體，只是半途又停下來。

「我的力量……不足夠，她開始能夠反抗操控了……」

「那就把它拋過來！」

老人廢盡最後一絲力量，強行讓杜曉月把月亮玩具丟出去。在月亮彎出指尖時，老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之前緊急脫離時，不是已經把所有收搜到的，包括這女孩的希望能量，一併帶走了嗎？但回程時候，被白色的清掃員攔截住，應該僅僅有意識能夠轉移回古晨星身上。

所有的希望能量，應該早已落入他們手上才對啊，這個象徵物又是怎麼一回事？

月亮劃出一道弧線，落到白色立方體打開的門扉裡。

咚。

「嗯？這是甚麼破爛玩意？」女聲先是訝異地道，隨即馬上質問老人：「這就是你從她身上取得的希望象徵物？就這一丁點的能量？」

「我……我也不知道甚麼回事啊。」

事情第一次偏離預測，女聲失去了原先的平靜，憤怒地道：

「杜曉月！你在玩甚麼把戲！」

氣急敗壞的言語沒獲得任何回應，但躺在立方體裡的月亮玩具，卻突然立直起來，開始融合進立方體的底部。

不，不是融合，而是直接穿透了立方體，觸碰在它下方的那塊石碑！

「很好，很好，你居然在打着這個算盤，以為強行通關了，就能暫時避過一劫，擺脫我們嗎？」

「你也許忘記了，這處世界是在我們的掌控之下，不只是這處世界，全個虛空、全個宇宙，都被我們管治着。」

「杜曉月，你們這些卑鄙的竊賊，你們根本無處可逃！」

月亮玩具已經完全嵌進石碑的凹槽，一時間，整塊石碑光芒大作，爆發出一道通天的光柱，直接貫穿立方體，直奔穹頂，仿佛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讓這處世界成為全虛空裡最耀眼的燈塔。

杜曉月麻木的身軀忽然顫抖起來，腦海深處有道被封印的聲音正不停高喊着，她能感受到，現在就是最關鍵的時刻，她必須要作出某些行動。

但到底，自己應該做甚麼？

靈覺被觸動起來，杜曉月鬼使神差地抬起頭來，落入她眼眸裡，是深邃的虛空，是漫天的白點，還有一道彗星、拖曳着長長的綠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放大，直奔這處世界衝來！

「小月亮！就是現在！」

聲音從口袋裡傳出，杜曉月記得，裡面正放着那部白色電話。熟悉的聲線、熟悉的語氣、熟悉的稱呼，這是之前撿到電話時，在另一頭與自己對話的人

不，還要追溯到更遠的過去，是那一場矇矓的夢境，被迴廊及黑暗所困的時候，一直陪伴自己到最後一刻的人。

腦袋疼痛欲裂，一直潛藏的記憶好像馬上要從意識深處噴發出來。

杜曉月拼命地把手往口袋探去，老人對她的限制已起不了甚麼作用，當她把裡面的物品拿出來時，卻發現那是一個流光般凝固而成的白色立方體。

「古晨星，你還在等甚麼！」

「就在等你啊！」

甚麼？古晨星？

在杜曉月看來，那個男子應早已被老人吞噬掉，難道他還活着嗎？但比她更加驚愕的，是那道從立方體傳出來的女聲：

「謝晚陽！古晨星！你們這些早該碎屍萬段的叛徒！」

「呀！！」

回應女聲的，是一道聲嘶力竭的尖叫，從杜曉月左臂傳出，那張老人臉孔仿佛承受着極大的痛苦，臉容扭曲地嚎叫着。

那張充滿皺紋、佈着一條又一條深壑臉孔，正順着時針方向扭曲，攪動成一個漆黑的旋渦，老人的五官全都往旋渦中心擠去，最後變成一個純粹的黑洞。

「杜大姐，最後的收尾就靠你了……想不到剛剛記起你，又要馬上沉睡過去，以後有機會再讓我重新介紹自己吧……」

話畢，一枚深邃如墨的立方體從黑洞中飄出來，然後黑洞縮回一個細小的印記，落在杜曉月的肩膀。

此時，杜曉月左手執着黑色立方體，右手持着白色立方體，兩個立方體表面都流轉着獨自的光芒。

見狀，女聲的咒罵越發激烈，但杜曉月全副心身都被手中的兩枚立方體吸引着，無暇理會對方。

「小月亮，終於來到這一步了。」

「嗯……」

聽着對方親暱的稱謂，杜曉月有點不習慣，但並不抗拒。

「你的記憶應該還沒恢復過來，不記得我和古晨星是十分正常。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們再好好敘舊吧。」

「現在，我們需要把這兩個立方體放進石碑裡頭，再把先前暗地轉移走的希量能量，一拼融合起來。」

杜曉月深呼吸，朝石碑走去，問道：

「它們到底是甚麼東西，一白一黑的勢力到底有甚麼企圖？」

「立方體是這個虛空、這個所謂遊戲世界的力量、權限體現。至於黑白勢力的企圖，說是企圖，那就有點太刻意了，好像它們打算主動搞點甚麼事情。」

「黑和白，說到底，只不過是我們這些玩家搞出來的組織，發掘到這神奇世界的特性，根據各自理念的不同，劃分開來的兩方勢力。」

「這個遊戲世界，本來就沒有甚麼特別規則，它提供的只是一些考驗人心的場境，也許是某些神靈、外星人、科學家弄出來觀察人類，看看我們會在各種情況下作出甚麼選擇。」

「它本身只是一間普通的木屋，至於那些奇怪的能力、闖進新人回憶空間的潛伏者、截取他人的希望能量來開發更強大的權限，全部都是我們玩家後來添磚加瓦上去的。久而久之，玩家就忘記了這個世界原本的性質，將自己另外設計出來的規則，套用到整個世界上。」

「所以說甚麼企圖，它們根本就沒甚麼企圖，只是一直按照自己劃下的方式，來經營自己的勢力，與另一方抗衡。」

杜曉月默然，她已經來到石碑前面，隨時可以把立方體放到石碑上。

「我們之前也是他們其中一員吧。」

「是的，一群厭倦了這樣互相爭鬥、陷害的玩家，決定偷出一部份儲存在總部的希望能量，建構出屬於自己的淨土，不再捲入其他人的欲望裡頭。我們認為，這個遊戲世界，有着更深一層的意義，不應該只是為了滿足人類最原始的爭鬥欲望。」

「只要有足夠的希望能量和權限，我們就能趁通關遊戲時，按照自己的理念去重塑這個世界。」

「現在，小月亮，你只需要把立方體放到石碑上，我和古晨星都已經把權限轉移給你，最後心中念想一個與外隔絕的世界，把一切能量都貫注在世界的隔膜，就能創造屬於我們的淨土了。」

把立方體印到石碑上，杜曉月感受到一股奇特的能量流轉，身驅、兩個立方體、石碑，就像組成一個閉合電路。此外，天上有一團強大而耀眼的能量，只要念頭一動，就能把它接引下來，啟動世界的重組。

只要念頭一動，就能創造一個沒有紛擾的淨土。

「吶，你的名字，是謝晚陽嗎？」

「是的，怎麼了嗎？」

「我想知道，除了我、你，還有古晨星，我們還有其他同伴嗎？之前我發過一場夢，看過些片段，我們和一群人被困在仿佛沒有盡頭的迴廊，拼命地逃跑，他們是同伴嗎？」

男聲，謝晚陽沉靜了片刻，才緩緩回答道：

「對，他們都是一起偷出希望能量，一同執行淨土計劃的同伴，逃離時出現了一些變故，被迫分散行動。」

「那他們人呢？」

「能逃出來的是少數，需要犧牲遊戲世界的記憶，從最初的新生者再度接受考驗，能保留所有記憶的人，就只有我一個。而大部份人，應該還困在裡頭。」

聞言，那道女聲張狂地笑道：

「你們想知道那些蟲子的下場嗎？我們十分仁慈，沒有加害他們半分，甚至沒觸碰一根汗毛，只是任由他們流放在無限迴廊的黑暗裡頭，在沒有五感，僅保留意識的情況下，慢慢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在那種狀態，時間的意義不復存在，一天和一年的差距到底在哪裡，情感沒有宣洩的渠道，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悲鳴、不能呼叫，我真是從不想踏入那個地方呢。」

坐落在石碑上的巨形立方體開始劇烈抖動，伸延出來的階梯亦已收起來，門扉緊閉。

「世界的排斥越來越強烈了，但既然已經知道你們的打算，也無謂勉強繼續留下來。」

「杜曉月！這次我們認裁了，你們三個人就儘管窩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淨土吧。但我們會把這個世界重重包圍，只要你敢漏出一條縫隙，就等着永無止境的入侵吧。」

立方體轟然升空離去，但穹頂上如同繁星一樣的白點依然存在，就像女聲所言，它們會晝夜不分地包圍着這個世界，窺探任何入侵的機會。

如今，這個世界已進入重構的最後關頭，就連山頂的景象亦已消失，只剩下純白一片的空間，就像杜曉月最初接觸那款名為《人生只是一場選擇遊戲》的遊戲時，開場時所見到的場景。

杜曉月，石碑，黑白立方體，希望能量，四項事物構成的迴路，將左右這處世界的走向。

「這是唯一的選擇嗎？」良久，杜曉月道。

謝晚陽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答道：

「我早知道你會問這個問題，我的回應是，不知道。」

「小月亮，沒有以前的記憶，你也許不太了解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對於我們所有同伴而言，你到底是多麼重要的存在，為甚麼我們願意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到你身上。」

我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不論遇到甚麼困難，你總是走在最前，為我們扛下吹襲而來的風雪。」

「陷入黑暗迷茫，你總是延身而出，為我們照耀前路、指引方向。」

「在最絕望的時候，你總是能保持樂觀開懷，自信而耀眼，就像天上的明月一樣，讓我們知道還有希望存在。」

杜曉月記不起任何謝晚陽說過的片段，但她閉上眼睛，卻浮現出先前攀登雪山時的種種畫面。

「力量、方向、希望，這不就是你的三個象徵物嗎？」

一個自我隔絕的「淨土」，還會有任何力量、方向和希望嗎。

「我明白了。」杜曉月睜開雙眼，道：「只要腦中構想着理想的世界，然後把所有希望能量都接引下來，這就行了吧。」

「看來，你已經下定了決心。」

「無論最後結局如何，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杜曉月雙手用力按在石碑上，黑白立方體完全融合進碑身裡，然後懸浮在上的一大團綠色光芒，順着通天的光柱灌注到石碑和杜曉月身上。

一個理想的世界，我不知道置身在這個虛空，這個遊戲或現實裡，應該如何才能建構出理想的世界。但至少，我們需要爭取一個機會，能夠與外間的牛鬼蛇神抗衡，拒絕一切，留在與世隔絕的地方，幻想創造出一個桃花園，那無非是自欺欺人罷了。

綠色的光輝從中央擴散，迅速包裹着整個世界，原先世界外層千瘡百孔的光膜，也漸漸修復起來，而且不停變幻，改變成為杜曉月理想中的模樣。

「聽令，之後就駐紮一隊團員，給我緊緊盯緊這個世界，不要讓一隻蟲子跑進去，也不要讓一隻蟲子跑出來。」

返回到虛空中的女聲，向手下指示監察的命令。

「但……那個世界好像……」

「嗯？」

聽到手下的疑惑，她望往承載杜曉月回憶空間的世界，然後看到了令她震驚無比的一幕。

所有初級試練世界都是由半夢半幻的光膜維持着，進階後的世界也就只是變成一些特殊固定的場景，但如今她所望見的，卻是一個散發翠綠光芒的立方體世界。

整個虛空中，就只有黑白勢力的總部是一個立方體世界，代表着擁有最高級的權限，能有虛空中佔有一席位，讓新生者降臨其中的世界！

「這怎麼可能？快，嘗試讓人入侵它！」

「不行，那個世界還在轉變當中，很不穩固！」

「當它徹底轉化完畢後，我要每時每刻，都有潛伏者進入裡頭進行試練，奪取裡頭的中央權限。」

「該死的杜曉月！」

當一切轉化完畢，流光退去，杜曉月重新回到山顛之上，在她的身旁，躺着一名健壯的男子，還站着一個瘦削而目光柔和的男性。

「這就是你理想的世界嗎，小月亮。」

「大概是吧。」

在三人身旁，還置着三枚立方體，它們表面光滑，但不反射出任何事物，更重要的是，三個立方體全都呈現着碧翠欲滴的綠色。

「真想不到，能夠在虛空中，創造出黑與白的第三種勢力，但這注定是一條艱難無比的道路。」

「我只是作出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罷了，其他都是這個世界給予的回饋，我也想不到會以這樣的一個形式呈現。」

「最初的選擇？」

杜曉月勾勾嘴角，撿起身旁的綠色立方體把玩着，沒有回答謝晚陽的提問。

「喂，這隻肥豬還要睡到甚麼時候？我感知到很快就要迎來第一個試練者了。」

推了推古晨星，卻只見他咕嘀了兩句，轉過身繼續睡去。

沒好氣地笑罵着，杜曉月走到山頂的邊沿，眺望遠處的景色，但見天空澄黃一片，越是靠近地平線，顏色變得越發濃郁，到最後拉起一條醉人的酒紅。

不知是黃昏，還是黎明，天空中找不到太陽的存在，也不見半點星辰。

卻有一輪明月，若隱若見，掛在這世界上。

「這就是我的選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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